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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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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海浪

“對,”郁辛道,“很難睡著,就算睡著了也很快就醒過來。”

“會做夢嗎?”

郁辛沈默了一下,承認道,“會。”

“具體的夢見什麽呢?”

郁辛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指,面前的男人面容溫和,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服貼極了,看起來肩很寬。他的坐姿很隨意,像是兩個老朋友在閑聊,離近了郁辛又聞到了他身上那種不易察覺也難以形容的氣味,讓人莫名的安心。

“夢見很多過去的事情,還有一個人,”郁辛說,“想不起來他叫什麽,長什麽樣子。但我就知道有這樣一個人,我不知道是我幻想的還是這個人就存在。”

“我甚至覺得我是孟婆湯沒喝幹凈,把上輩子的記憶帶到這輩子來了。”

郁辛不喜歡講故事,他說地很簡短,面前的人也沒有像他以前遇到的一些醫生一樣,充滿探究欲。方曄和他倒更像是兩個多年不見的朋友在閑聊。

方曄道,“那你們前世的糾葛可能真的有些深啊。”

郁辛笑起來,他笑起來地時候臉兩邊有兩個特別淡的酒窩,不明顯,瘦的已經快要沒了,他不笑的時候會讓人覺得有些冷,但一笑起來,整個人瞬間像化了一樣。

方曄不經意地皺了皺眉,眼裏閃過了一絲疑惑,但他隱藏地很好,“那你想知道他是誰嗎?”

“當然想了,我這個人很執著的。不弄明白我絕不罷休。”

“即遍這些回憶不那麽美好,甚至讓你覺得痛苦。”

“當然。”郁辛點點頭,“痛苦還是幸福,得先讓我知道是什麽事情再來感受。而且人活在世上,幸福很少,痛苦卻太多了,哪怕有一點幸福的記憶,我也不想放過。”

——

從方曄那裏出來正好是晌午,太陽很大,郁辛按了按自己好久沒有吃撐的胃,感覺有點陌生。

忘記問方曄從哪叫地餐,這餐簡直太符合郁辛的口味,他很久沒有吃過這麽多的東西了。

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感覺路上的車和人好像都少了起來,整個城市像在一起午睡。開著車閑逛了半天,郁辛開始拿出地圖搜春城十大景點。隨便找了一個最近的開了導航。

春城臨海,算是遠近聞名的旅游城市,今天工作日人不算多,但是遠沒有想象的少。臨海城市,最著名的景點無非就是海邊,這片沙灘很小,知道的人也少,來的也只有本地人,這個時間人就更少了。

太陽大,沙灘還有點燙腳。郁辛索性脫了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了進去,然後入眼的,視線所及地就全都是海了。

深藍色的,流動的,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閃著光,風一吹這些鱗片就隨著風離岸邊越來越近,然後一頭撞上岸邊的礁石,散地一幹二凈。

礁石上就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疤痕,像他手上的蝴蝶翅膀。

郁辛也不嫌曬,他一年四季都很白,是曬不黑的體質。自己慢悠悠地爬上了一塊礁石,鋒利的棱角硌地他的腳生疼。

太陽一點一點傾斜下來,郁辛就這樣坐了很久,直到太陽一點點落山,海面被太陽燒成了紅色。

他又想起來方曄問他,“為什麽會失眠?”

其實他已經很少夢到那個人了,頻繁的時候還是高中,很多夢交雜在一起,那個人只是其中之一。更頻繁的就是那場手術臺,那張床,那個四周圍滿通電的鐵柵欄的地方。

那年他高二,被母親送進去之前還單純的覺得只是因為自己學習下降。其實不算下降,他還是年級第一,只不過總分比上一次少了幾分。

郁辛只有五歲以前見過自己的父親,已經完全記不住他的臉。他由母親一個人拉扯大,從他父親去世開始,他母親就杜絕了一切和他父親有關的任何東西,並且決不允許郁辛再問一句。

郁辛那時候不知道什麽是死亡,更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的死因。他只知道前一天晚上父親從學校下班,還帶了自己喜歡的奶油蛋糕,全家一起熱烈的慶祝了自己的六歲生日。

吹滅蠟燭那刻,他許願明天想擁有一輛玩具車。

但玩具車沒等到,等來了父親的離開。很長一段時間裏,小小的郁辛以為父親的離開都是因為自己的生日願望沒有許願他平安。

前一天還其樂融融的家庭,在父親離開那一刻支離破碎。母親扔到了有關父親的所有東西,連一張照片都不允許留下,然後禁止郁辛再提一次自己的父親。否則迎來的要麽是打罵,要麽是去那間滿是灰的雜物間,昏無天日的關幾天。

不到兩個月,就帶郁辛搬到了另一個城市。

全然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讓郁辛一下子不適應起來。母親為了讓他上學每天要打好幾份工,面色一天比一天憔悴,像是換了一個人。以前對他溫柔的慈愛的母親仿佛隨著父親的離開也消失了,現在的母親只不過是只有靠他的學習成績給他撐面子才能活下去的菟絲花。

郁辛以為只要成績好就可以相安無事的活下去。

直到高二的某一天,風和日麗的上午。母親沒有起很早,他醒來時擺滿了一桌熱騰騰的飯菜,整個屋子裏都是飯菜的香味兒。

郁辛一度以為自己還在夢裏。

吃完飯,他媽媽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郁辛一無所知地走進了鐵網,帶著母親的最後一句話,“媽都是為了你好,為了給你治病。”

……

他在海邊坐到了天黑。

太陽一點點落山,世界逐漸昏暗,有幾對小情侶站在岸邊拍照片。

郁辛沒有註意到,有個高大的男人站在暗處,不看海,也不看日落。

郁辛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讓方曄有把握如果出事了可以及時趕到。

他看著海風吹起郁辛的頭發,海浪馬上就要沖到郁辛腳邊。

他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事實上,郁辛一出門,方曄就緊跟了出去,一路跟著郁辛到了這裏,看著郁辛獨自一人坐在那裏,他看著那個孤零零的背影,好像和小時候那個瘦瘦小小獨自一個坐在教室角落的人重疊了。

他有太多的疑問堵在心口,那一刻,方曄甚至想沖上去問郁辛:

為什麽會忘記他?為什麽把自己照顧的這麽差?

如果之前還在懷疑郁辛是假裝沒有認出自己,那經過今天他已經完全相信,郁辛是真的忘記了。

日落西山。

方曄動了動僵直的腿,看見郁辛終於站起身準備開車離開。

他抹了一把臉,帶走了一點吹在臉上的沙子。

——

休息了一天半,郁辛還是風雨無阻地上班了。

今晚有場晚宴,郁辛一早就去試衣服,做妝造。黑色的西裝仿佛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郁辛不矮,一米八左右,他瘦,但骨架卻不小,能撐得起自己身上的西服。

襯衫夾掛在腿上,時不時隨著他的動作顯現出來一些輪廓。頭發被梳成了背頭,露出來的眉眼精致,他不笑的時候表情很淡,眼睛往那一睨莫名讓人覺得全身發冷,配他這一張臉往那一放,平白地多出一些冷艷來。

稍微挽起一點袖口,手臂上的蝴蝶就隨著他的動作若隱若現。

郁辛是有些不習慣這樣,他平時休閑慣了,也一點也不愛社交。酒桌上那樣都是裝出來的,如果可以,他只想在家一個人待著。但待著沒事做又會胡思亂想,胡思亂想不如忙起來,於是郁辛整個人又很矛盾。

今天這場晚宴是名義上的慈善晚宴,邀請的都是他們各行各業的稍微有名氣一些的企業。新躍盡管這兩年有些小成就,在裏面也是墊底的存在。

張北辰還忙著給上一個項目收尾,今天郁辛是和陳澤洋一起來的,陳澤洋倒是對這種場合很適應,畢竟是從小就參與,一進門就開始和各個叔叔伯伯打招呼,收獲了一堆年輕有為的稱讚,半點沒謙虛。

郁辛絲毫不懷疑現在問陳澤洋公司的門朝哪邊開的他根本也答不出來。

不過陳澤洋也沒忘了正事,拉著郁辛開始給他介紹人,郁辛拿著酒在場裏轉了一圈,“我是新躍的郁辛”說了不知道多少遍。

大部分是看在陳澤洋的面子上跟他寒暄幾句,也有不太愛理他這個名不見虛傳的小公司的,敷衍得很的。郁辛已經習慣這場面,已經不覺得難堪。

喝了一圈郁辛已經覺得胃裏空落落的,這種場合不免要來幾個小明星。陳澤洋不知道又看上了誰,跟著跑哪裏去了。

他走到角落拿餐盤裝了幾塊小蛋糕,站在那慢慢的吃。

他不是從小從大富大貴的人家長大的孩子,吃相上沒有那種從小訓練的優雅,但很斯文。配上他今天這一身打扮,也稱的上是賞心悅目。有不少視線默默打量著郁辛,但是礙於場合的問題沒有上前。

今天這場宴會的餐品水準很高,甜品的甜度剛剛好,沒有甜的發膩,郁辛慢條斯理的吃了兩塊蛋糕,感覺胃裏有了點東西,就把東西放下,上樓隨便找了個陽臺,開始抽煙。

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酒喝的郁辛有一點頭暈,晚風一吹清醒了不少。這裏沒開燈,只能借一點夜色。

郁辛一根煙抽完,發了會兒呆,剛想轉身回去,就見到兩個人拉拉扯扯地進了這裏,在一個臺階下面。

來的人是一男一女,女生身上還套著覆雜的禮服,男人很高,線條很好,背對著郁辛,只是偶爾晃動的時候海藍色的胸針反著光,有點像郁辛其那幾天看的海。

兩個人的角度都看不見郁辛,還沒等郁辛反應過來要走,就已經開始對話。

“你是不是早就回來了,為什麽沒告訴我。”女孩聲音有點委屈和哽咽,即使是質問也顯得楚楚可憐。

不過他對面的男人沒有絲毫的愛美之心,回答道,“沒必要。”

“我這麽多年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嗎?”女孩好像馬上要哭了。

男人沈默了一瞬間,說,“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也沒看女孩什麽表情轉身就要走。

女孩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等等,你別忘了我們還有婚約!”

男人這才停下來,道,“我喜歡男人,你確定還要繼續這個婚約嗎?”

女孩一下楞住了,似乎是完全無法接受的男人的話,轉身直接跑了。

郁辛這下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尷尬的立在原地,反倒是男人回過頭,說,“聽夠了嗎?”

男人的臉還是在黑夜裏,郁辛看不真切,只不過隨著他一轉身,身前的海藍色胸針更亮了。郁辛此時此刻也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呃……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男人笑了一聲,聲音磁性,郁辛突然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但是一時間也想不起來。

“沒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早就知道我在這?”

“嗯。”男人點點頭,“也沒說什麽大事。”

郁辛一楞,又婚約又出櫃的,居然對這個人來說不是什麽大事,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爺。

“那就行,我不會說出去的,你放心。”

男人笑了一聲,“那謝謝了。一會兒見。”轉身走了。

郁辛一個人在原地回味,一會兒見什麽意思,他認識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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