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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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1

洛明在舊津體育學院的大學生活平穩而踏實。

她的成績確實比較落後,但很認真,每一門專業課都認真啃下來。運動康覆本來就是她熟悉的身體語言,只不過從拳臺上轉換到了理論場。

她們倆大多數時候通過短信、□□線上聊天。只要周末一到,洛明就會立馬趕回家。

路線熟悉之後,她不再擠公交,而是蹬著自行車回家。街道兩旁的景物飛速後退,她知道每一個路口,知道哪一段路有林蔭,哪一段路能最早到河邊巷。耳邊是暖暖的風,心裏想的是自己最愛的人。

等到回到那個熟悉的小屋,坐在熟悉的沙發上,吃著米南準備的晚飯的味道,她才會徹底放松下來。

米南那邊,則繼續守著玩具店,照常開門、做手工、送貨,繼續在周娜的畫室學習、幫忙,閑暇的時候就在一樓畫油畫、速寫。

日子柔軟卻結實地慢慢走。

某年暑假的時候,洛明用自己的小金庫,拉著米南一起去舊津郊區的山腳小鎮玩了幾天——有山、有水、有一個不算大的商業街,關鍵人不多。

她們一起坐地鐵再換公交,沿著山腳的小道走了一段。

一路上洛明都在不停說話,講她上學的時候,夢見自己打拳打到天上結果被米南一把揪回家,說自己只是隨便練了練就拿了金腰帶,然後還要掏出來遞給米南。

“什麽奇怪的夢。”米南笑:“明明,你嘴都沒停過。”

“是想你。”洛明拉住她的手晃了晃。

小山不是很高,但景色好,沿路全是青綠和野花,山頂風大。

兩個人坐在山頂的小亭子裏倚靠著彼此休息,沒人的時候偷偷接吻。

2

冬天又到了。

周娜冒著冬天凜冽的大風來串門,嘴裏還唱著“2002年的第一場雪”,帶來一包出差買的牛肉幹。

米南正在一樓烤著小太陽,對著一本新的素描本抓耳撓腮。

她在設計一個新玩偶的造型,畫了幾筆,總覺得比例別扭。

“你這畫的啥?”周娜啃起了牛肉幹,毫不客氣地點評。

米南洩氣,放下筆:“我可不知道怎麽改。”

周娜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環顧四周:“對了,送你的教材和我那個速寫本呢?你別告訴我你到現在都沒看啊?”

米南楞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指向收銀臺:“真的,忘了看了。我好像都收起來了。”

周娜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催著她去找。

米南打開櫃門,從一堆雜物底下抽出了那已經有些落灰的厚書和速寫本。

周娜接過來,隨手拍了拍灰塵:“你看啊,透視要註意近大遠小……”她手指著書頁上的範例,滔滔不絕。

米南認真聽著。

周娜又打開速寫本講曾經那些速寫畫的重點,隨意往後翻了幾頁,突然頓住了。

她的目光鎖定在某一頁上,眉頭微微蹙起,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畫裏是一個女孩的側影。一頭自然卷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側臉線條清晰利落,穿著背心牛仔褲和帆布鞋,手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香煙,靠在店門口河邊的欄桿上,煙霧裊裊。

“嘶……”周娜吸了口氣,用手指瘋狂點著畫上的女孩,轉頭看向米南,眼神裏帶著重重的恍然和調侃。

“米南!這是洛明——洛明真的是「跟蹤狂」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米南心臟猛地一跳。這畫上的女孩,眉眼和神態……真的是洛明。

“這是……什麽時候?”米南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想起來了!”周娜語氣變得肯定,“就是前兩年,大概……零六年那會兒?自然卷短發帥女孩,特顯眼,我那次給你看店,她在店門口抽煙就是不進來,我記得!”

周娜笑了:“米南,真給我說中了哈哈哈,你們家明明,真是暗戀你好久了吧——”

說完看向米南,卻發現好友已經完全楞住了。

米南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撫摸著畫紙上那個青澀又倔強的影子,眼圈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她回想起那些細枝末節:巧合的紋身、對自己門前那棵香樟樹的了解、高阿婆說見過洛明很多次、明明口中時常提起的“很久以前”。

還有,她第一次見面就覺得熟悉的、洛明那愛意深長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為什麽她總覺得洛明好像「早就認識她」。

原來不是因為那次在拳場車庫迷路的偶遇。

早在她一無所知的時空裏,明明已經獨自一人凝望了玩具店很久。

3

雪日裏,洛明從學校趕回家,剛進門的時候鼻尖都凍紅了。

米南接過她的行李,拎到二樓,開著暖氣的二樓溫暖又明亮。米南替她脫下羽絨服,讓她洗手休息。

洛明不語,只是緊緊抱住米南的後背,冷冷的鼻尖很快就被米南的頸側捂熱了。

“我煮火鍋咯。”米南依著她這樣耍賴,笑著說。

外頭雪下得快起來,街道的一切聲音都被雪吸收了一樣安靜。

火鍋在屋裏咕嘟咕嘟,米南和洛明等著菜煮熟,拉著手在陽臺窗邊看雪。熱氣撲到玻璃上,模糊了整個窗外世界。

吃完後,洛明又窩在外婆的披肩裏,鼻子和嘴角都因吃完火鍋而發紅。

多像她們倆第一次見面時洛明發燒後那可愛的樣子。

米南想到這,把周娜的速寫本攤開遞過去。

洛明看見那本翻開的速寫圖,一眼就僵住了。

她垂下眼簾,長睫微微顫動。

米南輕聲問:“畫的是你嗎?”

洛明楞了一下:“這是什麽……”

米南坐下來擁住她:“周娜前些年在我店裏畫的速寫。我猜這個女孩就是你。”

洛明點頭,笑得苦澀卻十分滿足釋然。

她第一次如此坦誠,第一次想用語言向米南傾瀉,自己有多愛她、愛了她多久:

“那是我剛剛發現這條小街上有你這家店、有你的時候。”

“我打完比賽就喜歡來這裏,好像看著你也能借到一點活著的力氣。不過大多數時間是在河對岸。你看吧,在你店門前一次,就被娜姐抓包了。”

米南眼眶泛紅,心也輕輕發熱。

向來善於用語言表達自己的米南,卻在面對洛明這久遠深重的表白時失語了。

米南沒有語言能托住洛明愛的重量。

她掉下眼淚,捧住洛明的臉輕輕吻了一下,又埋進她的頸窩:“怪不得我老覺得你面熟。”

“嗯。”洛明感受著頸間溫熱的濕意,也用力回抱住她。

她們就那樣安靜地相擁,誰也說不出話。

屋外雪落綿綿。

4

「洛明視角·2022年視角」

一切都不是偶然。

現在店裏不忙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做家務、看書、看電視。

我們就這樣生活了很多年。

畢業後,我在米南的支持下,租了高阿婆的一樓,開了運動康覆和體態矯正店,算是舊津市第一家,生意確實不錯。

收入穩定後,我們還上了趙哥幫襯的解約金,日子也好了很多。

所以,米南的書架多了更多書。

其中有一本《要命還是要靈魂》很好看,書裏有一章寫越南留學生的展示,為了做一碗美味的魚湯,你就要知道要用什麽魚,要用什麽工具,應該去哪片水域釣到一條什麽樣的魚。

萬事萬物都同氣連枝,所以我能遇到米南,就是從我以為是終身錯誤的打拳開始的。

人生沒有錯誤的步數,只有必經的每一步。

如果沒有這個錯誤,我不會在某個深夜打完拳厭惡一切,走到從沒好好看過的街道上散心,看到在店裏、正站在梯子上耐心擺弄櫥窗玩偶的米南。

那晚,象牙河兩邊的街道昏暗,只有她的店燈光亮著。

溫柔的、淡淡的暖黃色的光,不像我在地下拳場每天頭頂上刺目的、無情的白光。

溫柔的光斜落在地上,還有門外的我身上。

我很向往她的店。她的展示臺上,一群毛絨動物圍繞著她,它們的絨毛都被燈光曬得暖烘烘。

後來,我經常都會過來,只是站在對岸遙遙看著。

我那時候活在陰溝裏,不敢進去和她搭話。保持距離讓我覺得安全。

我看到她的頭發顏色變了幾次,紅色、深藍色、亞麻色,搭肩膀上、偶爾紮起來,半框眼鏡、不戴眼鏡,穿著舒適的T恤,總是五顏六色的褲子裙子,和她的小店,像一對孿生姐妹。

她也像店裏的玩偶,區別是她會說話,是所有玩偶的主人。

有一次我好好想了一下,我想明白了,想明白原來我也想坐在店裏,被她用鴕鳥撣塵好好除灰,拿下來抱一抱,再被她擺成一個快樂的姿勢,安穩坐在她精心挑選的位置上。

我發現店門口多了一輛淡綠色的女士自行車,是我嗤之以鼻的審美,但是,她騎起來確實很適合,穩穩當當。

我發現隔壁的阿婆很喜歡去玩具店坐著,摘菜、聊天、送吃的,米南也笑意滿滿和阿婆聊天、摘菜、吃東西,看得我眼圈發熱。

我發現米南應該是沒有男友的,但是總有一個波浪卷的長頭發女孩出現在她店裏,和米南聊得熱火朝天。我想進去店裏看看。

我發現櫥窗上多了一個修補過的拳擊袋鼠,很老,但笨笨的,又很乖。我很喜歡,想買回來,第二天終於鼓起勇氣,決定去店裏和米南說話,那個玩偶竟然不見了,更沒想到的是,竟然是被小徐買走,並且因為他,玩具店又被拳擊場的人找上了麻煩。

後來的故事,你們就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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