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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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1
周娜出差前，約了米南在店裏見面。
天氣熱得很，洛明在收銀臺坐著吹風，她像往常一樣沒什麽表情，腿長長地伸在地上，汗順著脖子流到鎖骨裏，T恤前襟濕了一塊。
“熱吧！”周娜推開門，笑著對二人說：“我帶了冰西瓜——”
她晃了晃手裏的袋子，一整個深綠殼的西瓜。
“還有——”周娜從包裏掏出一盒黃道益活絡油：“這個，給你的。”
洛明眼睛一亮接下了：“謝謝。”
“記得讓米南幫你塗。”周娜擠了擠眼睛。
“走啦，你們倆，上樓吃西瓜！”米南已經走到二樓，對著樓下大眼對小眼的兩個人喊道。
米南用大菜刀“咚”地砍開西瓜，鮮紅的瓜瓤，黑籽很少，香甜的瓜味撲面而來，聲音清脆。
米南笑著：“這半個給你。”她直接把半個大西瓜推到洛明面前，遞過去一個大勺。
洛明抿了抿嘴，拿起勺子，動作飛快地挖下一大塊塞進嘴裏，埋頭吃起來。
周娜和米南分食另外半個。她們倆就坐在一邊，慢悠悠吃，一邊看洛明專心挖著西瓜，勺子“咯吱咯吱”。
周娜看著樂得很，用手肘撞了好幾下米南，米南回她一個“閉嘴”的眼神。洛明不知所以，舔舔嘴唇。
等到周娜辭別，她們倆吹風閑聊。
米南拿起那活絡油：“以前我腱鞘炎的時候，娜娜也送了我一瓶這個，確實好用。”
“你為什麽腱鞘炎？”洛明疑惑。
“打工勞損的……”米南頓了一下：“你呢，要不要我給你擦擦這個油？”
“不要。”洛明很沒好氣的別過臉。
想到上次洛明那一身傷，米南心有餘悸：“拳擊比賽……還是有點太傷身體了。”
“但是我得靠這個掙錢。”洛明聽出米南話裏有話，用這句快速遮掩過去。
米南便不再多問。
其實打拳這個話題，兩人也不是沒聊過。
有一次，米南給市區一家咖啡館送一批新訂的玩偶，洛明剛好也在健身房，兩人通了短信，米南就順路過來等她下班。
米南到的時候，洛明正給一個學員糾正動作。她聲音清晰而冷靜，示範動作時，是米南不常見到的專業感。
“肩膀放松，出拳要送胯……對，很好。”
米南靠著玻璃門，安靜地看著。
下班後，兩人一起去吃附近的蘭州拉面。米南還是提了一嘴：“感覺你在這裏當教練挺好的。”擡眼看向洛明，“這份工作的發展前途我很看好，廣圳的健身房開張的速度比洗腳店還快呢。”
洛明夾面的筷子頓了一下。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米南話語裏未盡的意思她察覺到，是不是自己的「正職」，實在是不夠光彩、不夠健康？
她沒有點破，只是把面條送進嘴裏，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平淡語氣回答：“嗯，是還行。但教練……賺錢不多。”
米南看著她不願多談的表情，就放下這個話題。
但那份想讓洛明遠離危險的打算，卻在她心裏埋得越來越深。
2
米南偷偷記住了洛明下一場地下拳賽的時間。她想去親眼看看，這份工作的“產投比”值不值得洛明這樣一直受傷。
等到了那地下車庫，入口處的煙霧繚繞，聚集的形形色色眼神亢奮或麻木的人，空氣中難聞的汗味、煙味、臭酸氣，米南關於地下車庫的記憶再次席卷而來。送貨那次迷路誤闖的地方，也正是在那裏，她被洛明救下了。
米南跟著人群，在入口登記的狹窄小門那裏被人攔下。
“誰推薦你來的？”黃毛很不友好。
其他都是熟客，驗過身份下了註，紛紛回頭看這個陌生女人。
“啊？”米南駭然。拳場的規矩她毫無了解，真是誤闖了這個秘密的地下世界。
“跟著我來的。”林克突然出現在黃毛面前。
林克原本在一邊收數，隊伍突然停滯不動。以為有人鬧事，走近一看竟然是那個玩具店老板。他還記得去找玩具店麻煩那次，這個女的對著他大吼的樣子。
“你買紅還是買黑？”林克假裝和米南是老相識。
“啊？”米南並沒認出來面前的人是誰。
“紅的就是洛明，拳場老主力了，基本都買她。黑的嘛是新人，今天怕是要被洛明打得夠嗆。”林克擠眼：“大姐，信我，買紅沒錯。”
米南只好遞出一張紙票：“買紅。”等收了錢驗了身份，她就摸到看臺的角落坐下，沒想到林克也跟著過來了。
“你怎麽敢來？她喊你來的嗎？”林克搭話。
“嗯？你是？”看臺燈光很暗，聚光燈都打在那猩紅的八角籠裏，米南更看不清面前的人了。
“嗐，我是洛明朋友，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吶。她對你可是上心的很，那次我們去你的店，鬧了點誤會，她可把我揍了一頓——”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林克就閉嘴了。
“啊？是你砸了我的店？”問出這句，兩個選手正好上臺，米南的呼吸幾乎停止，再沒心思和他對話。
新人王銓是一個壯碩的男人，這體型差勝負明顯，左右的人群果然沸騰。
而臺上的洛明，和米南見過的任何一個樣子都不同。她沒戴護具，只穿著簡單的背心短褲和拳套，聚光燈下，裸露的皮膚上已經泛紅，手臂上好像有一塊長形的紋身，只是看不清楚。
回合開始的鐘聲敲響。
洛明步伐輕盈，出拳又快又準，“啪、啪”地點在王銓厚重的抱架上；王銓步步緊逼，沈重的擺拳好幾次擦過洛明的臉頰，引得臺下陣陣驚呼。
但洛明拳風輕盈大膽，她的快拳打得王銓踉蹌後退，撞在圍繩上。身邊押了洛明的許多人，爆發出狂熱的歡呼。
“馬上結束了！洛明要贏了！”米南身邊有人在喊。她也稍稍松了口氣，指甲掐進手心。
但王銓突然不再顧忌防守，頂著洛明的拳頭猛沖上來，一記精準的右直拳穿透洛明的防守，砸在她的鼻梁上，鮮血瞬間湧出。而這次重擊之下，洛明的反應似乎也慢了一拍，她的移動不再流暢。
臺下觀眾的狂呼：“他媽的，怎麽回事！！！”“新人就是膽大！”“老了老了，洛明這個耐力太差了！”
米南看著洛明挨了一拳，身體晃了晃，嘴角可能破了，卻只是隨意用手背擦一下。破了對手防守之後，王銓沈重的拳頭開始不斷砸在洛明身上、臉上。
“不可以……怎麽能這樣……”米南眼睛發酸，太陽穴突突直跳。
等她再次定住視線，洛明已經在一次貼身纏鬥中被抱摔到地板，巨大的撞擊聲讓米南渾身一顫。王銓利用體重死死壓制住洛明，強壯的手臂從背後絞住了洛明的脖頸。
在巨大的體重差異下，洛明的雙手只能徒勞地拍打著王銓鐵箍般的手臂，雙腿蹬踹。
“不要……”米南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視線模糊。她越是擦拭眼角，越是看不清楚拳臺上那個人。
如果你一直是這樣生存的，我憑什麽那樣輕飄飄地和你對話、開你玩笑呢？如果你向我展現的痛苦，不過是你真實生活裏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我還怎麽能——
3
林克見米南肩膀起伏，搖搖頭：“怕了吧？還是心疼啊？這才哪到哪啊，洛明剛來這裏的時候，哪一場不被打個半死——”
米南怔怔看過去：“……你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她現在打得可太好了，這種體型差，她還能打個平手……”林克話還沒說完，米南眼淚流個不停，他面露難色，只好擺擺手走開了。
比賽終於結束，裁判上前分開了兩人。王銓站起身，高舉雙臂接受虛偽的勝利。而洛明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空氣，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米南眼前的霧一直沒散去，她甚至沒看清洛明是怎麽被人扶下去的。
她逆著結算賭金的熙攘人流，踉踉蹌蹌地停在車庫入口的路邊。
喉嚨裏不斷湧出的酸澀讓她止不住抽泣，這聲音嚇了她一跳，趕緊用手捂住嘴，可越是壓抑，那股酸澀就越是兇猛。眼淚積累在她的掌心。
如果你一直是這樣生活，我卻沒有替你承擔過分毫……
米南死死盯著車庫入口那張黑色的大嘴，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洛明獨自走了出來，她換回了自己的帽衫，帶上帽子，腳步虛浮，捂著肚子，臉上帶著新鮮的淤傷，面色是極度疲憊的蒼白。
她看到路燈下眼睛紅腫的米南，整個人怔在原地。
“你幹嘛來這啊……”洛明眉頭緊皺：“而且這麽晚了——”
米南沒回答，走上前，把捂熱的手伸進了洛明領子內，輕輕碰了碰她脖頸上那道清晰的、泛著紫紅的絞痕。
“疼死了吧，明明……”米南的眼眶裏湧出眼淚。
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洛明身體一顫，止住了質問米南來意的話頭。
八角籠中的重拳不需要理由、也沒有溫度，可米南的指尖——有來由、有溫度。
“那你回去給我擦活絡油就是了。”洛明眨眨眼。
她還在說玩笑話。米南心想著，向前一步，輕輕抱住了面前這個傷痕累累、看著似乎已經經不起更多重量的女孩，眼淚和心聲一同在心臟裏隨著血液奔流：“才21歲的我的明明，你太可憐了，太可憐了……”
洛明僵硬地被她抱著，肩頭的布料很快被浸濕。一小塊熱熱的、濕潤的觸感，輕輕戳中她努力平靜的心。
她擡起沈重的手臂，回抱住了面前這個玩具店老板。平時愛多管閑事，真到了這裏，一句玩笑話也說不出來了？心裏這麽想著，她閉上眼感受米南身上的溫度和氣味……好像，也沒那麽疼了。
4
回到家，洛明先自己去浴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傷口。她也不想讓米南看到太多。
等她出來後，米南則沈默輕柔地幫洛明處理好上半身那些淤青和擦傷。碘伏棉簽觸碰到傷口時，洛明會下意識地肌肉繃緊，但始終一聲不吭。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沈重的安靜。
兩個人在此時，都沒有想要插科打諢來輕松氣氛的想法了。
洛明肩背上新舊交錯的傷痕實在刺眼。米南終於還是沒忍住：“明明，你這樣打拳太危險了，我真的……很不放心。”
洛明沒回頭。她知道米南一定會介意的。
“不然呢？我靠什麽掙錢。”
“我記得你還在做很多別的事啊……”米南試圖靜下來好好討論這個話題：“不一定非要選最危險的那個。”
洛明忽然轉過身子，看著米南的眼神裏，有一種被逼到角落和苦澀：“你不了解。”
她聲音提高了一些：“醫院那邊每個月要花多少錢，你知道嗎？還有我爸——洛武平他，他一直在找我要錢，我……”
米南被她的激烈反應震住了。等洛明停下來的間隙，她覆蓋住洛明的手背：“那……那你可以來我這裏，吃住也一起，這樣你能省下很大一筆開銷，就不用……”
“……米南！”洛明猛地甩開她的手，起身後退了一步。她的胸口起伏著，面色嘲弄：“你當這是收養流浪貓這麽簡單嗎？”
她看著米南瞬間蒼白的臉，聲音立馬低了半截，眼淚卻大顆滑落：“我憑什麽來你這裏……我們算什麽關系？”
終於問出了她最想問的這句話，洛明索性一股腦全說了：“你這間玩具屋是什麽童話世界嗎……我爸找到這怎麽辦？”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和你……”米南急著想解釋。
但洛明已經不想再聽了。她轉身快步走向門口，跑著下了樓，屋子裏只有幾聲錯亂的腳步回響，深夜很快恢覆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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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娜出差前，約了米南在店裏見面。
天氣熱得很，洛明在收銀臺坐著吹風，她像往常一樣沒什麽表情，腿長長地伸在地上，汗順著脖子流到鎖骨裏，T恤前襟濕了一塊。
“熱吧！”周娜推開門，笑著對二人說：“我帶了冰西瓜——”
她晃了晃手裏的袋子，一整個深綠殼的西瓜。
“還有——”周娜從包裏掏出一盒黃道益活絡油：“這個，給你的。”
洛明眼睛一亮接下了：“謝謝。”
“記得讓米南幫你塗。”周娜擠了擠眼睛。
“走啦，你們倆，上樓吃西瓜！”米南已經走到二樓，對著樓下大眼對小眼的兩個人喊道。
米南用大菜刀“咚”地砍開西瓜，鮮紅的瓜瓤，黑籽很少，香甜的瓜味撲面而來，聲音清脆。
米南笑著：“這半個給你。”她直接把半個大西瓜推到洛明面前，遞過去一個大勺。
洛明抿了抿嘴，拿起勺子，動作飛快地挖下一大塊塞進嘴裏，埋頭吃起來。
周娜和米南分食另外半個。她們倆就坐在一邊，慢悠悠吃，一邊看洛明專心挖著西瓜，勺子“咯吱咯吱”。
周娜看著樂得很，用手肘撞了好幾下米南，米南回她一個“閉嘴”的眼神。洛明不知所以，舔舔嘴唇。
等到周娜辭別，她們倆吹風閑聊。
米南拿起那活絡油：“以前我腱鞘炎的時候，娜娜也送了我一瓶這個，確實好用。”
“你為什麽腱鞘炎？”洛明疑惑。
“打工勞損的……”米南頓了一下：“你呢，要不要我給你擦擦這個油？”
“不要。”洛明很沒好氣的別過臉。
想到上次洛明那一身傷，米南心有餘悸：“拳擊比賽……還是有點太傷身體了。”
“但是我得靠這個掙錢。”洛明聽出米南話裏有話，用這句快速遮掩過去。
米南便不再多問。
其實打拳這個話題，兩人也不是沒聊過。
有一次，米南給市區一家咖啡館送一批新訂的玩偶，洛明剛好也在健身房，兩人通了短信，米南就順路過來等她下班。
米南到的時候，洛明正給一個學員糾正動作。她聲音清晰而冷靜，示範動作時，是米南不常見到的專業感。
“肩膀放松，出拳要送胯……對，很好。”
米南靠著玻璃門，安靜地看著。
下班後，兩人一起去吃附近的蘭州拉面。米南還是提了一嘴：“感覺你在這裏當教練挺好的。”擡眼看向洛明，“這份工作的發展前途我很看好，廣圳的健身房開張的速度比洗腳店還快呢。”
洛明夾面的筷子頓了一下。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米南話語裏未盡的意思她察覺到，是不是自己的「正職」，實在是不夠光彩、不夠健康？
她沒有點破，只是把面條送進嘴裏，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平淡語氣回答：“嗯，是還行。但教練……賺錢不多。”
米南看著她不願多談的表情，就放下這個話題。
但那份想讓洛明遠離危險的打算，卻在她心裏埋得越來越深。
2
米南偷偷記住了洛明下一場地下拳賽的時間。她想去親眼看看，這份工作的“產投比”值不值得洛明這樣一直受傷。
等到了那地下車庫，入口處的煙霧繚繞，聚集的形形色色眼神亢奮或麻木的人，空氣中難聞的汗味、煙味、臭酸氣，米南關於地下車庫的記憶再次席卷而來。送貨那次迷路誤闖的地方，也正是在那裏，她被洛明救下了。
米南跟著人群，在入口登記的狹窄小門那裏被人攔下。
“誰推薦你來的？”黃毛很不友好。
其他都是熟客，驗過身份下了註，紛紛回頭看這個陌生女人。
“啊？”米南駭然。拳場的規矩她毫無了解，真是誤闖了這個秘密的地下世界。
“跟著我來的。”林克突然出現在黃毛面前。
林克原本在一邊收數，隊伍突然停滯不動。以為有人鬧事，走近一看竟然是那個玩具店老板。他還記得去找玩具店麻煩那次，這個女的對著他大吼的樣子。
“你買紅還是買黑？”林克假裝和米南是老相識。
“啊？”米南並沒認出來面前的人是誰。
“紅的就是洛明，拳場老主力了，基本都買她。黑的嘛是新人，今天怕是要被洛明打得夠嗆。”林克擠眼：“大姐，信我，買紅沒錯。”
米南只好遞出一張紙票：“買紅。”等收了錢驗了身份，她就摸到看臺的角落坐下，沒想到林克也跟著過來了。
“你怎麽敢來？她喊你來的嗎？”林克搭話。
“嗯？你是？”看臺燈光很暗，聚光燈都打在那猩紅的八角籠裏，米南更看不清面前的人了。
“嗐，我是洛明朋友，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吶。她對你可是上心的很，那次我們去你的店，鬧了點誤會，她可把我揍了一頓——”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林克就閉嘴了。
“啊？是你砸了我的店？”問出這句，兩個選手正好上臺，米南的呼吸幾乎停止，再沒心思和他對話。
新人王銓是一個壯碩的男人，這體型差勝負明顯，左右的人群果然沸騰。
而臺上的洛明，和米南見過的任何一個樣子都不同。她沒戴護具，只穿著簡單的背心短褲和拳套，聚光燈下，裸露的皮膚上已經泛紅，手臂上好像有一塊長形的紋身，只是看不清楚。
回合開始的鐘聲敲響。
洛明步伐輕盈，出拳又快又準，“啪、啪”地點在王銓厚重的抱架上；王銓步步緊逼，沈重的擺拳好幾次擦過洛明的臉頰，引得臺下陣陣驚呼。
但洛明拳風輕盈大膽，她的快拳打得王銓踉蹌後退，撞在圍繩上。身邊押了洛明的許多人，爆發出狂熱的歡呼。
“馬上結束了！洛明要贏了！”米南身邊有人在喊。她也稍稍松了口氣，指甲掐進手心。
但王銓突然不再顧忌防守，頂著洛明的拳頭猛沖上來，一記精準的右直拳穿透洛明的防守，砸在她的鼻梁上，鮮血瞬間湧出。而這次重擊之下，洛明的反應似乎也慢了一拍，她的移動不再流暢。
臺下觀眾的狂呼：“他媽的，怎麽回事！！！”“新人就是膽大！”“老了老了，洛明這個耐力太差了！”
米南看著洛明挨了一拳，身體晃了晃，嘴角可能破了，卻只是隨意用手背擦一下。破了對手防守之後，王銓沈重的拳頭開始不斷砸在洛明身上、臉上。
“不可以……怎麽能這樣……”米南眼睛發酸，太陽穴突突直跳。
等她再次定住視線，洛明已經在一次貼身纏鬥中被抱摔到地板，巨大的撞擊聲讓米南渾身一顫。王銓利用體重死死壓制住洛明，強壯的手臂從背後絞住了洛明的脖頸。
在巨大的體重差異下，洛明的雙手只能徒勞地拍打著王銓鐵箍般的手臂，雙腿蹬踹。
“不要……”米南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視線模糊。她越是擦拭眼角，越是看不清楚拳臺上那個人。
如果你一直是這樣生存的，我憑什麽那樣輕飄飄地和你對話、開你玩笑呢？如果你向我展現的痛苦，不過是你真實生活裏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我還怎麽能——
3
林克見米南肩膀起伏，搖搖頭：“怕了吧？還是心疼啊？這才哪到哪啊，洛明剛來這裏的時候，哪一場不被打個半死——”
米南怔怔看過去：“……你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她現在打得可太好了，這種體型差，她還能打個平手……”林克話還沒說完，米南眼淚流個不停，他面露難色，只好擺擺手走開了。
比賽終於結束，裁判上前分開了兩人。王銓站起身，高舉雙臂接受虛偽的勝利。而洛明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空氣，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米南眼前的霧一直沒散去，她甚至沒看清洛明是怎麽被人扶下去的。
她逆著結算賭金的熙攘人流，踉踉蹌蹌地停在車庫入口的路邊。
喉嚨裏不斷湧出的酸澀讓她止不住抽泣，這聲音嚇了她一跳，趕緊用手捂住嘴，可越是壓抑，那股酸澀就越是兇猛。眼淚積累在她的掌心。
如果你一直是這樣生活，我卻沒有替你承擔過分毫……
米南死死盯著車庫入口那張黑色的大嘴，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洛明獨自走了出來，她換回了自己的帽衫，帶上帽子，腳步虛浮，捂著肚子，臉上帶著新鮮的淤傷，面色是極度疲憊的蒼白。
她看到路燈下眼睛紅腫的米南，整個人怔在原地。
“你幹嘛來這啊……”洛明眉頭緊皺：“而且這麽晚了——”
米南沒回答，走上前，把捂熱的手伸進了洛明領子內，輕輕碰了碰她脖頸上那道清晰的、泛著紫紅的絞痕。
“疼死了吧，明明……”米南的眼眶裏湧出眼淚。
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洛明身體一顫，止住了質問米南來意的話頭。
八角籠中的重拳不需要理由、也沒有溫度，可米南的指尖——有來由、有溫度。
“那你回去給我擦活絡油就是了。”洛明眨眨眼。
她還在說玩笑話。米南心想著，向前一步，輕輕抱住了面前這個傷痕累累、看著似乎已經經不起更多重量的女孩，眼淚和心聲一同在心臟裏隨著血液奔流：“才21歲的我的明明，你太可憐了，太可憐了……”
洛明僵硬地被她抱著，肩頭的布料很快被浸濕。一小塊熱熱的、濕潤的觸感，輕輕戳中她努力平靜的心。
她擡起沈重的手臂，回抱住了面前這個玩具店老板。平時愛多管閑事，真到了這裏，一句玩笑話也說不出來了？心裏這麽想著，她閉上眼感受米南身上的溫度和氣味……好像，也沒那麽疼了。
4
回到家，洛明先自己去浴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傷口。她也不想讓米南看到太多。
等她出來後，米南則沈默輕柔地幫洛明處理好上半身那些淤青和擦傷。碘伏棉簽觸碰到傷口時，洛明會下意識地肌肉繃緊，但始終一聲不吭。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沈重的安靜。
兩個人在此時，都沒有想要插科打諢來輕松氣氛的想法了。
洛明肩背上新舊交錯的傷痕實在刺眼。米南終於還是沒忍住：“明明，你這樣打拳太危險了，我真的……很不放心。”
洛明沒回頭。她知道米南一定會介意的。
“不然呢？我靠什麽掙錢。”
“我記得你還在做很多別的事啊……”米南試圖靜下來好好討論這個話題：“不一定非要選最危險的那個。”
洛明忽然轉過身子，看著米南的眼神裏，有一種被逼到角落和苦澀：“你不了解。”
她聲音提高了一些：“醫院那邊每個月要花多少錢，你知道嗎？還有我爸——洛武平他，他一直在找我要錢，我……”
米南被她的激烈反應震住了。等洛明停下來的間隙，她覆蓋住洛明的手背：“那……那你可以來我這裏，吃住也一起，這樣你能省下很大一筆開銷，就不用……”
“……米南！”洛明猛地甩開她的手，起身後退了一步。她的胸口起伏著，面色嘲弄：“你當這是收養流浪貓這麽簡單嗎？”
她看著米南瞬間蒼白的臉，聲音立馬低了半截，眼淚卻大顆滑落：“我憑什麽來你這裏……我們算什麽關系？”
終於問出了她最想問的這句話，洛明索性一股腦全說了：“你這間玩具屋是什麽童話世界嗎……我爸找到這怎麽辦？”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和你……”米南急著想解釋。
但洛明已經不想再聽了。她轉身快步走向門口，跑著下了樓，屋子裏只有幾聲錯亂的腳步回響，深夜很快恢覆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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