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十一章
1
那天之後，洛武平很久沒再騷擾洛明，她得以安心養傷，傷好了，就又繼續打拳、帶拳擊課、幫米南看店，好好攢錢。
這天，米南喊她一起送貨。兩人頂著夏天的日頭，送完幾個街區的毛絨玩具後都大汗淋漓，洛明背心的後背濕透。
米南坐在樹蔭裏，拿著蒲扇扇風，遞冰水：“喝點吧，壯丁。”
洛明接過來，一口氣喝掉半瓶。
空氣裏蟬鳴陣陣，伴隨著風吹過香樟樹的窸窣聲。
這時，米南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本想裝作沒聽見，但第二聲震動接著就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神情一下就冷了幾分。
洛明看見米南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嗯，媽。我在忙。不是，我不是不接你電話……我不是早說了，我不會——”
她的聲音不高，但從咬字和停頓裏，洛明聽得出，那頭一定在情緒激動地打斷米南的回答。
洛明站起身，低頭更大力地揮起蒲扇。
過了半分鐘，米南掛了電話，頭埋在胳膊裏，蹲了好一會兒。
“你還好嗎。”洛明坐在旁邊，和她保持一個拳頭的距離。
米南擡起頭：“不好。”
“什麽事？”
”我爸媽又要我賣這個房子。”
“這是外婆留給我的，她們總是來搶。什麽都不給我，連外婆給我的都……”米南說著說著，用手捂住了頭。
洛明第一次看到米南這樣，眼圈一紅，下意識就坐過去緊緊挨著她，也沒有多問，只是用手臂環住了米南的肩膀：“別怕。我——下回這樣的電話我接。”
米南擡頭看向洛明，眼睛裏的水汽消散得很快。
“好啊，那下次你來接。”
那天傍晚，空氣悶熱得很。
洛明忙完倉庫的事情，看見米南正趴在櫃臺上寫字，寫得很認真。
她走進去問：“你在寫什麽？”
米南下意識把本子合上，有點心虛地擋了一下：“你幹嘛突然走那麽輕。”
洛明掃一眼桌上那本封皮有些舊的小冊子，好像就是上次看到米南寫寫畫畫的發貨小本子。
“寫日記？”
“不是，只是記事的。”
米南忽然從櫃子底下拿出個包好的小紙盒：“喏，員工福利。”
洛明拆開，發現是一只掌心大的小本子，布封皮，是那種米色碎花，封面還用棕線手縫著一個卷發小熊圖案。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輕聲問：“你做的？”
米南點點頭，語氣很隨意：“可愛吧！我可是按你的形象設計的，卷頭發小棕熊哈哈。”
洛明手指撫過那只小熊，小聲說：“好笨。”
米南笑了笑：“就是前幾次去你家，茶幾上全是便利貼。這樣記在本子裏，就不會到處都是啦。喜歡嗎？”
洛明臉慢慢紅了一點：“喜歡。”
那天晚上，洛明回家翻出這個本子，在第一頁寫下：
“今天收到一個本子，她縫的。”
2
舊津市的七月裏，雨水一場接一場，黏膩的濕氣爬進屋裏，也讓生活的步調變得又慢又重。
米南依舊每天早起開店，風鈴清脆，外頭的香樟樹影子晃進小小一片店裏。
她開門、掛招牌、擺娃娃，頭發被熱氣薰得服服帖帖，脖子上總是出一層細汗。
洛明的日子也沒變化，練拳、帶課，肩膀和小臂都撞得發青，有時候晚場兼職陳鳶酒吧的保安，累到連話都懶得說。
她按照醫生的建議，在趙哥的幫助下給媽媽辦了轉院，現在在一家康覆中心，收費低了一些，洛明的經濟壓力也小了很多。
只是不管多累多忙，她總是會找理由來米南這裏。
有時候是訓練完直接拎著拳套進門，說一句“好渴”，然後就癱在收銀臺後的沙發上喘氣，等著米南給自己拿冰水；有時候是夜裏收工，如果米南的店還開著燈，就頂著皺巴巴的臉走進來，等著米南給自己一碗冰甜水，再乖乖換上洗好的幹凈衣服過夜。
她們倆都知道，洛明已經有好幾套衣服在米南這裏沒有拿走了。
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借口，就跟那只袋鼠玩偶一樣。
她們就這樣度過了七月。
有幾次臺風吹得門窗啪啪響，兩個人都睡不著，在沙發上喝可樂聊天，聲音都很小。
夏天把她們推得更近。
3
又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周六，米南一早就給洛明打了電話，說：“有幾樣庫存我想補點，來嗎？下午咱們吃個好的。”
洛明嗯了一聲，滿是笑：“行，重的東西你等我。”
忙到快到中午時，米南搬貨，洛明擡手去接，結果一只箱子倒了，連帶著米南的油畫架子也倒了，“砰”一聲，都落在洛明身上。
雖然不重，但米南畫上的顏料沾了她一身。
洛明低頭拍了拍，才發現自己的白色T恤蹭了滿身顏料。
米南一下子驚住了：“…對不起明明，你人沒事吧！”
洛明拍了拍，顏料拍不下去：“沒事。衣服得換了，昨天洗的衣服幹了吧？我去換。”
米南擡眼看她，忽然笑了：“幹了。咱倆中午逛街吧，我再給你買件新的。”
洛明擡起眉毛：“假公濟私，我看你是想出去玩——”
“沒錯。”米南一邊把畫架扶起來，一邊淡定說：“今天老板休息，順便獎勵員工，合理吧？”
洛明盯著她半晌，最後輕輕“嘖”了一聲，悶悶說：“隨便你。”
她看到米南那滿幅綠色的水彩畫：“你在畫什麽？”
米南笑著：“我們店門前的香樟——好看吧？就是我色彩掌握不好，都在亂塗。”
“好看的——就是像下雨天的香樟，不像晴天的。”洛明說。
米南笑笑，把畫布蓋了回去：“你像是很了解那棵樹。”
洛明臉一紅，沒說話，轉身上樓去換衣服了。
夏日中午的陽光毒辣，把人曬得冒汗，街上有CD店放著周傑倫的《夜曲》，也有賣冰粉、賣西瓜的小攤，飄著糖水味和果香。
步行街的青磚地面，腳下有些歪歪扭扭的磚縫。
兩邊是排得緊緊的小店：服裝、鞋帽、盜版光碟，流行美的每個鏡子前都坐著放假的美麗年輕女孩，還有招牌掉了漆的發屋招牌。
女裝店門口擺著塑料模特穿打底衫和百褶裙，五顏六色，玻璃櫥窗裏還有紙牌寫著“兩件8折”“牛仔褲特惠35”。
她們去了一家很大的服裝連鎖店，店裏冷氣十足，店門口的喇叭放著周傑倫的《七裏香》。
米南一件件看，偶爾拿起某件在洛明胸口比劃。她沒多想，動作自然，指尖還輕輕掃過洛明鎖骨。
“這個怎麽樣？”米南舉起一件條紋的淺色短袖襯衫，笑著看她。
洛明抿了抿唇：“……不喜歡。”
米南把衣服放回去，又拿了一件花灰色的T恤：“這個顏色很配你，你很白，款式又簡單”。
洛明臉燙著：“這個還可以。”
米南把這件衣服拿在手裏，又走到另一邊貨架上，挑了件黃色掐腰背心，轉身：“明明，我穿這個怎麽樣？”
洛明皺了下鼻子，小聲：“……太鮮艷了。”
米南笑瞇瞇地放回去，換了一件米灰色的半裙：“這個呢？”
洛明點頭：“這個好看。”
米南拿著按照洛明的表情選好的衣服，買了單，洛明拎著袋子，兩人一起走出店。
她們就這樣並肩走進小巷裏，走向米南喊著要吃的、街角那家賣雙皮奶的小店。
洛明喝了一口米南點的絲襪奶茶，皺眉：“好甜。”
米南抿著笑，轉頭又打招呼：“那再來一份魚蛋吧，謝謝。”
洛明盯著她，嘴上抱怨：“幹嘛跟帶小孩一樣。”
一到手，她又乖乖吃了，塞給米南一顆：“你也吃。”
最後，她們走回玩具店，洛明提著一堆吃的和衣服袋子，嘴角抿著，眼神發亮。
米南走在她身邊，自言自語：“放假真好。”
洛明：“嗯。”
4
她們倆頂著太陽回到店裏，出了一身汗。兩人都各自沖了下涼，換了套衣服。
沖涼的時候米南突然想起來，忘記給客人發貨。懊惱得不行，只好趕緊下樓去準備包裝，洛明無所事事也跟著下去了，就坐在小沙發裏，翻著米南的鉤針圖解手冊。
她從來沒有興趣盯著別人。
只是米南不一樣，是會讓她心裏發熱的那個人。
耳邊傳來米南認真打包娃娃的聲音，溫柔、輕巧、利落，洛明忍不住仔細看。
米南穿著有些修身的灰色T恤，輕柔的布料像搭在她身上，細瘦的小臂和柔軟的腰部曲線被勾勒得清晰，領口被洗得有些松，胸口就袒露在洛明的眼前。
那顆小小的、米南一直帶著的青白溫潤的小平安扣，貼在米南那帶著弧線的胸口上，邊角已經泛著淺淺的油光。
皮膚幹凈，人是瘦的，但不是那種瘦，是有肌肉的，是一種生活裏練出來的力量感，就像她整個人一樣，不聲不響，卻總是在撐起一切。
洛明不太知道該把自己心裏升騰的感覺歸類到哪裏去。她只知道，看著那樣的身體，那樣的動作，自己會有想要擁抱這個人的沖動。
洛明低下頭，不看了，嘴角抿得緊緊的。
她害怕自己再看下去，會露出點什麽她自己都不想面對的表情。
洛明不知道她的視線多灼熱，熱到米南那一會胸口發燙、手指發麻，總共才三個訂單全部打包錯了——林小姐的娃娃打包成了王先生的舊火車，田女士的hello Kitty筆記本又被裹上了過長的泡沫膜，不過她手很快，看起來忙得熱火朝天，只有米南知道，那股仔細攀爬自己的眼神多壓迫。
米南在洛明認真的無聲的凝視裏亂了陣腳。
她今天穿的一件洗了很久的背心，下面是隨便翻出來的短褲。我怎麽穿這樣！
米南心裏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她腦子裏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洛明是喜歡我嗎？”緊接著她又被自己逗笑：“不對。我怎麽會在期待她也應該喜歡我？”
那一刻的米南，一連串問了自己很多問題，像在拆自己的一個神秘包裹，怕拆出來是炸彈，但又控制不住地拆下去。
5
洛明看到了米南那突然飛紅的臉、耳朵和胸口，她站起身，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我出去抽根煙。”
她走到門外，點煙時發現火機在手裏抖了一下。她靠著門邊的香樟樹吸了一口，嘴裏都是煙氣。
店裏來了客人，米南正準備迎接，沒想到是洗鞋神劑的推銷員。
那段時間，這樣的推銷很多，說是推銷，其實都有些強買強賣的性質，很令人困擾。
米南耐著性子請他出去，對方卻不依不饒。那個男人幾乎要馬上蹲下，掏出家夥，給米南洗腳上的白色老布鞋了。
洛明從後面走出來，站在米南身邊低頭看著她，脫下襯衫，只穿著T恤，故意抱拳露出那些鍛煉出來的大塊肌肉：“她說了不買，你聽不懂人話嗎？”
推銷員被她的塊頭嚇了一跳，連說了幾句“不好意思”退了出去。
米南轉頭笑著：“你今天是不是火氣有點大？”
洛明沒看她，低聲說：“明明是在幫你，還說我火氣大。”
她說完覺得那個“明明”像在自稱，臉一紅，轉身上了二樓：“我去洗手間”。
天邊還殘著點橘色的霞，照進玩具店，娃娃都像籠罩在一個橙子殼裏。
米南蹲在收銀臺下整理紙袋，扯掉了剛才洛明放在椅子上的襯衫，掉出來一個本子——是她之前送給洛明的小記事本。
她聽著洛明應該還沒下樓。她沒忍住，偷偷翻開看了幾頁，字跡潦草。
「空調制冷效果不好，她好像不知道」
「床頭那盞燈閃，記得幫她換燈泡」
「珍珠奶茶越甜越好她上次喝得很快」
裏面有一頁寫的不是提醒，而是：
「她怎麽還沒發現我幫她縫好了她撿來的那幾個娃娃。真是笨。」
米南怔住了，指尖不自覺捏住紙邊。
她想起來那次突然下雨，她們正一起在外頭買布料。米南盯著布店老板扔在箱子裏的幾個舊人形布娃娃：“你們是不要這些了嗎？”
老板笑：“都是過時的娃娃啦，小孩也不要，放在家裏都落灰。”
米南笑著道謝，全部裝進了自己的布包。
正要回去的時候，外面突然下起大雨。米南沒帶傘，洛明二話不說把自己的外套摘下來罩在她頭上，一只手還掛著布料，自己淋得透濕。
回到店裏，洛明一邊擦水一邊小聲嘟囔：“破天氣、破臺風，還有你的破采購計劃……”
米南一邊笑，一邊拿毛巾給她擦頭發：“罵什麽呢。”
“誰讓你總要撿垃圾。”她說，低著頭讓米南擦頭發，聲音不大。
那次的娃娃她收在二樓的沙發邊，自己只隨手補了一些。她沒看見洛明補好了那幾個娃娃。
當天等洛明回家後，她去二樓的箱子裏翻找，真的找到了那幾個已經被自己雪藏的舊人偶娃娃，被洛明修補得整整齊齊，針腳笨拙，卻很緊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1
那天之後，洛武平很久沒再騷擾洛明，她得以安心養傷，傷好了，就又繼續打拳、帶拳擊課、幫米南看店，好好攢錢。
這天，米南喊她一起送貨。兩人頂著夏天的日頭，送完幾個街區的毛絨玩具後都大汗淋漓，洛明背心的後背濕透。
米南坐在樹蔭裏，拿著蒲扇扇風，遞冰水：“喝點吧，壯丁。”
洛明接過來，一口氣喝掉半瓶。
空氣裏蟬鳴陣陣，伴隨著風吹過香樟樹的窸窣聲。
這時，米南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本想裝作沒聽見，但第二聲震動接著就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神情一下就冷了幾分。
洛明看見米南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嗯，媽。我在忙。不是，我不是不接你電話……我不是早說了，我不會——”
她的聲音不高，但從咬字和停頓裏，洛明聽得出，那頭一定在情緒激動地打斷米南的回答。
洛明站起身，低頭更大力地揮起蒲扇。
過了半分鐘，米南掛了電話，頭埋在胳膊裏，蹲了好一會兒。
“你還好嗎。”洛明坐在旁邊，和她保持一個拳頭的距離。
米南擡起頭：“不好。”
“什麽事？”
”我爸媽又要我賣這個房子。”
“這是外婆留給我的，她們總是來搶。什麽都不給我，連外婆給我的都……”米南說著說著，用手捂住了頭。
洛明第一次看到米南這樣，眼圈一紅，下意識就坐過去緊緊挨著她，也沒有多問，只是用手臂環住了米南的肩膀：“別怕。我——下回這樣的電話我接。”
米南擡頭看向洛明，眼睛裏的水汽消散得很快。
“好啊，那下次你來接。”
那天傍晚，空氣悶熱得很。
洛明忙完倉庫的事情，看見米南正趴在櫃臺上寫字，寫得很認真。
她走進去問：“你在寫什麽？”
米南下意識把本子合上，有點心虛地擋了一下：“你幹嘛突然走那麽輕。”
洛明掃一眼桌上那本封皮有些舊的小冊子，好像就是上次看到米南寫寫畫畫的發貨小本子。
“寫日記？”
“不是，只是記事的。”
米南忽然從櫃子底下拿出個包好的小紙盒：“喏，員工福利。”
洛明拆開，發現是一只掌心大的小本子，布封皮，是那種米色碎花，封面還用棕線手縫著一個卷發小熊圖案。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輕聲問：“你做的？”
米南點點頭，語氣很隨意：“可愛吧！我可是按你的形象設計的，卷頭發小棕熊哈哈。”
洛明手指撫過那只小熊，小聲說：“好笨。”
米南笑了笑：“就是前幾次去你家，茶幾上全是便利貼。這樣記在本子裏，就不會到處都是啦。喜歡嗎？”
洛明臉慢慢紅了一點：“喜歡。”
那天晚上，洛明回家翻出這個本子，在第一頁寫下：
“今天收到一個本子，她縫的。”
2
舊津市的七月裏，雨水一場接一場，黏膩的濕氣爬進屋裏，也讓生活的步調變得又慢又重。
米南依舊每天早起開店，風鈴清脆，外頭的香樟樹影子晃進小小一片店裏。
她開門、掛招牌、擺娃娃，頭發被熱氣薰得服服帖帖，脖子上總是出一層細汗。
洛明的日子也沒變化，練拳、帶課，肩膀和小臂都撞得發青，有時候晚場兼職陳鳶酒吧的保安，累到連話都懶得說。
她按照醫生的建議，在趙哥的幫助下給媽媽辦了轉院，現在在一家康覆中心，收費低了一些，洛明的經濟壓力也小了很多。
只是不管多累多忙，她總是會找理由來米南這裏。
有時候是訓練完直接拎著拳套進門，說一句“好渴”，然後就癱在收銀臺後的沙發上喘氣，等著米南給自己拿冰水；有時候是夜裏收工，如果米南的店還開著燈，就頂著皺巴巴的臉走進來，等著米南給自己一碗冰甜水，再乖乖換上洗好的幹凈衣服過夜。
她們倆都知道，洛明已經有好幾套衣服在米南這裏沒有拿走了。
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借口，就跟那只袋鼠玩偶一樣。
她們就這樣度過了七月。
有幾次臺風吹得門窗啪啪響，兩個人都睡不著，在沙發上喝可樂聊天，聲音都很小。
夏天把她們推得更近。
3
又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周六，米南一早就給洛明打了電話，說：“有幾樣庫存我想補點，來嗎？下午咱們吃個好的。”
洛明嗯了一聲，滿是笑：“行，重的東西你等我。”
忙到快到中午時，米南搬貨，洛明擡手去接，結果一只箱子倒了，連帶著米南的油畫架子也倒了，“砰”一聲，都落在洛明身上。
雖然不重，但米南畫上的顏料沾了她一身。
洛明低頭拍了拍，才發現自己的白色T恤蹭了滿身顏料。
米南一下子驚住了：“…對不起明明，你人沒事吧！”
洛明拍了拍，顏料拍不下去：“沒事。衣服得換了，昨天洗的衣服幹了吧？我去換。”
米南擡眼看她，忽然笑了：“幹了。咱倆中午逛街吧，我再給你買件新的。”
洛明擡起眉毛：“假公濟私，我看你是想出去玩——”
“沒錯。”米南一邊把畫架扶起來，一邊淡定說：“今天老板休息，順便獎勵員工，合理吧？”
洛明盯著她半晌，最後輕輕“嘖”了一聲，悶悶說：“隨便你。”
她看到米南那滿幅綠色的水彩畫：“你在畫什麽？”
米南笑著：“我們店門前的香樟——好看吧？就是我色彩掌握不好，都在亂塗。”
“好看的——就是像下雨天的香樟，不像晴天的。”洛明說。
米南笑笑，把畫布蓋了回去：“你像是很了解那棵樹。”
洛明臉一紅，沒說話，轉身上樓去換衣服了。
夏日中午的陽光毒辣，把人曬得冒汗，街上有CD店放著周傑倫的《夜曲》，也有賣冰粉、賣西瓜的小攤，飄著糖水味和果香。
步行街的青磚地面，腳下有些歪歪扭扭的磚縫。
兩邊是排得緊緊的小店：服裝、鞋帽、盜版光碟，流行美的每個鏡子前都坐著放假的美麗年輕女孩，還有招牌掉了漆的發屋招牌。
女裝店門口擺著塑料模特穿打底衫和百褶裙，五顏六色，玻璃櫥窗裏還有紙牌寫著“兩件8折”“牛仔褲特惠35”。
她們去了一家很大的服裝連鎖店，店裏冷氣十足，店門口的喇叭放著周傑倫的《七裏香》。
米南一件件看，偶爾拿起某件在洛明胸口比劃。她沒多想，動作自然，指尖還輕輕掃過洛明鎖骨。
“這個怎麽樣？”米南舉起一件條紋的淺色短袖襯衫，笑著看她。
洛明抿了抿唇：“……不喜歡。”
米南把衣服放回去，又拿了一件花灰色的T恤：“這個顏色很配你，你很白，款式又簡單”。
洛明臉燙著：“這個還可以。”
米南把這件衣服拿在手裏，又走到另一邊貨架上，挑了件黃色掐腰背心，轉身：“明明，我穿這個怎麽樣？”
洛明皺了下鼻子，小聲：“……太鮮艷了。”
米南笑瞇瞇地放回去，換了一件米灰色的半裙：“這個呢？”
洛明點頭：“這個好看。”
米南拿著按照洛明的表情選好的衣服，買了單，洛明拎著袋子，兩人一起走出店。
她們就這樣並肩走進小巷裏，走向米南喊著要吃的、街角那家賣雙皮奶的小店。
洛明喝了一口米南點的絲襪奶茶，皺眉：“好甜。”
米南抿著笑，轉頭又打招呼：“那再來一份魚蛋吧，謝謝。”
洛明盯著她，嘴上抱怨：“幹嘛跟帶小孩一樣。”
一到手，她又乖乖吃了，塞給米南一顆：“你也吃。”
最後，她們走回玩具店，洛明提著一堆吃的和衣服袋子，嘴角抿著，眼神發亮。
米南走在她身邊，自言自語：“放假真好。”
洛明：“嗯。”
4
她們倆頂著太陽回到店裏，出了一身汗。兩人都各自沖了下涼，換了套衣服。
沖涼的時候米南突然想起來，忘記給客人發貨。懊惱得不行，只好趕緊下樓去準備包裝，洛明無所事事也跟著下去了，就坐在小沙發裏，翻著米南的鉤針圖解手冊。
她從來沒有興趣盯著別人。
只是米南不一樣，是會讓她心裏發熱的那個人。
耳邊傳來米南認真打包娃娃的聲音，溫柔、輕巧、利落，洛明忍不住仔細看。
米南穿著有些修身的灰色T恤，輕柔的布料像搭在她身上，細瘦的小臂和柔軟的腰部曲線被勾勒得清晰，領口被洗得有些松，胸口就袒露在洛明的眼前。
那顆小小的、米南一直帶著的青白溫潤的小平安扣，貼在米南那帶著弧線的胸口上，邊角已經泛著淺淺的油光。
皮膚幹凈，人是瘦的，但不是那種瘦，是有肌肉的，是一種生活裏練出來的力量感，就像她整個人一樣，不聲不響，卻總是在撐起一切。
洛明不太知道該把自己心裏升騰的感覺歸類到哪裏去。她只知道，看著那樣的身體，那樣的動作，自己會有想要擁抱這個人的沖動。
洛明低下頭，不看了，嘴角抿得緊緊的。
她害怕自己再看下去，會露出點什麽她自己都不想面對的表情。
洛明不知道她的視線多灼熱，熱到米南那一會胸口發燙、手指發麻，總共才三個訂單全部打包錯了——林小姐的娃娃打包成了王先生的舊火車，田女士的hello Kitty筆記本又被裹上了過長的泡沫膜，不過她手很快，看起來忙得熱火朝天，只有米南知道，那股仔細攀爬自己的眼神多壓迫。
米南在洛明認真的無聲的凝視裏亂了陣腳。
她今天穿的一件洗了很久的背心，下面是隨便翻出來的短褲。我怎麽穿這樣！
米南心裏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她腦子裏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洛明是喜歡我嗎？”緊接著她又被自己逗笑：“不對。我怎麽會在期待她也應該喜歡我？”
那一刻的米南，一連串問了自己很多問題，像在拆自己的一個神秘包裹，怕拆出來是炸彈，但又控制不住地拆下去。
5
洛明看到了米南那突然飛紅的臉、耳朵和胸口，她站起身，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我出去抽根煙。”
她走到門外，點煙時發現火機在手裏抖了一下。她靠著門邊的香樟樹吸了一口，嘴裏都是煙氣。
店裏來了客人，米南正準備迎接，沒想到是洗鞋神劑的推銷員。
那段時間，這樣的推銷很多，說是推銷，其實都有些強買強賣的性質，很令人困擾。
米南耐著性子請他出去，對方卻不依不饒。那個男人幾乎要馬上蹲下，掏出家夥，給米南洗腳上的白色老布鞋了。
洛明從後面走出來，站在米南身邊低頭看著她，脫下襯衫，只穿著T恤，故意抱拳露出那些鍛煉出來的大塊肌肉：“她說了不買，你聽不懂人話嗎？”
推銷員被她的塊頭嚇了一跳，連說了幾句“不好意思”退了出去。
米南轉頭笑著：“你今天是不是火氣有點大？”
洛明沒看她，低聲說：“明明是在幫你，還說我火氣大。”
她說完覺得那個“明明”像在自稱，臉一紅，轉身上了二樓：“我去洗手間”。
天邊還殘著點橘色的霞，照進玩具店，娃娃都像籠罩在一個橙子殼裏。
米南蹲在收銀臺下整理紙袋，扯掉了剛才洛明放在椅子上的襯衫，掉出來一個本子——是她之前送給洛明的小記事本。
她聽著洛明應該還沒下樓。她沒忍住，偷偷翻開看了幾頁，字跡潦草。
「空調制冷效果不好，她好像不知道」
「床頭那盞燈閃，記得幫她換燈泡」
「珍珠奶茶越甜越好她上次喝得很快」
裏面有一頁寫的不是提醒，而是：
「她怎麽還沒發現我幫她縫好了她撿來的那幾個娃娃。真是笨。」
米南怔住了，指尖不自覺捏住紙邊。
她想起來那次突然下雨，她們正一起在外頭買布料。米南盯著布店老板扔在箱子裏的幾個舊人形布娃娃：“你們是不要這些了嗎？”
老板笑：“都是過時的娃娃啦，小孩也不要，放在家裏都落灰。”
米南笑著道謝，全部裝進了自己的布包。
正要回去的時候，外面突然下起大雨。米南沒帶傘，洛明二話不說把自己的外套摘下來罩在她頭上，一只手還掛著布料，自己淋得透濕。
回到店裏，洛明一邊擦水一邊小聲嘟囔：“破天氣、破臺風，還有你的破采購計劃……”
米南一邊笑，一邊拿毛巾給她擦頭發：“罵什麽呢。”
“誰讓你總要撿垃圾。”她說，低著頭讓米南擦頭發，聲音不大。
那次的娃娃她收在二樓的沙發邊，自己只隨手補了一些。她沒看見洛明補好了那幾個娃娃。
當天等洛明回家後，她去二樓的箱子裏翻找，真的找到了那幾個已經被自己雪藏的舊人偶娃娃，被洛明修補得整整齊齊，針腳笨拙，卻很緊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