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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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

住院部,洛武平坐在病房裏,表情枯槁。

洛明立馬止住腳步,走去樓梯間的角落,等洛武平離開。

她拿出煙,煙頭含在嘴裏,她一時間卻點不著火。

“嘖——”她不耐煩地連連按動那塑料殼打火機,終於劈啪一響,火苗竄起來了。她看著那點火光有一瞬恍惚。

她靠著墻長長地嘆氣,送出那口煙。

趙哥突然出現在樓梯間。

沒等洛明問,趙哥慢慢走過來,開口道:“你爸要我送他來。你現在還天天來看你媽?”

“沒有了,我請了護工。平時得掙錢。”洛明把火機遞給趙哥。

“你爸他也沒有收入,明玉真是得虧有你。”趙哥點著煙,說了句不痛不癢的話。

洛明聞言不語,腦袋輕輕磕上水泥墻皮,眼神卻死死盯著遠處的昏黃燈光。

洛武平——“爸爸”……這個人是什麽時候變壞的?

天天在家裏說什麽“老子明天再翻一把”,在家裏翻來覆去找錢,賣掉房子了還不夠,找媽媽要錢,要各種錢。

他在屋裏罵街、砸碗、抽煙,翻著抽屜找舊表、房產證、媽媽攢的生活費、她的學費存折。

所以,洛明滿18歲,沒有繼續讀大學,而是開始幫他替補打拳,幫他還債。光靠媽媽一個人去超市收銀、擺攤賣水果、做小時工,根本扛不住。

媽媽在旁邊求他收手,洛武平只會更憤怒。

“要不是娶了你,明玉,我早就發了!”沒人懂他這句話什麽意思。媽媽甚至只是傷心。媽媽不會憤怒。

趙哥把她們的窘迫看在眼裏,有心無力。有意提起洛明打拳厲害、新人也更好捧,洛武平就把她推上了拳臺。

一開始,洛武平喊洛明反覆練習,拳頭要硬、人也要靈活。

後來,洛明打得越來越好、分成也開始越來越高。

洛武平從那時候開始,每天都是空洞的、腐爛的賭徒的眼神,只有分成的時候狂笑,臉上已經掛不住肉。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泡發的豬肉塊。

直到去年,媽媽求他不要再賭了……從那次意外之後,媽媽就一直在醫院裏。醫生說媽媽現在通俗來說就是植物人。

媽媽確實是一顆植物,是家裏的樹,站著、忍著,從來不動怒,就那麽撐著,竟然撐了好幾年。

洛明和洛武平把媽媽送到醫院那天,在病房門口幹了一架。洛明只想和這個人切斷聯系,但拳不能不打——媽媽這顆植物的每一次呼吸,都要錢。

她不再單單只是為了洛武平還債,她是需要媽媽再醒過來。

2

想到這裏,洛明深吸了一口氣,摸摸了頭發,想把思緒從前腦撫到腦後。

回到病床前,母親還是和往常一樣,仰面躺在病床上,眼睛緊閉。細密的輸液管貼著皮膚,監測儀器的指針微微顫動。

她看著媽媽瘦得不成樣子的臉,骨頭撐著皮膚,眼窩塌陷。

媽媽年輕時非常漂亮,漂亮得洛武平拼命追,滿口承諾給她最好的生活。

她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冰涼而枯瘦,是植物曬幹的枝條。

她說不出話,只是那種醫院的消毒水味裏,快滲出來濕透她的骨頭。

“醫生說你最近狀況不算差。”她開口。

病床上的女人閉著眼,臉色灰白,嘴角微微下垂。

洛明坐了一會兒,低頭給她理了理被角。

準備好熱水和毛巾,洛明開始擦母親的臉和身體,擦到額頭的時候停下來,看著那道猙獰的疤痕。那是砸到茶幾上留下來的,十分刺眼。

洛明邊擦邊和媽媽聊天:“我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媽。”

她盯著輸液瓶上的氣泡,看著它們一顆一顆往下走。

“她人很好。”說完這句就沒有再說下去,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夜空已經濃成黑色。

“我下周五再來看你。”洛明轉身離開,門輕輕一帶,沒發出聲音。

趙哥在病房門口看著洛明走遠,便走到了明玉的病床前。

“你女兒和你一樣倔啊,明玉。”

“她那個好朋友我還不知道是哪個,等我知道了再告訴你哈。”

3

洛明走遠後,米南的店門口除了風和樹葉的沙沙聲,只有安靜。

那個“借口”袋鼠又被洛明帶走了,其實還沒補好。

米南看了一眼手邊的工具包,兩杯沒有喝完的珍珠奶茶也站在一起。

洛明說話總是別著臉,說一半,留一半,是不知道該怎麽說。米南記得自己小時候和父母一起住的時候,也總這樣。

也許正是因為自己知道那是什麽感覺,才想著多往洛明那裏看看,就經常會看到洛明的眼睛裏——洛明往往也在盯著自己,目光濃得好像一口深潭,吸引人往更深處回望。

她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針線盒的蓋子,心裏只是悶悶的。

她想問問洛明的媽媽為什麽在醫院,需不需要幫忙,但她沒有。

米南的手機震了一下,米南還在發呆,等它震第二下才回過神來,拿起一看,是周娜。

她接通的那一刻,周娜帶著壞笑的聲音傳來:“這麽急著回家,拳擊妹妹在等你嗎?”

米南笑了一下:“放屁。”

周娜也不追問,轉了話題:“行啦,主要是跟你說下正事。下周畫室開課,記得來,我幫你報名了!但最近美術館那邊也很忙,最近可能沒法幫你看店什麽的啦~”

“我知道了,謝謝你哦,娜娜。”米南輕聲應著。周娜的正職是市美術館的策展人,忙一陣閑一陣的,閑時常來替跑市場的米南顧顧店。

周娜聽到米南的“謝謝”,便「切」一聲掛了電話。

米南站了一會兒,進店把燈打開。燈光落在店裏的娃娃和布偶身上。

她在店裏慢慢走了一圈,摸著貨架邊緣走,指腹碰過一排軟軟的布偶頭頂。

4

她和外婆在這個屋子裏生活了十幾年,這是她的家,唯一的家。

無所事事的米南,上二樓沙發枯坐,摸著沙發那塊披肩下的刺繡“吳月絹”。這是外婆的遺物,也是外婆最寶貝的一件衣服,她只留下了這件。

洛明那天來家裏發燒,可能因為皮膚太白,窩在這條舊卡其色的披肩裏,紅紅的臉、眼睛也紅紅的、鼻子也紅,襯得她好像一只流浪小貓來家裏躲雨,偷偷窩在沙發一角。

她有點分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老想起洛明了。

周六早上,還沒出梅的象牙河濕氣化不開。早上開窗的話,外面香樟花和水汽混合的味道慢慢滲進來,二樓像要升起一朵雲。

米南站在窗前,拿著手機在短信框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什麽都沒發,只點了“撥號”。電話那頭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餵?”洛明的聲音懶洋洋的。

“今天周六,有空嗎?有空就來幫忙嘛,我請你吃飯。”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聽不出來情緒:“嗯……那我現在過來?”

“嗯。”米南語氣裏帶著點笑,“那我等你。

掛完電話後,她先是去廚房煮了個蛋吃上,又理了理臥室,把一堆還帶著濕氣的幹衣服熨好、折好碼放進衣櫃,動作很快,卻頻頻走神。

收拾好,她走到樓梯口,又忽然停了下來。

“我這是幹嘛呢……”米南自言自語了一句,還是轉身回到臥室衣櫃前,把那件灰色的麻質T恤翻出來,又拉開衣櫃中間全身鏡的罩簾。

這件衣服她平時不怎麽穿,布料合身卻不緊繃,又搭了一條淺色寬松的褲子。又順手把齊肩的頭發抓成一個松松的馬尾,沒綁緊,幾縷碎發垂在脖頸兩邊。

米南抓起小罐香水往脖頸處點了一些。香檸檬、雪松、麝香,是特別溫柔、安心的味道。

米南微微撇嘴,自嘲似的嘆了口氣:幹活的時候也許很快就出汗了,衣服也會弄臟。可她還是想讓自己在打開門的時候,稍微好看一些、帶著一點好聞的味道。

米南在一樓的娃娃面前點兵點將,想著一會要喊洛明陪自己做點什麽。

這時候,門口出現了一個高高的影子。

是洛明。站在門口,隔著玻璃門和米南揮手,笑容很淡。

她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扣上,裏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牛仔褲,褲腳卷得利落,腳上一雙黑色的高幫匡威很幹凈。

短卷發微微翹起,額前的碎發貼著額角。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很吸引人。

米南看到這漂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突然一陣心虛,開門時幾乎要破音:“來啦?”

她聞到洛明身上清冽的洗衣粉香氣,沒有什麽特別的信息,只是幹凈。

洛明點點頭,軟軟的頭發也在動。她把手上拎著的東西舉了舉:“我還買了早餐。”

“買了這麽多?”米南接過洛明遞來的裝著水煎包、豆沙包和豆漿的袋子。

“我還沒吃早飯呢。”洛明咕噥一句,又說:“我以為你也沒吃。”

她發現米南只看著自己笑,臉頰慢慢發燙:“你看啥呢?”

米南的笑眼彎彎,臉上是按都按不下去的笑:“看你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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