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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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晚上10點,玩具店已經打烊休息。

米南還在收銀臺,修覆一只斷肢的芭比。

門口的鈴鐺聲突然響得特別重,緊接著,門被踢開了。

兩個混混帶著一股煙味和怒火撞進來,步子重得能把地板踩碎。

“是你賣的那個錄音袋鼠嗎!”來人大喊著走進來。

米南嚇得不輕,疑惑自己什麽時候招惹了這幫混混。

這倆人把收銀臺上等著被修覆的破舊玩偶,全部掃到地上。

“你他媽賣給誰了?”

她不明所以,只知道有人在砸她的店、她的玩具,還有她為數不多的安全感。

本來就破舊的娃娃全躺在地板上,還被他們踩臟,米南一股火氣升騰上來,噴口大罵:“你們想幹嘛?!”

對方見米南不回答,便砸爛一邊的全身鏡,抄起地上的碎片,重新抓起她肩頭:“是我他媽在問你話!”

就在此時,門再次被撞開。

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衛衣的短發女孩沖進來,低頭一拳打翻守著門的矮個混混,再一記肘擊將另一個抓著米南的混混撞進貨架。

她動作幹凈、利落、力道又大,像打過無數次。

女孩沒回頭看米南,只把兩人踹出門外,嗚哇亂喊的聲音慢慢變小。

米南還沒來得及問上前因後果,他們幾個就都消失在店外的夜色裏。她也沒追出去,呆楞站在原地:滿地的玻璃碎片,臟亂的娃娃。

她完全不知道這場災難是怎麽回事。

回到收銀臺,拿起座機準備報警的米南,擡起左手時手臂一緊——混混手上的玻璃片還是劃到了她。

手臂傳來一陣劇烈的酸痛,米南鎖好門就騎自行車趕去社區診所。

2

米南盤算著店裏的損失,默默流眼淚,鼻涕要出來的時候就吸回去。聲音在小小的傷口處理室裏回蕩著。

“你先給她處理吧,好像很疼。”

自己右邊簾子後,傳來充滿少年氣的女孩聲音,有些低,像自己那些不愛說話、愛打籃球的高中女同學。

米南不再吸鼻涕,臉頰微微升溫:哭得太大聲了嗎?

簾子隔開的兩個空間都安靜了。

那個有些胖、笑眼瞇瞇的護士果然先過來給米南處理好傷口。

等護士走到對面,簾子拉開的瞬間米南發現——坐在對面的,竟然是剛才在店裏救下自己的那個女孩。

女孩面色蒼白、短發亂糟糟,好像被血泡過。

米南沒想到她也受傷了,也沒想到她在這,更沒想到為什麽她剛才會出現在店裏,一堆“沒想到”堆積在腦海的窗口,她只說出一句:“剛才謝謝你……”

女孩面色不動,把手邊那個已經斷掉一只胳膊的袋鼠玩偶遞給了米南:“沒什麽,我只是路過”。

米南走上前,還想問她些什麽,身後的護士說著要換藥,走過去拉上了對面的簾子。

簾子後只有刺耳的鑷子砸到金屬盤的聲音。

3

米南騎著自己送貨的自行車,慢悠悠趟在回店的夜路上。

這輛她前段時間才買來的淺綠色自行車,漂亮又輕便。騎著它,米南穿過象牙河的隧道,走過市中心象牙河大橋——從河邊巷騎到了北市區華春街,那是舊津有名的富人社區。

那次是米南第一次騎車去送貨。

客人是一位溫柔漂亮的單身媽媽,為獨生女兒辦18歲成人禮,提前訂了米南店裏一大半櫃子的中古 Hello Kitty。

當天,女孩從別墅門口迎出來,穿著亮閃閃的裙子,蹦蹦跳跳地接過她手裏的包裹,又熱情地拉她吃蛋糕。

米南站在綠茵草地的生日派對之外,看著別人的幸福和輕松,吃了一整碟香甜的莓果奶油。

因為貪玩,她送完貨又在路上閑逛了很久,騎到了一個不熟悉的街區,周圍的景象越來越陌生。

在國營印刷廠的廢棄廠房,黑洞洞的地下車庫傳出模糊的叫罵和玻璃瓶滾動的聲音。一窩窩醉酒、抽煙的男人從這黑洞裏走出來。

米南決定加速,但就這時,一個身影趔趄著擋住了她的去路——是個跛腳的醉漢,眼睛發黃渾濁,滿身濃烈的酒氣。

男人咧著嘴,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麽,伸手就要來抓米南的車把。

米南還沒反應過來,自行車「哐當」一聲倒下了。周圍那些男人的目光帶著一種看熱鬧的麻木與惡意。

“你在幹什麽?”

一個清亮、冷硬的聲音從地下車庫的方向傳來。

只見一個身影快步走出來。是個不算高、穿著深色運動套裝的女孩。銳利得驚人的眼睛,盯得面前這個醉漢氣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你瘋得還不夠嗎?滾一邊去!”她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命令口吻疾速走來。

那跛腳醉漢可能是認出了來人,卻還很忿忿不平,嘟囔著:“有你這樣子和我說話的嗎!關…關你屁事!”

“關我事。”女孩一步上前,直接插在了他和米南之間,用身體隔開了兩人。

她側過臉,聲音放輕對米南說:“你快走吧。”

米南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甚至來不及說一聲謝謝,下意識扶正自行車,蹬上車蹬就用盡全力踩了出去。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

米南看著面前熟悉的河邊巷,思緒漸漸回到此刻。診所裏那個女孩冷靜的聲音,和舊廠房遇到的女孩說“你快走”那不容置疑的聲音,兩個聲音漸漸融合到一起,但都只有一個模糊而強烈的印象。這聲音跟著她騎過街巷,與耳邊的夜風一起鉆進腦海,又緩緩散開。

女孩的聲音升到了香樟樹的更高處,升到舊津市的墨色天空上。

4

米南驚魂未定,到了店裏,看著已然變成小半個廢墟的店面,眼淚又滑下來。

這個店是她好不容易、一點一滴變出來的。

三年前,米南註銷律師證,從一線城市廣圳回到了自己的家鄉舊津,用外婆留給自己的老房子開了這家「蹦!」玩具店。

到現在為止,小小的店裏,已經被各種娃娃和手工塞得滿滿當當。

玩具店在老房的一樓。外立面是水泥灰色、貼著黃藍相間馬賽克的墻面,已經被歲月刷得斑駁。

左邊一大塊玻璃櫥窗,是一櫃子米南積年累月修覆好的舊玩具:缺了一只眼但被縫上一個可樂瓶蓋的米老鼠,一只穿著中式校服的hello Kitty,一位穿著衛衣牛仔褲的酷芭比,還有一輛鋥亮的老式鐵皮小火車玩具,都在那裏吸引著來往人的目光。

玻璃窗上,米南還用白漆手繪了舊式英文花體字:「Fix what time has tried to et」(修補時間想要遺忘的東西)。

木制邊框的玻璃店門,頂上有個細細的小鈴鐺,客人推門的話會有“叮鈴鈴”一聲,清脆可愛。

包括玩具店在內的一排老房,看起來像一部懷舊電影的取景地,沈默地立在南林街河邊巷。背靠城市的喧囂,面朝靜靜流淌的、貫穿舊津市南北的象牙河。

靠河那邊,立起了及腰的水泥護欄,種著一整排香樟。春天河水上漲時,濕氣會順著路、順著綠色的香樟爬上米南二樓的屋角。

這房子承載了米南在外婆陪伴下度過的童年,也承載了她回到家鄉後經歷的全部歲月。她堅守著這個老房子,猶如堅守著自己的人生,不被任何事左右。

直到她賣出一個錄音袋鼠娃娃,悉心守護的小店,輕飄飄就被砸成了廢墟。

5

前幾天,米南修覆好一只舊拳擊袋鼠玩偶,帶著拳套的右臂和胸口都被打滿補丁,但紮實、穩重。米南見它長得可愛,也放到櫥窗。

舊津市正值梅雨季,天空低垂,雲也灰白又悶沈,陽光透不下來,只剩下均勻的、濕漉漉的亮色。淺淺的光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稀疏的幾個行人撐傘走過去。

沒有人會在這樣的雨天出門閑逛。

米南正這麽想著,突然,從灰蒙蒙的陰天裏,進來了一個汗津津的、皮膚很黑、帶著鴨舌帽的男生,低聲說想買櫥窗上那個舊的拳擊手袋鼠。

米南提醒:“您好,這個是修補好的,不退不換,但是如果又壞了可以送回來再補的——不介意吧?”

他一直在回頭看門口:“沒事,你能幫我改裝一下嗎?”

米南點頭:“您想要怎麽改呢?”

他說:“我想讓它能錄音。”

她接了這個單,又和他約好第二天過來取。

米南那天就忙著給袋鼠裝錄音器,各種電子裝卸繁瑣得很,米南很喜歡。

第二天一大早那男生就來了,壓低帽子不說話,也不看店裏其他的玩具,站在櫃臺面前等著拿玩偶。

米南拎起袋子遞給他:“祝您玩得開心!”

男生遞過三張整鈔,那比她們說好的價格還要高一半。

她急著低頭準備找零,但男生已經迅速離開店,只留下門口那一陣輕輕的鈴鐺聲。

米南按下一點點負罪感,還是開心得很——才開門就掙了這麽多,好彩頭!她起身去收銀臺下的迷你冰箱掏了一罐汽水,痛飲一口後,低頭從抽屜翻出針線工具包,繼續修補娃娃。

米南店裏有各地淘來的古怪玩具,更多的是附近的客人送來修補的老玩偶。缺了耳朵掉了眼睛的北極熊、頭發打結的芭比、紅漆剝落的胡桃夾子,她在收銀臺修補許多人想要留住的記憶。

但那只小小的、只是會錄音的袋鼠玩偶,到底為什麽成為混混們攻擊玩具店的理由?

米南在二樓臥室的床上輾轉反側。那個短發女孩呢?她是之前救下自己的那個女孩嗎?

那這個女孩就救了我兩次了——米南這麽想著,沈沈睡去。

女孩的臉在腦海中開始模糊,像一個急速鏡頭下拉出的虛影,印象深刻卻無法看清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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