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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色令智昏 “她本來就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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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色令智昏 “她本來就喜歡我”……

人生總是變幻莫測的。

雲國大軍向青江進發了。

自衡鄴陷落, 青江早已全城戒嚴,四門緊閉。守城的將士們心如明鏡, 他們是一步棄棋。面對那浩浩蕩蕩、銀甲覆地的雲國大軍,此城註定守不住。他們別無選擇,唯有一死以戰。所能做的,就只是憑一身血肉,為身後的敬州與臨安多換取一絲喘息之機。

鼓聲,擂響了。

沈重的鼓聲自雲國大軍陣中傳來, 一聲接著一聲,連城墻上的積塵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道銀白色的線緩緩浮現,隨著鼓聲的逼近, 那線條也越來越寬,越來越近。

無數的白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長槍如林,旌旗蔽空,一步一步碾壓過來。

中軍之處, 一面巨大的“蕭”字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下,一人端坐駿馬之上,玄甲黑氅,身姿挺拔。

即便相隔甚遠, 他那道睥睨而冷冽的視線也仿佛穿透空間,落在了搖搖欲墜的青江城頭。

戰爭開始了。

接連數日的猛攻並未讓青江城換上雲國的旗幟, 這座孤城在北國棄卒的絕望堅守下,竟硬生生扛住了雲國大軍一波又一波的沖擊,城墻上下已滿是屍骸, 血流成河。

屍體在城墻前腐爛、發臭、生蛆,卻絲毫不減雲國大軍的攻城之勢。

第五日下了一場細小的秋雨,微雨過後,天地都染上一片赤金。

這幾日的進攻對青江造成不少的損失,城墻與城門早已不堪重負,兩方皆知,結果就在今晚了。

火石投擲飛向青江城墻,所剩無幾的將士已經無暇顧及失火的墻頭。數日以來緊閉的沈重城門,在震天的戰鼓與喊殺聲中,忽然發出呻吟,緩緩自內打開!

一名渾身是血的北國將領,身跨戰馬,手持長槍,一馬當先沖了出來。他身後,是僅存的數百名士兵,人人帶傷,甲胄破損,直直撞向雲國大軍嚴整的陣線!

這支視死如歸的沖鋒,竟一時撕開了雲國大軍的前陣,造成了不小的混亂。

亂軍之中,前列的洛晚、江辭塵等人紛紛策馬迎上。

她本想速戰速決,這些天的攻城大軍已是疲憊不堪,然而幾個回合交錯之下,那將領數次一閃而過的面容,讓她覺得有些熟悉。

就在她的劍尖險些劃破對方咽喉的剎那,一旁士兵猛地格開她的劍。

一個幾乎被喊殺聲淹沒的、隨口的關心的話語精準地傳入洛晚耳中。

“明禮,你沒事吧?”

只是短暫的停滯,很快又陷入廝殺之中。

洛晚不可置信,池明禮不是被流放了嗎?

她幾招破開敵軍,再度與那人交手,試探性地喊出一句:“池明禮。”

那人聞言一怔,擡手狠狠抹開糊住眼睛地血汙和汗水,露出一張疲憊不堪、卻依舊能辨認出幾分舊日模樣的臉龐。

原先細皮嫩肉的皮膚被曬成小麥色,臉上有細小的傷疤痕跡,與京師養尊處優的模樣判若兩人,但那眉宇間的輪廓,那雙此刻布滿血絲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眼眸,都在告訴她,這就是池明禮。

巨大的震驚與錯愕如潮水般淹沒了池明禮,四周的喊殺聲仿佛瞬間遠去,天地間只剩下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洛晚也看著他,眼中情緒覆雜難辨,有震驚,也有愧疚。

她猜測青江的新任年輕將領,也許是參加過野獵,或是詩武大會的少年郎,卻獨獨沒有想到會是已經被流放了的池明禮。

“你怎麽會在這兒?”洛晚問。

池明禮像是沒聽見她的話,急聲道:“池綰綰!顧司寒說你在幫著那個叛國的江辭塵,是騙人的對不對?我們姓池的人,不可能叛國!”

此時此刻此景,洛晚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她平靜道:“我不姓池,我也不是池綰綰。池綰綰算是一個與我有些緣分的姑娘,我進入池府,搜集你父母的罪證,乃至呈遞,都是在為池綰綰和她母親報仇。”

池明禮皺眉:“你騙我。”

洛晚來不及糾結他所說的騙,是指在京師還是指此刻,戰場上硝煙彌漫,很顯然不是一個可以閑談的地方。

青江必破,這些沖出來的守軍也必死。

她於池明禮是有愧的,池氏夫婦所造諸惡業不應該加在其子女身上。

洛晚簡略道:“我放你離開,你隨便找個地方活著。”

話音未落,一柄來自雲國士兵的長劍,悄無聲息地從池明禮的身後猛然刺來!

池明禮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洛晚身上,對身後的危險渾然未覺。

“小心。”

洛晚一把拽住池明禮手臂,想控制他避開這一劍,卻已來不及。

利刃穿透皮甲,沒入血肉的悶響,在震耳的喊殺聲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池明禮的身體猛地一顫,在刺入的那一瞬間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他只覺得渾身脫力,踉蹌了一下,撐著長槍跪倒在地。

他擡起頭,望向洛晚,鮮血從他口中湧出,他努力扯出了一個極其艱難地、帶著一點點釋然的笑容。

“不疼。”他道。

洛晚見過很多次死亡,也接受過身邊人的死亡,可沒有哪一次是如今這樣,迫使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緩緩走向死亡。

周圍好像安靜了。

池明禮握住槍桿的手向下滑了一段距離,洛晚蹲下身,幫他把頭盔扶正,看見他頭盔下的那雙眼睛,裏面沒有了戰場上的殺伐神情,也沒有看見洛晚的震驚,只剩下一個迷路孩子般的脆弱與渴望。

他用一種極輕、極模糊的氣音,喃喃道:“長姐……”

這是良久以來,洛晚第一次聽他叫自己長姐。

池明禮的聲音又隨著風飄到洛晚耳邊:

“我…好想……回家……”

“我們…回弘文館……上課,你讓裴少爺…別再欺負……明詩了……”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身體支撐不住,直直向前倒下。

洛晚看著池明禮的身影重重倒在血汙之中,百感交集,面對池明禮的死亡,她甚至有一瞬間的錯愕。

恍惚間,洛晚看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順著手往上看,她看見了江辭塵。她慢慢伸手,搭上他的手,江辭塵將她拉了起來。

青江城被攻下,戰爭告一段落。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加之巍州城瘟疫的影響,此戰結束江辭塵便立即派人將屍體處理了。雲國將士尚且一人一墓,而到了北國將士這邊,便只是萬人坑了。

攻打青江城與拿下巍州那一戰不同,巍州沒堅持多久便主動投降,而青江守軍戰至最後一人。這也是洛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來戰爭會死這麽多人。

攻打青江城與拿下巍州那一戰不同。巍州沒堅持多久便主動請降,而青江守軍卻戰至最後一兵一卒。這也是洛晚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戰爭原來會死這麽多人。

青江山上,墓碑延綿數裏,一眼望不到盡頭。

“你以前每一次出征都這樣嗎?”洛晚問。

“不是。”江辭塵很誠實地道,“大多時候一城守將見局勢無可挽回,為避免死傷,會主動開城投降。像青江這種情況,反而少見,不是誰都是無懼無畏、不怕死的。”

也許是心中那一點點的愧疚,也許是念及曾經短暫的姐弟情分,洛晚沒有將池明禮的屍身拋入萬人坑,而是在青江山上一處僻靜之地將他埋葬。

她看著那座新壘的小小墳頭,輕聲道:“他以前很崇拜你。”

江辭塵淡然一笑,道:“那他現在應該很恨我。”

是的,很恨。

所有人都這麽說,所以池明禮到死都堅信是江氏叛國、江辭塵賣主求榮。顧司寒甚至還巧妙地將她也扯了進去,讓池明禮以為,連池家也出了叛徒。

洛晚側頭看他,問道:“你沒有想過為江氏一族翻案嗎?”

“只要北野稷還是皇帝,江氏就永遠翻不了案。若北野稷不是皇帝,也總會有人議論一句,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江辭塵牽起她的手,洛晚能感受他手心殘留的細小沙礫。

他道:“興衰彈指,生死一念。究竟是一世罪人,還是萬世明燈,自留給後人定奪。”

*

青江守軍的死戰,對雲國同樣是不小的損耗。

兵力不足、糧草短缺,已是最顯而易見的難題。雲國本就不及北國富庶,能憑借作戰策略連克五六城,已是極為不易。更何況雲國還有一部分兵力被西涼戰線牽制,若在此時延長戰線,極易遭北國反撲。

要攻下臨安與敬州,需從長計議、周密布局。眼下最好的選擇,便是休養生息。

大軍退回衡鄴,太子蕭策早已在此設宴,為將士慶功。眾將見他親臨,士氣再度高漲。

軍營中篝火熊熊,從遠處看,倒是極像黑夜裏的點點繁星。

期間來和江辭塵對飲的將士不少,洛晚不愛喝酒,江辭塵也不允許她喝酒,她就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看著一些醉醺醺的將士興奮得鬼哭狼嚎。

蕭策端著酒碗走近:“來!洛姑娘,我敬你一碗,敬你終得看清心中所愛!”

江辭塵擡手一攔:“她不喝酒。”

“還生我的氣呢?”蕭策道,“舅舅當初那也是怕你吃虧!”

蕭策總愛在江辭塵面前以“舅舅”自居,實則江辭塵很少真喚他舅舅,多半仍以“太子殿下”相稱。他覺得兩人年紀相差不大,這一聲舅舅實在別扭。

蕭策又道:“你們如今能在一起,說不定還有我陰差陽錯推的一把。”

江辭塵不滿:“她本來就喜歡我,和你有什麽關系。”

洛晚卻是端起酒碗,笑道:“這一碗,我也敬殿下,希望殿下能早日看清心中所愛。”

蕭策是個聰明人,他曾在君子臺當著洛晚和許小娘子的面抱走太子妃,自然聽得出洛晚話中的暗示。

“但願。”

太子殿下仰頭飲盡,洛晚手中那碗酒卻被江辭塵接過去代勞。

不多時,一些方才隨太子飲酒的將士也湊過來要向洛晚敬酒。

錦西城的那一眼,江辭塵並未多留意,但就是記下了她的容貌,就算她沒有伸手去夠面紗來引起他的註意,只是單看這一張臉,便足以讓人心馳神搖。他當初帶她入軍營時,就聽陳南轅提過有將士會私下議論她,只是無人敢當他面說。無論街市還是軍營,只要他帶著洛晚出現,總有不少目光明目張膽地黏在她身上。

江辭塵氣得哪哪兒都不舒坦,索性在衡鄴街市置了處宅子,把她藏起來。

洛晚看出江辭塵神色不虞,便道:“累了,回去吧。”

江辭塵笑了,當即令周圍仍在敬酒的將士散去,他們要走了。

軍營駐紮在城郊,與宅邸有一段距離。

兩人剛從馬廄牽出馬來,江辭塵忽然將韁繩扔給一旁的管事,轉頭對洛晚道:“我和你同騎一匹。”

“為什麽?”洛晚道,“你不是有馬嗎?”

他那點昭然若揭的小心思,洛晚一清二楚,卻偏要故意問上一句。

江辭塵唇角輕揚,不由分說攬住她的腰,利落地翻身上馬,將她穩穩圈在胸前,理直氣壯道:“沒有為什麽,就是想和你騎同一匹。”

馬蹄聲噠噠,不疾不徐地踏出軍營,轉入一段清幽的山路。

江辭塵低頭抵著洛晚肩膀,在她耳邊蹭了蹭,低聲道:“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色令智昏,淩雲將軍。”洛晚道。

“嗯。”他沒有反駁,低低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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