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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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從小到大,林之樾受到的家庭教育可以總的劃分成兩個流派。

一,以父母和其他長輩為首的中式保守派,告訴他要腳踏實地做人,一步一步地慢慢學習,繼承家業,穩住前程。

二,以林之舟為有且僅有的唯一一個嫡系傳人的新式創新派,叫他要及時享受人生,游戲人間,能吃吃喝喝躺平做人,就絕對不要異想天開去創業。

“弟,你知道我們這些富二代最怕的是什麽嗎?”

“什麽?”彼時還年幼的林之樾單純地追問。

“最怕靈機一動要自己出去打拼,拼了十幾年,除了精,啥也沒噴出來,帶著一身臟病和天價債務顏面掃地回家,成為十裏八鄉的笑柄。”

你千萬不要成為那樣的人。林之舟的一句忠告取代了很多大道理,如影隨形林之樾好多年,記憶掐頭去尾,林之樾在那句聽起來很歪的道理裏加入自己的理解和改變,最後匯總成一句——鹹魚即勝利!

活到現在,林之樾吃著家裏的紅利,走著家裏安排的路,除了完全空白的感情生活,整個人生軌跡同林之舟基本相似。從初中時代開始因為哥哥的放縱而被約束的林之樾從未跳出過父母給予的,允許他看到的世界之外的東西。

如果世界是一畝地,在江遇文出現之前,林鹹魚覺得,其實父母給到他的那三分對他來說,其實相當夠用了。

而現在,江遇午的話就像江遇文一樣,變成他探索全新人生的又一個契機。被打開的思維一發不可收拾,困擾他很久的問題就這樣奇跡般迎刃而解。

對啊,他為什麽不可以自己去當老板?

當什麽老板?

江遇午說的這個,就很合適啊!

但林之樾的開心很快又隨著接踵而至的新問題迅速消失。對於他來說,走進全新的領域的感覺太陌生。跨出舒適圈,再沒有如父母兄長那樣領航燈一樣的指引人,每一步都需要他自己去摸索和嘗試,這對他來說難度無疑太高。林之樾對自己吃苦耐勞的能力有著清晰的認知水平,他冷靜下來想了想,面對著已經把想象揮發到十年開外的江遇午,最後也只是不鹹不淡地回了他一句,當老板,哪有那麽簡單。

“可是你連試都還沒試過誒。”還沒遭受過社會毒打的高中生對一切仍舊抱著不知天高地厚的美好希冀,根本不在意當事人模棱兩可的回答:“你家那麽有錢,你怕什麽?”

“這不是有錢沒錢的事,跟你說不清楚。”林之樾突然對自己的那點害怕失敗的畏縮產生一點羞恥心:“你還吃不吃?不吃就去洗漱睡覺。”

“......我吃,我吃。”

江遇午忍下再來幾局的提議,幾口解決了剩下的夜宵,跟著林之樾一起收拾好以後就被迫上床睡覺。想象中激烈的夜生活被迫中斷,旅行第一天的江遇午興奮勁還沒過去,轉過去轉過來,連同這間客房裏為數不多的陳設也被他一一仔細打量過,他最後躺回床上,看著還不算太晚的時間,想了想,轉而跟江遇文發去條信息。

江遇午:哥,小林哥跟我說了,我知道你們沒在那啥,也不會出去亂說的,你放心。

頂上的時間從一點二十變成一點二十一,一個眨眼的空隙,江遇午就在黑暗裏收到了對方的回覆。

哥:.....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跟我說幹嘛。

哥:還在打游戲?

江遇午:沒,小林哥剛剛請我吃了夜宵,現在已經回房間準備睡覺了。

看著頂上的正在輸入中,江遇午猜,江遇文的回覆一定只有兩個方向,要麽問他明天的安排,要麽催他趕緊睡覺。關於行程,他其實對網上那種按景點打卡式的旅游沒那麽感興趣,北城對他最大的吸引點除了江遇文在這裏以外,如今又多了一個林之樾。

比起酒店,林之樾家的床更軟更大;比起網吧,林之樾家的游戲設備更頂尖更全面;比起那些總愛對他的穿搭和衣服品牌評頭論足的,不安好心的男同學,林之樾對他友善又自然,沒有刻意吹捧,也不會因為自己有錢而看不起他。出於對技術的折服,對人品的認可,還有他和自家哥哥如此特殊又暧昧的關心,江遇午裹著軟蓬蓬的被子,嗅著空氣裏淡淡的香氛香氣,跟江遇文很真摯地說,哥,我之後幾天能不能都在小林哥這兒玩兒?

對面的輸入中果不其然立刻打住,江遇文沒有回他。他猜,他一定是去找林之樾問這件事了。

於是江遇午從床上坐起,豎著耳朵聽起來門外的動靜,對面房間裏響起幾聲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很快的,他聽見了門拉開的聲音,燈光隨著被推開的門縫從外落進屋內,林之樾握著電話站在門邊,看他的表情裏帶著一點玩味,一點欣賞。

“嗯,他跟我說過。”

“.....當然可以,反正我一個人,也沒什麽不方便。”

“好啊,任你安排。”

“嗯,晚安。”

童話結束,江遇午坐在床上,看著靠在門邊的那個人影沈默著走到自己床邊。林之樾木著臉坐下,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裏一下子破了功,帶著深意的笑容讓江遇午看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剛跟你哥說過了,未來幾天你在我家住,讓他去退了你的酒店。”

“.....哦,哦,這不是我們剛才就商量好的嗎?”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算是同一個戰壕的戰友了吧?”

戰壕?戰友?

是指剛剛的游戲嗎?

於是江遇午懵懵地點了點頭,說,我們不早就是了嗎?

“不是指游戲,我的意思是......”

林之樾話沒說完,先煞有其事地往旁邊挪了挪屁股。空出小半的視線將原本被他擋住的一小半房間景象露出。門外的光照亮落進房門裏側,地上的行李箱對半敞開,躺在其中的兩個手辦正面朝上,不偏不倚將寫著價格的標簽完整露出。

在林之樾刻意的誘導下,江遇午看清了那幾個加在一起能買掉自己半條命的數字,又想想方才那幾個小時的浴血奮戰和一頓豐盛夜宵,莫名斷掉的後半句話被江遇午識趣地撿起,他口氣堅定,襯得半掛在額頭的眼罩像紅頭巾。

“不用說了小林哥。需要我怎麽幫你?”

“後天的行程,你哥原本怎麽安排的?”

後天?江遇午想了想江遇文偶然提及的幾句,說,逛街,吃飯,買東西。

“噢......”林之樾想了想:“那到時候,晚上的時間留給我。你找個辦法消失會兒。至少......兩個小時吧。”

“可是......”

“明天帶你再上一個段。”

“好嘞,我保證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的,謝謝。”

林之樾臉上露出個滿意的笑,伸手把他腦門上的眼罩往下一拉。他站起來,腳已經邁出半截,身後細細碎碎的聲音伴隨著兩聲淩亂的腳步,林之樾回過頭,方才還坐在床上的人此刻已然手忙腳亂站到自己一步開外的面前。

寄人籬下,江遇午知道自己其實沒有立場對林之樾說這些話。十七歲的他在很多事情上都只能選擇退讓,選擇默不作聲,與之相反的回答在心裏與現實情況反覆抗衡,大多數時候,他都會選擇妥協,因為他知道,其實沒幾個人會把分量不重的人的話當成重要的事情去在意和記憶。

不重要和被忽視在心裏被他強調了很多年,截至目前,江遇午只在江遇文那裏聽到過“你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言論。哥哥教他在父母嘴裏被叫做缺點的自私,可那讓江遇午第一次知道,原來他也有不一樣的權利。

這個世界上,江遇文最懂他。同樣的家庭和同樣的經歷讓原本沒有那麽親近的兩個人產生血緣之外的另一種惺惺相惜。對江遇午而言,江遇文過得好,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算作這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正在走向美好的新生。

“你不會讓我哥失望的吧?”江遇午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見他不立馬回答,又立刻追問:“你會對他好的,對吧?”

會的。這一次林之樾答得很快。

江遇午帶著安心意味的呼氣聲在門關上的最後一瞬溜進林之樾耳朵。回到房間,望著天花板,那個被他擱置,也被江遇午給忘記的問題卻變成此刻阻礙他睡眠的最大阻力。

失望是一個讓人恐懼的詞,比起失落,比起難過,它帶著一種無力挽回的消極意味,伴隨著所有回心轉意的可能,平靜,卻又如此決絕。

林之樾理所應當的希望這麽一個可怕的詞語不會發生在他和江遇文之間,抱著如此希望的同時,他卻在清醒的情況下明知故犯,拖延問題,而不解決問題。

那個因為怕苦怕累怕失敗而擱淺的突然提議在林之樾感受到世界末日來臨一樣的焦慮時被喚醒,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選擇性忽視掉那點病急亂投醫的慌張,回到真正意義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內外空間,林之樾終於冷靜下來。

帶著水波紋的燈光將白墻映出流動的痕跡,浮躁的思緒隨著那些光亮淌過眼前一起如水藻般下沈觸底,直至林之樾一般都不怎麽裝得進正事的心底。他思考起來有關於“獨立創辦一個電競俱樂部”的可行性,鄭重的,認真的,帶著想要嘗試的心。

可行嗎?

他好像真的沒有辦法給任何人保證,畢竟他從小到大就一直是一個只拿打哪兒,沒要求就不樂意做的懶蛋鹹魚。

不可行嗎?

可是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更何況.......

真的不可行嗎?

“可以了。”

林之樾從漫長的走神裏被江遇午的一下拍肩給打斷,新鮮出爐的聊天記錄呈現在面前,緊跟在“哥我們明天早點出門早點回家吧”之後的回答,是一個簡單又簡潔的“好”。

哥:這幾天晝夜顛倒打游戲打累了?

哥:別熬夜了,早點睡覺,一個兩個都不把身體當回事。

哥:哦,跟你說一聲。

哥:你小林哥到時候跟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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