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第13章

江遇文塞給林之樾的那包紙,目的是想讓轉移一二他的註意力,好讓自己能夠幹脆的脫身離去。計劃按照預想中進行,只不過又在忙中出了錯,當江遇文意識到自己把折疊過後的掛號單一起慷慨地交給了林之樾時,他動作一頓,緊接著門就被推開,林之樾去而覆返出現在面前,讓他好不容易脫困的心一下又高懸。

怎麽有一種陰魂不散的感覺。江遇文心裏很崩潰,他站起身來,想要接過東西,在說謝謝的前一秒被身邊的工作醫生截了胡。戴著眼鏡的學生低頭看了一眼印著他名字的單子,另一只手朝著林之樾展開,指著旁邊空著的小板凳說,家屬是吧?坐這裏就行。

“我不是.....”

“把手伸出來,搭在這裏。”

花白頭發的醫生把厚厚的眼鏡片往上一推,一句話把兩個人的聲音都噎回。外頭等待的隊伍長長,所有人有目共睹。江遇文和林之樾懷揣著只有他們倆在意的尷尬對視一眼,很默契的齊齊閉上了嘴。

“27歲,年紀不大,和他們幾個差不多,”醫生一邊把脈,一邊低頭看著病例上頭的信息:“癥狀是什麽?”

“晚上睡不著,失眠。”

“平時大概都什麽時候睡?能睡著多久?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問題連珠似的襲來,江遇文頂著包含林之樾在內的四五道目光,說話時總覺得有種無形的壓力:“......一般,一點多睡,睡不太著,反正......就有意識,近來一個多月都這樣。”

“睡得太晚,作息混亂。”

醫生言簡意賅的替他總結,片刻後撤開搭在江遇文脈上的手。他拉出鍵盤,敲打之前又好像想起什麽似的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坐在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林之樾。

“你這個小夥子,我上午是不是也看過你?”

“對。”林之樾硬著頭皮沖醫生點點頭:“我是上火那個,您給我開了三副涼茶......噢不是,三副藥。”

醫生扭回頭,看著電腦屏幕語重心長的教育起周圍一整圈年輕人,口氣帶著點長輩的關心和問責:“你們這些個年輕人,熬夜,不忌口,還整天不愛運動,壞習慣多。現在虧了根源,到了我這個年紀才知道後悔。”

林之樾和江遇文混在那一群捧著筆記本的工作生裏,跟他們一起靜默地點頭。鍵盤敲擊片刻,醫生停下手,又扭頭來看向江遇文,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頭,正要收手時又不知為何在他面前停下。

老醫生翻過手掌,眼神在手心和江遇文臉上來回打轉,表情帶著點驚訝的稀奇。

“現在的小夥子也愛打扮了,”他坐回原位,摁著旁邊的酒精液在掌心搓了搓:“剛剛他叫你老師,在北商大學藝術學院工作嗎?”

“......”

江遇文很無助地張張嘴,啞口無言。幾道目光在兩人身上聚集,江遇文甚至能感覺到一滴無語的冷汗正從額角緩緩下落,他擡起手,正想澄清一下自己冒牌的身份,一只手突然從後頭搭上他肩膀,林之樾很坦然地沖著周圍一圈人搖了搖頭,說不是,然後就沒了下文。

然後呢?所以呢?連同江遇文在內的其他幾個人紛紛看向林之樾,這話帶著讓人期待的下文,留下一半,總給人一種怪怪的,欲蓋彌彰的感覺。在那幾個年輕的工作醫生眼神變得奇怪之前,江遇文挪動搭在膝蓋上的手,往林之樾橫在自己面前的大腿輕輕一拍。

“嗯?怎麽了?”

林之樾很迅速地低頭去看他還沒來得及完全藏回的手,將焦點聚集在本該被隱匿起來的暗處。一句問句回蕩在房間裏,連本來沒有側目的老醫生也一起擡眼看向面前兩人。這種類似調情似的小動作讓兩人之間還沒得到澄清的關系變得更加暧昧,餘光裏,江遇文已經捕捉到兩個站在一起的小女孩正暗自交流著眼神,抿著的嘴唇含著笑意。

笑什麽?遇上直男隊友,江遇文有苦說不出,只能幹笑兩聲,很貧瘠地追著補充說,朋友,只是朋友。

“哦,哦,對的對的,是朋友。”林之樾依舊懷揣著那副自然的態度緊跟著補充,搭在他肩頭的手還附和著拍了兩下:“我們是朋友。”

“........”

你回家吧。江遇文的眼神帶著一點林之樾察覺不到的死意,在心裏無聲的祈求上蒼能聽見他的心聲,趕緊把他帶走。幾聲咳嗽聲接二連三響起,聽著有點像實在繃不住笑以後被喘不上來的氣給嗆了嗓子。打印機轟轟作響,醫生轉頭瞥了一眼身後的四個學生,有點奇怪的說,你們幾個在笑嗎?笑啥呢?

打印的藥單一截一截被吐出,尚且熱乎著的紙被江遇文忍無可忍一把抓起,他站起身要走,推開凳子的剎那被腳尖前頭的凳腿不輕不重一絆,踉蹌時江遇文伸手去撐桌,剛支出去的手掌就被人一把抓住。

林之樾腦袋遲鈍,卻比誰都眼疾手快,前有折返送回掛號單,後有朋友聲明再三重申,臨到走時還要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將江遇文的手連帶著半截身體全都摟進懷裏,而後半推半就的站起,末了還要補充一句很是珍重的“小心”,搞得江遇文本來就不算厚的臉皮在那樣詭異的氛圍裏差一點由內而外給燒爛。他想逃,還偏偏逃不掉,一出乒乒乓乓的動靜之後,老醫生看著站穩了的兩人,叫江遇文別急著走,還有事情要囑咐。

醫生劈裏啪啦說著囑咐,提醒他如果要自己煎的話這樣藥材需要泡水,那樣要單獨熬煮以後半途加入,江遇文腦子裏在嗡鳴,臉上的熱度經久不散,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覺得很荒謬,自己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一個小小的林之樾面前丟臉犯窘。回過神,身邊的人竟然還在很自然的替自己接著話,在手機備忘錄裏敲敲點點,替他幾下本該自己牢記的東西。他根本不敢再去看那幾個實習生的表情,醫生話音剛落,江遇文以頭搶地抓起單子往外頭跑去,在下一個人跟著進去時聽見了林之樾替自己補上的那句“謝謝”。

“小江老師,你.....”

“你為什麽叫我小江老師?”

江遇文停下腳步,林之樾緊急剎車,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站在路中間對峙,引得周圍的路人側目。林之樾被江遇文帶著煩躁的不悅口氣鎮住,終於很遲緩的察覺到他透過粉底都紅得明顯的臉,眼神從耳尖掃回他眉眼,林之樾小心翼翼的咽了口口水,說,就只是覺得合適。

“合適?”江遇文不理解地沖他反問:“這哪裏合適了?我又不是老師,你以後別再這麽叫我。”

“那我該怎麽稱呼你?”

林之樾看著面前人帶著不悅的表情,即使不明白為什麽這隨口一句稱呼會引得江遇文生氣,也仍舊很好脾氣的順著他摸索起新的稱謂。

“小江哥?”

不太對,好像臉更臭了。難道....不喜歡帶姓?

林之樾換了個叫法,繼續保持著觀察:“那.....哥哥?”

“.......行了行了你別叫了。”

奇怪的稱呼試探游戲詭異地開展,江遇文在林之樾叫出口的話走向極端離譜之前腦子發亂地叫了停。他帶著怨氣瞥一眼面前的人,在感受到林之樾的歉意時又有點心軟。這原本也不是他的錯,誰家直男對這種事情有敏銳度?無處可怪,江遇文很無奈的嘆口氣,口氣很硬地說了句不關你的事,然後轉身往樓下走去。

“小.....”

林之樾剛出口一個字,又陡然打住,看著江遇文的背影,最後只得上前一步抓住他垂在身側的手。

細瘦的手腕握進手心,人被他沒能掌控好的力道帶著一起猝不及防回身,視線陷入一秒鐘的模糊混亂,恢覆清明時,江遇文一眨眼,自己就已經到了林之樾懷裏胸前,以一種狗血劇男主強行挽留女主時的姿態和他一起停在人來人往的扶梯前,第不知道多少次接受目光的洗禮。

“林之樾。”

“啊?”

“你先放開我。”

他緊接著松開手,兩人之間的距離從0重新回歸到正常區域。江遇文對林之樾徹底折服,決定敬而遠之,接二連三的倒黴事件全都和眼前的人牽扯上關系,江遇文開始思考起關於迷信風水的問題,他想,林之樾是不是屬性和自己犯沖?亦或者是,他通過欺騙他賺來了一筆不小的業績,所以要等價交換,拿運氣和錢做平衡?

不論如何,他感覺自己不適合和林之樾繼續打交道,甚至很有必要去寺廟裏求個簽見見高人來去去晦氣。江遇文扭扭被握過的手腕,看著面露羞澀的林之樾,問他剛剛想說什麽。

“噢,就是,”林之樾飄忽著眼神不看他,表情看起來有點怪:“看你走錯方向了,取藥配藥的地方就在那裏,你走過了。”

“我不.......”

不什麽?江遇文和林之樾同時等待著話的後續。不抓藥?辛辛苦苦跑來醫院一趟又不抓藥,憑林之樾的性格,江遇文想他一定會接著往下問為什麽。為什麽?因為醫院的藥貴,外頭的便宜,他想省那幾百塊錢下來多給自己攢點夏天的電費。可他在林之樾面前的人設可是金光閃閃的明星化妝師,誰家明星化妝師在意這幾百塊的藥材錢?

還能怎麽辦呢?江遇文失去了掙紮的動力,一如那天林之樾捧著他的臉,像狗嗅氣味一樣在自己臉上蹭來蹭去時的心情。他選擇認栽,在林之樾的註目和跟隨之下往他指引的方向過去,交了費,領了回執,被窗口裏的護士囑咐等會兒再來取。

平白無故又多花出去幾百塊,江遇文覺得自己離被擊垮就剩下一步之遙。搖搖欲墜的錢包很艱難地打著月底守衛戰,他想,自己的脆弱已經具體化到精確的數字,他要去網上學習畢業文科生如何500塊吃過一個月。

你還不走嗎?江遇文生無可戀的看一眼身邊已經接過藥的林之樾,棱角徹底被生活壓扁踩平,現下已然可以任由他揉搓。仍然保持著世俗之外的純粹的少爺無法理解500塊能對江遇文造成多大的打擊,他看一眼時間,快到三點,他的確該走了。

林之樾轉過身去,在走之前卻抑制不住沖動又轉回,看著江遇文,真摯到讓他升騰起一股方才那些迫害後餘留的恐懼。

“那個.....”

“以後要是有什麽不開心,你可以找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