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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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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震天的喊殺聲仿佛還在耳邊嗡鳴,但黑石堡中軍大帳內,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

血腥味混合著草藥苦澀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宇文尚被親兵們七手八腳地擡了進來,沈重的玄甲已被卸下左臂部分,露出內裏被毒箭穿透的猙獰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而且還在向四周蔓延。他臉色灰敗如金紙,嘴唇發紺,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只有緊蹙的眉頭和額角不斷滾落的冷汗,昭示著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陛下!陛下——”

王德全撲倒在榻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淚縱橫,雙手想去觸碰又怕加重傷勢,只能徒勞地懸在半空,面無人色。他伺候宇文尚幾十年,從未見過主子如此狼狽瀕死的模樣。

“禦醫!禦醫呢?!快!!”兵部尚書趙崇急得雙目赤紅,對著帳外嘶吼,聲音都劈了叉。蒙毅等將領也亂了方寸,圍在榻邊,個個臉色鐵青,焦灼的目光在昏迷的皇帝和忙碌的禦醫之間來回掃視,方才戰場上的肅殺之氣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惶恐。

主帥重傷垂危,軍心瞬間浮動。

就在這混亂得幾乎要炸營的時刻,一個冷靜而沈穩的聲音穿透了嘈雜。

“慌什麽!”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烏其樂掀簾而入。他身上的皮甲沾染著血汙和塵土,臉上也濺著幾滴血點,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異常冷靜,如同寒潭古井,不見絲毫慌亂。他周身散發著一種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磨礪出的、令人心折的鎮定氣場。

他看也沒看榻上昏迷的宇文尚,目光銳利如刀,直接釘在兵部尚書趙崇身上。

“趙大人!敵軍未退,主帥重傷,更需穩定軍心!狄戎此戰雖兇悍,但陣型左翼是其拼湊的禿鷲部與灰狼部,本就貌合神離。我軍右翼騎兵由蒙毅將軍統領,戰力完整,可集中優勢兵力,猛攻其左翼接合部!同時,令左翼佯裝後撤,誘敵深入,待其陣型脫節,再以中軍強弩覆蓋!速去傳令!”

他的指令清晰、精準,瞬間點破了狄戎看似強大的外強中幹之處。趙崇被他目光中的力量所懾,混亂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幾分,下意識地應道,

“是!末將遵令!”立刻轉身沖出大帳,前去部署。

帳內因褚良的冷靜和果斷,稍稍恢覆了一些秩序。

褚良這才大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宇文尚青黑的傷口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臉色依舊冷硬。

他轉向正滿頭大汗、試圖施針封住毒血蔓延的禦醫和剛剛趕到的陳鋒,“毒勢如何?何解?”

陳鋒手指搭在宇文尚腕脈上,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箭毒猛烈,是狄戎特有的‘黑蝰涎’,混合了腐心草和幾種草原毒蟲的汁液,見血封喉!常規解毒丹只能暫緩,無法根除!”

他擡頭看向褚良,眼中帶著一絲急切,“我知道一種草藥,‘狼吻蘭’,其根莖汁液專克此毒!但此草只生於西北方向五十裏外的‘狼毒崖’背陰石縫中,極難尋覓,且…要穿過尚未完全平息的戰場邊緣!”

“狼吻蘭…”褚良低聲重覆,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他當然知道!當年他初到草原,被劇毒蝮蛇所咬,命懸一線,正是陳鋒冒險在狼毒崖采回此藥救了他一命。那陡峭的崖壁,猙獰的石縫,還有守護藥草的毒蟲……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我去。”褚良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他甚至沒有去看陳鋒擔憂的眼神,直接點了幾名以攀援和速度見長的雲澤部勇士。

“哈桑、巴圖、阿木爾,跟我走!帶足繩索和短刃!”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沖出大帳,翻身上馬,動作快如閃電。馬蹄聲急促響起,一隊人馬如同離弦之箭,朝著硝煙尚未散盡的西北方向疾馳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彌漫的煙塵之中。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格外漫長。帳內氣氛壓抑,只有宇文尚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和禦醫們焦急的低語。

王德全跪在榻邊,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祈求著滿天神佛。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一陣騷動和疲憊的馬嘶。簾子猛地被掀開,褚良帶著一身濃重的血腥氣和塵土闖了進來。他臉色比離開時更加蒼白,嘴唇緊抿,額角全是汗水,左腿外側的皮褲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正不斷滲出,染紅了半條褲腿,顯然是在采藥或穿越戰場時遭遇了惡戰。

但他手中緊緊攥著幾株還帶著濕潤泥土、葉片邊緣呈鋸齒狀、根部呈暗紅色的植物——正是狼吻蘭!

“藥!”他只吐出一個字,便將草藥塞到陳鋒手中,自己則踉蹌一步,扶住旁邊的柱子穩住身形,腿上的傷口讓他眉頭緊蹙。

陳鋒沒有絲毫耽擱,立刻接過草藥,與禦醫一同搗碎、榨汁、調和……動作迅捷而精準。深紫色的藥汁被小心地灌入宇文尚口中,同時塗抹在傷口周圍。

藥效立竿見影。宇文尚手臂傷口處蔓延的青黑色停止了擴散,甚至開始有極其緩慢的回縮跡象。他灰敗的臉上也透出一絲微弱的生氣,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綿長了一些。

眾人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下一點。

然而,戰場上的局勢並未因褚良的臨時指揮而取得決定性勝利。蒙毅雖依計猛攻狄戎左翼,造成不小混亂,但鐸冽迅速調兵穩住陣腳。狄戎士兵得知宇文尚中箭垂危的消息,士氣大振,反撲得更加兇猛,口中用狄戎語高喊著:“宇文尚已死!北朝皇帝死了!”聲音在戰場上此起彼伏。

這惡毒的謠言如同瘟疫般在北朝軍隊中迅速蔓延。雖然趙崇等人極力彈壓,但主帥重傷、生死未蔔的陰影,以及“皇帝駕崩”的呼喊,還是不可避免地動搖了部分軍心。

戰鬥最終以雙方各自付出慘重傷亡、暫時脫離接觸而告終,未能分出勝負。狄戎雖未能攻破防線,但其囂張的氣焰卻因宇文尚的中毒而達到了頂點。

宇文尚的傷勢暫時穩住,但並未脫離危險,依舊昏迷不醒。黑石堡內的氣氛,從戰場的緊張轉入了另一種更深的焦慮——皇權懸空的危機。

幾名隨軍的重臣聚集在偏帳,憂心忡忡。

“陛下昏迷不醒,國本動搖啊!”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捶胸頓足,“狄戎猖獗,謠言四起,若陛下真有個萬一…我北朝…危矣!”

“是啊!”另一人接口,聲音壓得極低,“陛下…至今未有子嗣!儲位空懸,乃社稷大忌!一旦…一旦龍馭賓天,這江山社稷,托付何人?”

帳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片刻後,一個更加大膽的聲音響起,帶著試探和急迫,

“為江山社稷計,是否…是否該趁陛下有片刻清醒之時,速請陛下口諭立儲?以安天下之心?”說話之人目光掃過眾人,“譬如…隴西王世子宇文銘,年方十六,素有賢名;或安平郡王之子宇文澈,年歲相當,沈穩持重…皆乃太祖血脈,宗室近支…”

這個提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有人面露讚同,有人驚疑不定,有人則深深皺眉,覺得此議過於急切甚至僭越,但“國不可一日無君”的恐懼壓倒了所有顧慮。最終,一種無聲的共識在眾人驚惶的眼神中形成: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讓皇帝留下繼位人選!

狼吻蘭的藥力起了作用,宇文尚的求生意志亦十分頑強,,在昏迷了一天一夜後,他竟真的短暫地睜開了眼睛。雖眼神渙散,焦距模糊,氣息微弱。

一直守在榻邊的王德全喜極而泣,“陛下!陛下您醒了!謝天謝地!”

守候在外的重臣們聞訊,立刻湧了進來,顧不得禮節,齊刷刷跪倒在榻前。

“陛下!您感覺如何?”趙崇急聲問道。

“陛下,龍體為重,萬勿勞神!”蒙毅也連忙道。

然而,宇文尚的目光艱難地在眾人臉上掃過,似乎在尋找什麽。他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微弱嘶啞的聲音,卻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烏其樂…何在?”

眾臣一怔,面面相覷。這生死關頭,陛下醒來第一句,問的竟是那個雲澤部首領?

王德全連忙道,“陛下,烏首領在,他在!他為您采藥受了傷,剛去處理傷口,老奴這就去請……”

“不…不必…”宇文尚極其費力地搖頭,目光執拗地看向帳門方向,似乎在等待。

就在這時,處理完腿上刀傷、臉色依舊蒼白的褚良,在陳鋒的攙扶下,掀簾走了進來。

看到褚良的身影出現,宇文尚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凝聚起光亮。他無視了榻前跪滿一地、正醞釀著如何開口勸他立儲的重臣,目光死死鎖在褚良身上,掙紮著,竟想擡起那只未受傷的手臂。

王德全立刻會意,小心翼翼地將宇文尚的手托起,引向褚良的方向。

褚良在距離榻邊幾步遠的地方停住,看著宇文尚伸出的、因中毒而顯得枯瘦的手,眼神覆雜,腳下如同生了根,沒有上前。

宇文尚眼中不禁閃過痛楚和哀求。他用盡全身力氣,手指微微顫抖著,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

“良…良兒……”

這一聲久違的、帶著無盡痛悔的呼喚,讓褚良身形微顫,也驚呆了帳內所有不知內情的重臣。他們震驚地看向褚良,又看向皇帝,完全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稱呼和其中蘊含的覆雜情感。

宇文尚不顧眾人驚駭的目光,繼續艱難地、斷斷續續地說著,他的目光死死鎖住褚良,仿佛這是他生命中最後的執念,

“我知道……你恨我…那是我……應得的,良兒……我愧對你……我……愧對……”

話音未落,他眼中那點微弱的光驟然熄滅,手臂無力地垂下,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陛下——”王德全和眾臣魂飛魄散,驚呼出聲。

帳內瞬間亂成一團。禦醫和陳鋒立刻撲上去查看。王德全哭喊著搖動宇文尚的身體。趙崇、蒙毅等將領面如死灰。而那幾位等著勸立儲君的重臣,更是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驚愕和巨大的恐慌!

皇帝醒了,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醒了!他們本可以抓住機會進言立儲,穩定國本!

可陛下說了什麽?!他對著一個外族部落首領,叫出了那個早已“葬身火海”的君後的名字?!說什麽“錯了”、“恨我”?!這…這簡直是石破天驚!比駕崩的謠言更令人恐懼!這意味著什麽?!這烏其樂首領的身份…難道…?!

巨大的疑雲和更深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儲位之事,不僅未能解決,反而因宇文尚這驚世駭俗的“遺言”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兇險萬分!

褚良站在原地,渾身冰涼。宇文尚那句“我愧對你”如同魔咒般在他腦中反覆回響,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的力量,狠狠撞擊著他冰封的心防。他緊握的拳頭指節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陳鋒一邊緊急施救,一邊擡頭看向褚良,眼神凝重而憂慮,“毒勢雖緩,但陛下心神激蕩,再次昏厥,氣血逆沖,情況更危了!”

褚良猛地擡眼,看向榻上毫無生氣的宇文尚,又掃過帳內一張張驚惶、猜疑、甚至帶著審視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對陳鋒,也像是對自己說,

“鋒哥,你必須救活他,為了…所有人。”

帳內死寂,只有炭盆燃燒的劈啪聲和宇文尚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聲。

黑石堡的夜,前所未有的漫長而寒冷,一場關乎帝國命運和深埋隱秘的風暴,在昏迷的帝王床榻前,無聲地醞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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