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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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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的距離

《西方藝術鑒賞》是A大一門頗受歡迎的公選課,每周三晚上在階梯教室授課。當沈知意抱著筆記本走進教室時,裏面已經坐了不少學生。她的目光習慣性地、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然後,如同被無形的磁極牽引,精準地落在了左後方那個靠窗的座位上。

顧承嶼已經到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松松地套在頭上,遮住了部分眉眼,正低頭看著手機。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裏,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與周圍三兩成群、低聲談笑的學生們格格不入。

沈知意收回目光,面色平靜地走向教室右前方,一個與他幾乎呈完美對角線的位置。這是她第一次來上這門課時就選定的座位,也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在公開場合維持的“安全距離”。

放下書本,坐定。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即使隔著大半個教室,即使他低著頭,也有一道若有似無的視線,偶爾會穿過攢動的人頭,短暫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像羽毛輕輕拂過,帶著微弱的電流。

上課鈴響,老教授走上講臺,開始講解巴洛克時期的藝術風格。幻燈片上投射出魯本斯充滿動感與激情的畫作。

沈知意專註地聽著,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記錄下要點。她必須投入十二分的精力,才能將註意力完全集中在晦澀的藝術理論上,而不是去感知身後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

課間休息時,教室裏的氣氛活躍起來。有女生紅著臉,互相推搡著,最終一個長發女生鼓起勇氣,拿著一瓶未開封的飲料,走到了顧承嶼的座位旁。

“顧同學,”女生的聲音帶著一絲羞澀,“看你沒帶水,這個……給你。”

很常見的搭訕方式。在大學校園裏,像顧承嶼這樣耀眼的男生,收到這種好意並不稀奇。

沈知意正低頭佯裝看書,握著筆的指尖卻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她沒有擡頭,但全身的感官仿佛都豎了起來,敏銳地捕捉著左後方傳來的細微動靜。

“謝謝,不用。”顧承嶼的聲音傳來,禮貌,但透著清晰的疏離。他甚至沒有摘下帽子,目光依舊停留在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拒絕得幹脆利落。

那女生有些尷尬,訕訕地收回手,快步離開了。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沈知意感覺到,顧承嶼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自己所在的方向,極其短暫,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根細線輕輕扯動了一下。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根處悄悄漫上了一層薄熱。

幾乎是同時,她放在桌下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

顧承嶼:【看她給我送水,你就沒點反應?】

隔著大半個教室,他居然在用手機“隔空傳信”。沈知意幾乎能想象出他發出這條消息時,嘴角那抹帶著戲謔和不滿的弧度。

她指尖微動,快速回覆。

沈知意:【遵守約定,顧同學。】

發送成功。她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下半節課,教授為了活躍氣氛,組織了一個小組討論,主題是分析一幅指定的畫作。巧合的是,或許是命運再次惡作劇,沈知意和顧承嶼,以及另外兩名同學,被分到了同一組。

四人挪動椅子,圍成一個小圈。

這是自辯論賽和咖啡館之後,他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如此近距離地接觸。空氣仿佛都變得稀薄了幾分。

討論開始。另外兩名同學積極發言,沈知意也條理清晰地闡述了自己的觀點。輪到顧承嶼時,他言簡意賅,觀點卻一針見血。

“我認為,畫中光影的強烈對比,不僅是為了塑造形體,更是為了隱喻人物內心的矛盾與掙紮。”他說話時,目光落在發言的同學身上,或是看向那幅畫作的投影,自始至終,沒有看沈知意一眼,完美得無懈可擊。

然而,在桌下,無人可見的陰影裏,他的腿,若有似無地,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膝蓋。

沈知意正在記錄的手猛地一顫,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痕跡。一股電流般的酥麻感從相觸的那一點瞬間竄遍全身。她強行穩住呼吸,面不改色地將那筆錯誤勾掉,繼續記錄,仿佛只是筆滑了一下。

她也沒有看他,但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絲極淡的、得逞般的愉悅氣息。

討論中,沈知意的一個觀點與顧承嶼產生了分歧。他冷靜地提出反駁,邏輯嚴密,措辭精準,完全是對事不對人的學術態度。

“沈同學的觀點有其道理,但忽略了當時的社會宗教背景對藝術家創作心態的潛在影響……”他侃侃而談,眼神銳利,仿佛真的是在和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交鋒。

沈知意抿了抿唇,同樣以清晰冷靜的語調回應,捍衛自己的看法。兩人你來我往,爭執了幾句,氣氛甚至顯得有些“緊張”。同組的另外兩位同學看得面面相覷,似乎沒想到這兩位看起來都很冷靜的同學,爭論起來如此不留情面。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看似激烈的爭論之下,湧動著怎樣隱秘的暗流。每一次觀點的碰撞,每一個冷靜回擊的詞語,都像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著一場只有彼此能懂的、危險而刺激的游戲。

最終,討論在教授的叫停中結束。小組各自歸位。

沈知意坐回自己的座位,掌心因為剛才的“交鋒”和桌下那隱秘的觸碰,而微微出汗。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依舊有些過快的心跳。

她拿出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顧承嶼:【你剛才駁斥我的樣子,很帶勁嘛。】

沈知意看著這條消息,想象著他說這話時,那雙桃花眼裏必定盛滿了戲謔和欣賞的光芒。她指尖微動,回了四個字。

沈知意:【彼此彼此。】

發送。然後,她將手機徹底靜音,放回包裏,重新將註意力投向講臺。

教室裏,教授繼續講述著洛可可藝術的無憂無慮。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她坐在右前,他居於左後,一條完美的對角線,是約定,是表演,也是獨屬於他們的、在人潮人海中無聲的共鳴與靠近。

這堂公選課,仿佛成了他們實踐“人前不熟”約定的第一個完美舞臺。疏離是他們的面具,而面具之下,洶湧的情感正在悄然滋長,等待著下一個私密時刻的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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