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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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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鳥

山上的火燒了一整夜,焦木代替了原本的生機。

謝知衍周轉於村中各處,朝著記憶中的方向移動。幾十年的鴻溝,白鳥村的布局始終存在著差異。

民宿的位置現在是一所醫館,從門外窺去,大夫卷著長舌頭將銅錢咀嚼。這家醫館坐落在白鳥村的主街道上,四通八達,來往皆是村民。

怪物大聲談論著,謝知衍撐著傘站在岔道無人註意到角落,壓抑感鋪天蓋地,好似在這茫茫天地裏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雨。

哪怕現在是晴天,哪怕現在陽光明媚。

有點冷。

淺綠色的傘面低了些。

也許是淡忘,或者是聊膩了,又或者是有了新的靶子,霽家的女兒不再是他們的談資,賈婆婆的名諱以及難吃的桂花糖也很少被她們提及。

村民的妄議和八卦帶來消息的同時,也會帶來更多的危險,謝知衍沒有在那逗留很久。他花費半天的時間,來到詛咒還未誕生時的烏鴉集市。

這裏的流通速度和怪物流量更大,謝知衍不可能進去,為了更清楚地觀察,謝知衍爬到了一顆樹上。

視野將這個地方收入眼底,他反倒頓了頓。

幾十年後村子人人忌憚又不得不去的救命之地,現在居然只是個普通的菜市場。

謝知衍百無聊賴地躺下來,嘲諷似地扯了扯唇。他原本以為這個白鳥村是守燈人生前的記憶,現在看來不全是。

守燈人的名字不藏在這裏。

謝知衍眸色一冷,仿若極寒的雪意,輕輕飄來,無聲散去,卻足以冰封萬物。

籠中鳥。

籠中鳥……

籠中鳥,何談飛。

他討厭這個副本。

【主播躺那不動了?沒線索準備等死了?】

【我原本還挺看好他的,紙燒了,唯一的線索烏鴉昏迷,不愧是死亡率百分百的副本。】

【主播為了救烏鴉,那張紙落到了火裏,沒辦法了也是。說起來,他怎麽又在看我們。】

【???】

他們在討論謝知衍的同時,謝知衍也打開了系統面板。

嘴裏的糖只剩薄薄一層,他看著左下角的大火苗,然後拿出一顆桂花糖,謹慎地翻開小小一角,確認沒有那麽大的氣味後才全部放入口中。

80w+人氣值。

比他上次看的5w+人氣值翻了16倍。

謝知衍心有猜測。

波瀾不驚的面色突然出現了一絲錯愕。剛放入口腔的糖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被分解,又剩下薄薄的一層。

他的目光轉移到San值上,閃爍速度並沒有像他剛進入這裏時那般平穩,反倒是越來越快,沒有一點要穩定下來的跡象。

樹幹上落下一小片陰影,鳥扇動翅膀到撲棱聲和鳴叫聲近在咫尺。

綠色的傘面被木制的骨架撐開,白鳥的圖案栩栩如生,宛如腳爪點過河面展翅高飛。

執傘的人一眨眼的功夫就已落地,跑出一段距離。

“在那裏!”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籠頂的眼察覺到下面的情況,再次骨碌碌地轉動起來,千萬張嘴隨著牢籠展開,一圈一圈將白鳥村包圍。

“掃把星。”

“別這麽說吧……其實她還挺可憐的,這麽小就孤零零一個人。”

“那個掃把星可憐?那被她害死的父母不可憐?被她害死的村子孫子不可憐?”

“她怎麽不死,不知道有什麽臉活著。”

惡意滿盈,交叉,重疊,咒罵著她。

沒人在乎她是否真的無辜。

白鳥村長長的舌頭,尖銳的耳朵,言惡語,聽四方。就好像這間金籠,籠頂張著眼和耳,無時無刻緊盯著你,期待你露出破綻,露出狼狽的樣子,好讓這些不分青紅皂白的“嘴”將你拆吃入腹。

謝知衍一側頭,石子從他面頰擦過留下一道沾有泥土的血痕。他稍稍擡起頭,冷漠地註視這些“嘴”,嗤笑一聲。

如果這些嘴有眼睛的話,他都能猜到是什麽樣子。

憐憫的,事不關己的。

沒人覺得這把刀會落在自己頭上。

*

高挑的青年在街道上跑著,他身後是一群怪物,長舌頭尖耳朵,汙言穢語,他們追趕著,有的從青年身旁的岔路殺出。

“找到你了!”

長舌頭費勁地舔著上唇,怪物強壯的身體從謝知衍身前的分叉口閃出,肌肉發達的雙臂張開第一時間攔住他。

“跑什麽啊。”

他步步緊逼,謝知衍緩緩後退。

身後還有一群怪物,不能拖。

“長的這麽好看,吃下去一定也很美味吧。”

怪物帶著箬笠,笑得猥瑣,長舌頭眼看就要撫摸上謝知衍的臉。

謝知衍沒有一點猶豫地把桂花糖扔向那個怪物,憑著這點空隙調轉方向,順走了怪物頭上的箬笠,跑進他來時藏匿的小路。

他收了傘,用餘光窺探,村民並沒有因為這顆桂花糖而停下。

【追逐戰?這副本追逐戰還挺多。】

【主播這麽亂跑遲早要死。】

【走到這裏已經很厲害了,我已經對他刮目三分,但是估計也就到這了。】

【急什麽,沒長腦子的別天天瞎丟人了,主播不是亂跑,他在往海邊跑。】

【樓上的怎麽就能斷定?主播繞了那麽多路,再說了去海邊?那麽空曠的地方在追逐戰裏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謝知衍的視線時不時在往海的方向看,他確實要去海邊。】

【海邊從來沒有過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應該就是吃準了這點。】

謝知衍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想法。

他現在離沙灘僅一步之遙,細長的手放在箬笠邊沿將它往上擡了擡。

海浪推上沙灘,白鳥點過水面。

平靜的海。

正如他平靜的眼。

又或許是某個人經歷過驚濤駭浪才平靜下來的,深不見底的心。

他轉過頭,村民烏泱烏泱的湊在一起,面上的貪婪像填不滿的窟窿。

這個吃人窟窿在朝他靠近。

謝知衍動了,他將身子完全踏入沙灘內,頓時海風呼嘯,吹走了他的箬笠,將他的臉完全暴露在視線下。

他沒有去撿,只是註視著。

膚白若雪,眸動似月,沒人知道他在看什麽,他的目光不落在任何一處。

籠頂的眼興奮地瞇起,瞬間將他鎖定。村民對這片海的忌憚使他們沒有不敢靠近。那些醜惡的“嘴”開始了新的一輪宣洩。

“真可憐啊,從小就跟奶奶一起,沒少被別的小孩欺負。”

“小孩子玩玩而已,怎麽能叫欺負呢?”

“他可真慘,從小沒見過父母,現在收養他的奶奶也要走了。”

“奶奶攤上他也是倒黴。”

……

惡言惡語從天而降,澆灌在謝知衍的靈魂上,像刀子一樣想要劃開他的身體,像墨汁一樣濃稠的黑色試圖將他的內裏同化。

岸上的村民成了所謂的“白”。

白鳥與烏鴉,村民和生前的守燈人。

這裏不全是守燈人生前的經歷的白鳥村。

準確的來說,只是以守燈人生前的痛苦為原型,以來者為主角,放大曾經遭受過的惡意,打造一個新的牢籠。

是非黑白,事實真相,妄圖憑一張嘴就想對一個人下蓋棺定論。

籠中鳥、籠中鳥。

你在籠外觀望,卻不知自己亦在籠中。

可嘆、可悲、可笑。

可謝知衍從不理會這些,就在直播間觀眾以為他安全時,他朝著海的方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去。

剩下的一層薄薄的糖被吞噬殆盡。

San值終於沒了枷鎖的束縛,閃爍著一點點下降。

【73%】

【72.8%】

【72.6%】

……

【他瘋了?】

【沒救了,這就是為什麽我說這個副本的主播之前最多活到第五天。】

【歡迎觀看副本最惡心的地方,只有擁有身體時,桂花糖的阻攔效果才會生效,因為在這個裏世界裏,白鳥村還沒有被詛咒,桂花糖沒有任何作用。魂體只能看見自己的San值一點點耗盡,直到第七天死亡。】

【我靠,怎麽回事,直播間又黑了。】

*

“知衍,生煎包涼了就不好吃了。”

“謝知衍!四個四個!你要我說多少遍!我靠,你氣死我算了,拿來我吃!”

“謝知衍?那個怪胎,我才不想過去。”

“你又做那個夢了?”

謝知衍行走在記憶裏,熟悉又溫暖的回憶配合滿天的辱罵灼燒靈魂。

【69.8%】

【69.6%】

……

餘光裏彩色的畫面像電影膠片一般播放。

他不敢去看。

奶奶,莊知樂。

也許看了,就會產生一絲留戀。

“……”

五彩斑斕的亂碼撞破電影溫馨的場景,好似一場措不及防的意外,將他們粉碎。

“做夢了吧。”

這道有些澀聲的呢喃讓謝知衍不由得停住腳步。

他明明對這個聲音以及它的主人毫無印象,可心臟莫名堵了下,然後撲通撲通地跳著,連目光也不再屬於他自己。

“我居然會在這裏看到你。”

聲音的主人從黑暗中走出,謝知衍還沒看清他的臉,就被一股力撲得向後退了兩步。

謝知衍想將這個人看清楚,但他被抱得很緊,幾乎動彈不得,懷中人溫熱的吐息提醒著他。

也許這不是假的。

【67.6%】

一只冰冷的手攀上他的臉,溫柔繾綣,他沒有感到一點排斥,這樣的動作他好像經歷了很多次。

反正,這總歸不是第一次。

【67.4%】

“我是真的想過,殺了你。”

“結束這一切。”

【59%】

San值跳躍性地扣到59%。

惡言惡語傷不了分毫的人,被這剖白的字字句句刺痛了心。

眼眶有些濕熱,謝知衍下意識地擡手碰了碰。

明明沒有這段記憶。

明明不認識這個人。

明明他不可能失憶,他記得過去的所有。

但他還是感受到了窒息,來自這副身體,這顆心臟的本能。

噗通——

謝知衍落入了海裏。

眼角傳來輕柔的觸覺,有人為他用指腹擦去那滴淚。

靈魂慢慢地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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