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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首發晉江文學城(一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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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首發(一百六……

梁獻卓緘默著。

將軍又重覆了先前的話, 他並非貪生怕死,誠然他征戰沙場是為功名利祿,但若沒有梁獻卓的提拔, 他當不上將軍,他心中自然極念主上, 馬不停蹄的從弘農郡趕回長安,也是唯恐長安被攻破, 他確然是為保梁獻卓的,哪怕他們都很清楚, 大勢已去, 即使遠避巴蜀也未必有機會再東山再起, 但只要梁獻卓願意蟄伏, 他也甘願追隨。

梁獻卓突然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朕幾乎將長安的所有兵力都給了你, 你竟然還能敗,魏賊就那麽難殺,他不過七萬人, 你這個廢物!”

將軍痛哭流涕, 心裏也羞愧, 自己帶著浩浩蕩蕩近二十萬兵馬,卻被魏琨區區幾萬人殺退, 雙方血戰了那麽久, 他沒討到半分便宜, 這是恥辱。

但他總不能真像梁獻卓說的那般,以死謝罪,梁獻卓的身邊除開他已經沒有可用之人了, 他確實愧對梁獻卓的囑托,但目下已沒有時間再糾結這些,他要勸梁獻卓趕緊離開長安,只要入蜀地,好歹能保全性命以待來日。

“陛下息怒,那魏賊實非正常打法,他帶的那些匪兵都是瘋子,微臣與他們血戰數回,雙方兵力都有衰減,但微臣卻沒真敗過,微臣之所以最後落敗,全是因洛陽縣令來告訴微臣,魏賊的婦人下令,讓其餘賊兵勢力全力攻長安,微臣急著回長安救陛下,才遭了魏賊偷襲……”

他說話的空隙裏,腦中想到洛陽縣令已不是年輕人,他一個垂垂老矣的暮年之人是怎麽做到半夜出現在戰場,身邊還沒有一個隨從。

他的瞳孔微張,猶想起河南郡已經被魏琨攻陷了,洛陽也為魏琨夫婦盤踞,那縣令必然會被他們轄制住,又怎可能孤身一人上戰場來尋他。

將軍悔恨交加,“微臣……中了魏賊的奸計。”

梁獻卓松開手,垂下眼睫靠回座上,他良晌沒有說話,殿內空寂的仿若除開將軍就感觸不到其他活人氣。

將軍匍匐在地上,等待須臾,聽見他說道,“你不是中了他的計,而是她想救他。”

將軍聽的雲裏霧裏,卻不敢多問,只覺他好像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出來。

片刻,梁獻卓對他道,“朕不入蜀地。”

將軍焦急道,“陛下若能不畏艱苦,臥距蜀地養精蓄銳,何愁報不了今日之仇?”

梁獻卓輕聲道,“朕和你都很清楚,入蜀不過是茍且偷生,有生之年不可能再有報仇的機會了。”

他活了兩輩子,憑著前世的記憶,也沒有改變自己的命運,入蜀和前世最後決定去洛陽並沒有什麽區別,他在重蹈覆轍,上蒼不會拯救他。

伏嫽也不會救他。

梁獻卓笑了聲,“你替朕做一件事,做完你就可以自謀生路去。”

他所說的自謀生路也只有兩條路。

一條帶著剩下的士兵逃離長安,以後成為流寇,過著東躲西藏和刀口舔血的日子。

另一條……向魏琨夫婦投誠。

將軍深知,後一條路是背棄他對梁獻卓的忠義,梁獻卓對他不薄,到最後也沒有逼迫他必須忠誠。

流寇或投敵,只要魏琨夫婦翻舊賬,都不會饒恕他。

將軍將眼淚一抹,猛的叩首,“微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

梁獻卓招他靠近,附耳低語,將軍雙目震顫,未幾抱拳離去。

將軍走後,梁獻卓望著外面黑透的天,殿內早已點上了燈,因他與將軍說話,殿中宮婢寺人都被遣了出去,他這時朝外喚徐節。

徐節進來,瞧他困頓,畢恭畢敬的攙他進了內殿,服侍他歇下,一切都如往常。

徐節等到他睡熟了,才從殿中出來,也是這黑夜裏,方才露出哀苦的神態,就在這一兩日,長安必將被賊兵攻破,再繼續留在宮中,只有死路一條,據他知道的,就已經有不少人在計劃著要趕緊逃出去,他也想逃,可他是梁獻卓的近侍,卻不能做的太顯眼。

這寒冬臘月的天著實寒冷,他跺了跺腳,匆匆回到自己的廡房,重新再清點一遍這些年攢下來的財物,想著要在城破前,盡早離開,如今長安內的所有兵力都集中在防禦敵襲,宮中沒多少守衛,他記得在掖庭的墻角有一個狗洞,可以從那裏溜出去。

只要逃出長安,他有這麽多錢財,天南海北都能過富裕日子。

城破的前一日,長安內已經亂成了一團,到處都是流竄逃跑的人,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平頭百姓,都拼命往長安城西跑,長安的其他城門都被伏緹派了強兵進攻,只有西城沒有其兵馬,仿佛她不清楚西城也有一道可以通往城外的城門。

城內逃亡的人盡數湧向西城,但是城門被將軍派來的人緊鎖住,他們一一在其中排查,混雜在其中想要逃出去的大豪強官僚悉數被抓住了。

各家在朝中有官身的主君嗣子都被送進了宮中天祿閣。

徐節趁著夜色攜全部財物溜出廡房,偷偷往掖庭去,憑借記憶找到了那個狗洞,他高興至極,蹲身就想鉆出去,但後頸被提起來,他身體被迫轉過身,一眼就看見了將軍,他嚇得魂飛魄散,只求將軍不要把這事報給梁獻卓,他願獻出所有財物,只求將軍能放他一馬。

將軍沒有搭理他的話,拖著他去見梁獻卓。

徐節一路被拖進了天祿閣,天祿閣內有許多和他一樣驚恐害怕的豪強貴族,他被拖上了二樓的樓閣,一進去就看到了梁獻卓。

梁獻卓坐在窗邊,身上穿著極單薄的衣裳,屋裏沒有點燈,只能依靠外面零星火把的亮光才能辨認出他的眉眼,蒼白而孤寂。

徐節渾身都在哆嗦,撲通跪倒。

梁獻卓問他,“你跟在朕身邊多少年了?”

徐節回答是十四年。

十四年幾乎橫跨了他們所有的年少時光,梁獻卓還是個青蔥稚嫩的少年郎時,他就在梁獻卓身邊侍奉了,他和蘇讓是梁獻卓的仆役,但是在曾經還對尊卑有序懵懂的年紀裏,梁獻卓也曾經把他們當過半個弟弟來親善,他也曾瞞著薄朱,分出自己的食物,來讓他們飽腹,只是後來被薄朱發現了,狠狠給了責罰,才讓三人有了主尊仆卑的觀念。

奴仆終究不可能是弟弟,也不可能是值得信任依賴之人。

窗外有風吹進來,顯得梁獻卓的聲音很縹緲,“朕給過你機會。”

將軍拔出刀來。

徐節恐懼的發出尖叫,“求陛下寬恕奴!求陛下寬恕奴!奴知錯了!”

然而回應他的是長刀落下,他的腦袋掉到地上,滾了幾圈,滾到梁獻卓的腳邊,鮮血沾到了他的靴子,他卻沒有一點在意。

他依然望著窗外,在將軍的視角裏,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連星星都沒有,但在他的目光中,他能看見聯通椒房殿和天祿閣的狹窄甬道,那是只有他和伏嫽彼此知曉的秘密。

在天祿閣辦公的夜晚,她都會偷偷走過那條甬道,來到他身邊,她說人怎麽能缺少陪伴,即使是皇帝,也需要自己妻子的溫暖。

昔時她喜愛他,喜愛到跪在自己父親面前,乞求父親在稱帝路上護他萬全。

而今她喜愛魏琨,喜愛到哪怕可能毀掉印璽和金印也要殺死他,只為救魏琨性命。

將軍默默朝他行了退禮,下了天祿閣,他立在天祿閣前,聽見遠方鐘樓的五聲鐘響。

長安城破了。

圍在天祿閣周圍的士兵們舉起了火把,將軍一聲令下,火把悉數扔到地上,猝然大火燒起來,整座閣樓被火焰瞬間吞沒。

火光照亮了黑夜,整座閣樓都是淒厲慘叫聲。

梁獻卓依然坐在窗前,火舌爬上了他的衣袂,替他驅散了這深宮中的薄涼,仿佛又重新回到那溫暖的懷抱裏,聽她在耳邊呢喃著那一聲聲阿郎,好像他們從沒有生分仇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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