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首發

劇組會議室內，氣氛凝滯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陶亦和導演薄涇川的目光都鎖定在平板屏幕上。那則引爆熱搜的博文像一枚毒氣彈，擴散出無數“科普”和所謂南城某醫院的“匿名爆料”，附帶著打著水印、刻意凸顯關鍵字的病例截圖。評論區早已淪為汙水池，粉絲的憤怒、路人的質疑、黑子的狂歡絞成一團，惡臭沖天。零星幾條為他辯駁或表示同病相憐的評論，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間被蒸發、淹沒。

在這片喧囂中，幾條被點讚頂到前排的評論顯得格外刺眼，字字帶毒：

【又來了又來了，明星‘抑郁癥’雖遲但到！病歷是自導自演洩露的吧？下一步是不是就該直播哭訴了？】

【笑死，以前立敬業人設，現在換賽道改賣慘了？這騷操作，是真當網友沒腦子？】

【抑郁癥可真是塊萬能遮羞布，帶著私生子碰瓷，麥麩博流量，違法亂紀……知道自己躲不過去就用‘生病’來洗是嗎？別演上癮自我診斷了？”】

……

“真是太過分了！”

薄涇川將平板放下，面色難看，胸膛因怒氣而微微起伏著：“我已經讓人根據拍攝角度和時間點去排查內部人員了。很快會有結果。我的建議是，你立刻暫停拍攝，全力處理這件事。現在問題出在劇組，我也有責任。接下來需要任何幫助，我和九江絕不會袖手旁觀。”

陶亦的目光從屏幕上擡起，看不出情緒，只問：“餘肆之前說，讓收走我的手機？”

旁邊的九江連忙解釋：“他是怕影響你心情。最近戲份太重，你又節食，體能和精神消耗都太大，我們……”

“我知道。”陶亦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他都知道。餘肆是怕這些惡意的刀片，恰好戳在他剛剛愈合、還無比脆弱的舊傷疤上，怕他撐不住。

九江和薄涇川交換了一個眼神，薄涇川率先出聲：“那你的意思是？”

陶亦沒有立刻回答。會議室內陷入一片沈寂，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片刻，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落向會議桌邊沿，一聲輕微的“叩”，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是在掂量之後落下的重重錘音。

………………

“澄澄是我的底線……”

這一次，陶亦主動將電話撥了出去。

另一頭，王貝銘動作極快。公關部和技術部徹夜未眠，追蹤每一個可疑賬號的軌跡。水軍、營銷號、源頭爆料者……一層層抽絲剝繭。在無數偽裝之下，他們最終鎖定了一個購買水軍交易的網絡節點，順藤摸瓜，揪出了一家慣於操作輿論的營銷公司，以及背後的指使人。

看到陶亦的來電顯示，王貝銘幾乎就沒有任何猶豫地接起，也沒有任何寒暄：“是裴耀。”

——那個聲名狼藉被其公司開除、險些坐牢的惡臭經紀人。

“他不久前被保釋了。”王貝銘補充。

“誰保的？”陶亦問。

“具體姓名還不知道，”王貝銘道：“只知是一個陌生女人出面辦理的，看起來只是受委托辦事的工具人。”

“那就是查不到真正的主使。”陶亦的聲音十分平靜，甚至說是過去平淡了。

王貝銘默了瞬息，“通過她確實很難，但我查了裴耀近期的消費記錄和行蹤，我可以很確定一點，他現在就躲在明暉酒店內。”

明暉——許家旗下的產業。

陶亦起初並不了解北城，但自從發生過那些事情之後，即便他不想也不得不關註一下姓許的了。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所有關節，“裴耀如今喪家之犬一般，絕無能力掀起這麽大的風浪。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成了別人手裏的刀。”

“一直想把我踩死、趕出許家視線的人，只有一個。”陶亦的語氣冷了下去，“很難猜嗎？”

這麽久了，王貝銘知道陶亦與趙承澤之間的關系很怪異，幾乎用不共戴天來形容，但是陶亦始終沒有提過原因，通過零星的片段，他能猜測到是與在南城時發生的事情有關，但具體的陶亦不想提，餘肆不讓問，也就一直沒問。如今到了這個地步，不管是作為他的經紀人，還是作為朋友，作為陶亦利益的保障者，他覺得他有義務去了解。

於是，他便開了口，“我手裏現有的證據足夠為你澄清，但要徹底把趙承澤拉下來，還缺一點能一擊斃命的東西。打輿論反擊戰可以，但過程會很慘烈，會很傷……”

“不用澄清。”陶亦突然道。

王貝銘一楞：“什麽？”

陶亦沈默著，看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良久：“我知道他想毀了我，讓我身敗名裂，猶如喪家之犬一般滾回南城。我也知道，他這種人，半天不放一個屁，突然有動作就必然是蓄力已久了。很顯然，這一次，他想讓我看看他的手段究竟有高明，他想借餘肆粉絲的力量，用口水將我淹死，他想借輿論對於他本身的便利，以澄澄要挾我妥協……可是，他錯了。”

陶亦說著，慢慢地擡起下巴，迎著明黃光亮的臉，在這夜色裏格外清透白皙，卻也堅毅決絕。

“我不動，不是我手裏沒有任何把柄，也不是我好欺負，是因為我手裏有的東西，一旦暴露在人前，傷害的不是別人，是澄澄。我不願意做自損一千傷敵八百的事情。可是，即便我一直忍，一直有顧慮，他依然不想放過我。”

“可既然，這根刺早晚都是要拔的，又何必顧慮他拔的時候帶出多少血呢？”

王貝銘屏息聽著。

陶亦的聲音低沈而明晰，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冷靜：““你不是說，直接動趙承澤，力度還不夠嗎？我這裏有東西。我本來不想用，但他們不該拿我的病做文章，不該在澄澄身上動心思。尤其是他趙承澤，誰都有資格，就他沒有。他不是想撕開所有的遮羞布嗎？好，我來幫他們撕。他不是喜歡玩層層遞進嗎？我們就教教他，什麽叫釜底抽薪！”

………………

“陶亦的意思是別急，讓他們罵。輿論發酵得越厲害，跳出來的人就越多。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報警，固定所有證據，所有參與誹謗、洩露隱私、購買水軍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記錄下來。然後等待時機，任由他們這麽一直爆料下去，看看究竟能出幾招，能投出多大的炸彈。”

“陶亦的決定？”

“對，”王貝銘說。

疾馳的車內，車速表的指針緩緩從200公裏的時速回落，後視鏡裏，餘肆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松弛下去的同時，莫名又感覺悲哀。他深吸一口氣，那只一直攥著方向盤、骨節發白的手卻怎麽也松不下來。

他知道，他的陶亦從來不是需要被護在羽翼下的弱者，他是經歷過烈火淬煉的鋼，一旦亮出鋒芒，必將見血。

可是，原來的陶亦，不是這樣的。

他眼前便又浮現出那一張診斷書上的內容。

——重度抑郁、焦慮狀態、嚴重睡眠障礙、嚴重自殺傾向。冰冷的文字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進眼底，將他拽回陶亦音訊全無的黑暗歲月。

“當初你明確保證過，出具的診斷結果是中度，沒有提到他有自殺傾向。”這是三十分鐘前，他質問醫生的話。

電話那頭的醫生沈默了片刻，聲音冷靜而專業，給他的真相卻猶如帶著極端威力的重錘，狠狠砸在他胸口，“您看到的是，只是2017年的歷史記錄。而我給出的判斷，是基於我多年臨床經驗與數次專業評估得出的結論，我想這兩者並不矛盾。”

“所以，你的意思是……”

“是的，”對方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慎，告訴他道：“如您看到的那樣，若一定要找到兩個時間線之間的聯系，我想也只有一個——患者自身情況轉好。您所看到的診斷書，只是曾經的結果。”

餘肆忽然就想起了陶亦不久說的那句話。

——“我現在不想死了，餘肆。我好不容易……現在不想死了，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重新回到你的身邊……”

那時他悲傷到極點，卻以近乎請求的語氣，告訴他：他想好好活著。那時自己只沈浸在憤怒與埋怨中，卻沒有深究這句話背後埋著的是怎樣一場血肉模糊、孤軍奮戰的自我拯救。他現在閉上眼睛，就是他獨自一人，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一寸寸掙紮，逼著自己看向一點點微光，逼著自己呼吸，逼著自己活下去的畫面。

好一句輕描淡寫的“整理好自己”。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竟把他那場慘烈的戰爭全部概括了。

“我想患者，大約有著極其強大的求生意志和自我修覆的動力，這並非單純的藥物效果，更像是一種內在的、決絕的信念支撐。或者是某個人，某件事，讓他非常努力，甚至可稱得上是……極度掙紮，想要好起來吧。”

醫生的話，一遍遍響在耳邊，如尖刀直刺心頭，紮得人生疼。

他的陶亦啊，拼了全力從黑暗裏爬出來。

可偏偏就有人見不得他好，偏偏要在他剛剛站穩的時候，用最惡毒的方式，將那些他拼命想要埋葬的過去挖出來，公之於眾，在他血淋淋的舊傷疤上再狠狠紮上一刀，恨不得立刻將他重新推回那個萬劫不覆的深淵裏去。

車速表指針再次向上攀升，高速上劇烈的尾音轟鳴，終於讓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按他說的做。”

………………

幾天後，輿論果然發酵到近乎失控的地步，全網都在狂歡般地審判著陶亦的“虛偽”和“惡心”。而就在這場狂歡達到頂點的時刻，一個自稱來自南城某婦幼保健院的護士小號，突然放出另一枚重磅炸彈——一張出生證明的模糊照片。

新生兒姓名：陶澄澄

性別：男

出生時間：2016-11-3

母親姓名：陶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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