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首發

陶亦趕到幼兒園時，校園裏已經安靜下來了，只剩下零星幾個被接的孩子與家長。

搭班的園園正等在門口，是一個看起瘦瘦小小的年輕女生。見陶亦匆匆走來，連忙迎上前。

“澄澄爸爸來了。”

園園老師神色有些緊張，說“孩子們已經先送醫務室，對方家長也到了，班主任李老師和隔壁的上官老師都在醫務室，讓我過來接您。”

“麻煩您了。”陶亦頷首，跟著老師往醫務室走，心下卻滿是疑惑。怎麽還有隔壁班的事情？而且，他了解自己的孩子，調皮是有，卻也不是過於活潑的性子，更別說是主動惹事了。他很難相信是澄澄與人發生沖突。

醫務室距離北校門口比較近，很快就到了。間隔一條走廊，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語氣頗為激動：“你別跟我說冷靜，我不聽你什麽原因！”

“打人就是不對！這麽小就學會動手，長大了還得了？你看看把我們嘉嘉抓的？”

“嘉嘉？”似記起什麽，陶亦眉頭擰起：是那個嘉嘉嗎？

“這邊。”這時候，園園老師示意，陶亦便也不做他想，推門而入。

進門之後，一眼就看到澄澄站在角落，小臉繃得緊緊的。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小衛衣，外面套著羽絨馬甲，現在衣服都亂了，小帽子歪在一邊，額頭起了包。再往下看的時候，明顯見手背上有幾道不算淺的抓痕。而另一邊，一個小女孩坐在椅子，像是被嚇怕了，白著一張小臉不停地抽泣，鼻子有幾處擦傷，一位年輕女士一邊呵斥著旁邊的班主任，一邊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檢查傷勢。

“爸爸！”

看見陶亦進來，陶澄澄眼睛一亮，但又迅速低下頭，像是做錯了事一般。

沒等陶亦開口，那位女士突然站起身，語氣咄咄逼人：“陶先生，你不給個解釋嗎？”

班主任李老師臉上的詫異堪堪掃過一瞬，示意園園老師出去。陶亦認出對方竟是許雯，微微一楞。他確實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更沒想到與澄澄發生沖突的竟真的是這個嘉嘉。

“許小姐？”陶亦皺眉，“我不太明白該同您解釋什麽？”

介於先前的矛盾，許雯原就對陶亦心存芥蒂，如今聽他這說話的語氣，眼神中的憤怒更盛：“之前你們不喜歡嘉嘉，我已經告訴嘉嘉盡量遠離你們了。可你們偏偏又轉學到這裏，即便我老公很不開心，我也很不開心，但鑒於教育本身的公平，我可以當是湊巧，想著並不在同一班，可以不計較。但是現在，您的兒子陶澄澄打架，致使我女兒受傷，您不該解釋？”

陶亦沒有立即回應，而是先蹲下身仔細查看他的傷，輕聲問：“疼嗎？”

陶澄澄搖搖頭，眼睛卻紅了：“爸爸，不是，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

“我知道，”陶亦安撫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而後站起身面對許雯：“我相信澄澄不會無緣無故動手。”

“你相信？”許雯氣極反笑：“你相信就可以當這件事不存在？你看看我女兒的臉！”

這時，李老師見二人之間氣氛越來越沖，急忙插話：“兩位家長請先冷靜一下。讓我來解釋一下當時的情況……”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老師。李老師深吸一口氣，說道：“根據我的了解，是班上有幾個男孩子戲弄嘉嘉，搶她的發卡。澄澄看到後上前阻止，那些孩子不聽，反而一起圍攻澄澄。澄澄其是為了保護嘉嘉才與他們發生肢體沖突的。”

許雯楞住了，表情覆雜地看向嘉嘉。

小女孩輕輕點頭，小聲說：“是的媽媽，我說了不是澄澄哥哥的。”

許雯一瞬間啞然。

這時，醫務室門被推開了，名為上官的隔壁班主任，帶著一對夫婦急匆匆進來，旁白還跟著一個胖乎乎的男孩，臉上有幾處明顯的青紫。

“怎麽回事？誰打我兒子？”那男子大聲嚷嚷。

兩位班主任相互對視一眼，連忙解釋：“王先生，事情是這樣的…… ”本是心平氣和將大致情況簡單敘述一下。

那家長卻根本不聽緣由，或者就是自知理虧之後，強撐面子，“孩子間開個玩笑怎麽了？至於下這麽重的手嗎？看看我兒子臉上的傷！”

陶亦看了一眼剛才還放話不會放過自己的許雯，此刻她已經楞住了，表情覆雜。他便沒有理會，目光淺淡停留之後，直面向後來的那對夫婦，“開玩笑？幾個男孩子欺負一個小女孩叫開玩笑？我的孩子見義勇保護同學，反而要受到指責是嗎？我倒要問問，您二位作為家長，是怎麽教育孩子的？玩笑的尺度在哪裏？難道就是您二位表現出來恃強淩弱，蠻橫無理？”

“什麽恃強淩弱，誰恃強淩弱？”那位姓王的上前一步試圖將蠻橫貫徹到底，“我說你說話怎麽這麽難聽？都說了是孩子間的玩笑，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多正常，多大點事！”

陶亦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如果您的兒子是那個被圍著欺負的那個，您還會覺得這只是普通的‘打打鬧鬧’、是‘玩笑’嗎？按照你的邏輯，都是小事，那您二人方才進門之前，情緒那麽激動作什麽？”

“我……”對方還想狡辯。

“被欺負的我的孩子，”許雯慢慢回神之後，也站出來了，“我不認為這是小事，往大了我可以說是我的女兒在遭受霸淩。現在，剛剛經歷過被霸淩的孩子，需要進行傷情鑒定，我希望你們二位給個說法，而不是一味拿著孩子小做借口，逃避責任。孩子的世界固然單純，但沒有正確引導的父母，我很懷疑他是否具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作為家委會會長，我有權利並且也有能力號召全體成員抵制您孩子平等接受教育，我想，既然無人教他，總有人會告訴他究竟到底什麽是尊重，什麽是傷害！”

“這……”孩子媽媽到底是背震懾住了，她看著許雯，“家委會會長，您是趙太太，許家……”

說著，又突然看向陶亦，“……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陶亦懶得理會她，

這時，李老師忙借著消停的縫隙打圓場：“各位家長請冷靜一下，現在孩子們都有受傷，雖然做了應急處理，但我建議各位先去醫院做個檢查，我向各位保證，我們一定會處理好此事，給各位家長一個滿意的交代。”

上官老師也在這時候出言調和。

話已經說到這裏，且有許雯聯合抵制的震懾，對方也不敢再多說什麽了，就坡下驢，忙道了歉趕緊溜掉。

那孩子媽媽倒是還在執著於搞清楚陶亦到底是誰，或者是已經有對上了做最後確認，臨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陶亦抱起了陶澄澄，許雯為方才的沖動，原是想要解釋的，陶亦直接抱著陶澄澄離開了。

去醫院的路上，澄澄靠在陶亦身邊，還在小聲解釋：“爸爸，我真的沒有主動打架。我只是看到他們扯嘉嘉的頭發，還把她的發卡扔到水坑裏...”

陶亦看著他花貓似的，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腦袋：“爸爸知道，你做得很對。保護弱者是男子漢應該做的事。”

“真的嗎？”陶澄澄仰起頭，“爸爸你不生我氣？”

陶亦搖頭，“不生氣，我們澄澄很棒！但我希望下一次，你可以有更好的處理方式，比如，先尋求老師的幫助。”

陶澄澄似懂非懂……

到了醫院，餘肆也匆匆趕來了。

原本問題就不大，中間他發消息過來的時候陶亦沒告訴讓，但架不住身邊有一個新晉臥底。

“怎麽回事？澄澄受傷了？”餘肆到醫院焦急地檢查澄澄的傷勢，在看到手背上的抓痕和那張小花臉之後，眉頭驟然一鎖。

陶亦便簡單將事情重述一遍，告訴他不用擔心。

“餘叔叔，我真的沒事。”澄澄也乖巧地配合。

餘肆問了醫生，確認了沒什麽大礙，這才放心。在醫生給澄澄進一步處理傷口的時候，他坐在陶亦身邊，“澄澄，怎麽會跟那個姓趙家的孩子湊一起？”

他倒是很會抓重點。陶亦說：“原本倆人並不在一個班級，最近學校組織話劇表演，三個班級的孩子合並在一起了。”

餘肆眉頭擰了一下，嘟噥一句：“晦氣的！”

轉頭看見被撩起衣服的陶澄澄，“肚子上也有傷啊？”

“孩子們推搡的，”陶亦說：“醫生檢查了，都是抓痕，而且衣服厚，沒破皮，噴一些藥，兩三天就好。”

餘肆臉色不虞，抱起澄澄……

陶澄澄懂事地沖著餘肆咧嘴，安慰他說：“我真的沒事兒，喏，我可是有天使媽媽保護的！”

說著，得瑟地亮出自己衣服裏的小玉石……

“……什麽東西？”餘肆問。

陶亦還沒開口，陶澄澄就自豪地說：“平安扣啊，是天使媽媽給我的，爸爸說，我要一直帶著！”

餘肆看著這東西，玉石倒是成色極佳，就是上面纏了一圈紅線，都要揉爛了，轉頭說：“你不會讓他一年四季都揣著吧？”

“那倒不是，”陶亦說：“蘭姨給他的衣服都縫了小兜，換衣服的時候就塞進去，平時……”

正說著，門被人從外推開了。幾人順著同一方向望過去，見是許雯，後面跟著嘉嘉。見陶澄澄撩起衣服正在炫耀自己的平安扣，她楞了一下，目光在上面微微停留些許，“陶先生……”

許雯走上前，語氣歉然：“我想我該向您道歉，剛才是我太沖動了，沒有了解清楚情況就責怪澄澄。”

陶亦掃了他一眼，便將目光斂回去了，淡淡點頭，“我知道了。”

“當然，”許雯說：“我也應該向澄澄道謝，替我的女兒，謝謝澄澄仗義出手，我承認，您將孩子教育的很好，真的，謝謝您，也謝謝澄澄……”

“許小姐，”陶亦疏離地起身，看到醫生已經為澄澄處理好傷口，直接打斷她，“您的歉意與感謝我都收到了，沒什麽事的話，請自便。”

“我……”許雯還想說什麽，陶亦已經向醫生的方面走過去了，拉下澄澄的衣服。

氣氛忽然變得尷尬，她又將目光移向餘肆……

餘肆轉頭並沒有搭理的意思，她一瞬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待醫生囑咐完，陶亦抱起澄澄，頭也不會就要離開……

“陶先生……”許雯忽然上前攔住他：“我真的不太明白，是我有什麽地方得罪您了？還是我先生那裏惹您不快了，你為什麽總是對我這麽大敵意？是，這一次是我沖動了，不了解事情經過，誤會了你，可是……”

陶亦直接道：“我想我應該說清楚一點，許小姐，孩子在同一所學校只是巧合，實際上我不想與你們家有任何交集，今日的事情，不管誰錯誰對，我希望今日之後，大家都當沒有發生過，我不會挾恩以報，也請你無須記得。麻煩借過...”

“陶先生……”

“許小姐！”許雯還想說什麽，餘肆突然攬過陶亦的肩膀，淡淡地看向她，眼神中的警告讓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一直到他們三人的身影在走廊中消失，許雯都還怔怔地站著。

一時間，情緒覆雜。

不消片刻，趙承澤也趕到了醫院，見許雯依然楞在原地，問道：“怎麽了？嘉嘉沒事吧？你在看什麽？”

許雯堪堪回神，摸了摸嘉嘉的頭發，“沒什麽，回去了。”

回家的車上，嘉嘉一直很難過的樣子。

許雯安慰道：“嘉嘉不怕，已經沒事了。”

嘉嘉擡起頭，大大眼睛裏含著淚水：“媽媽，澄澄哥哥，是不喜歡我嗎？是不是嘉嘉不好，讓澄澄哥哥不喜歡嘉嘉了？”

“沒有，”許雯道：“我們嘉嘉很好。”

“可是，他不喜歡我。”嘉嘉似乎很是介懷。

許雯忽然就不知道怎麽安慰了，終於，在趙承澤捕捉到言語間的關鍵信息，出言詢問：“你們怎麽又跟姓陶那一家糾纏在一起了？我說沒說過，那倆人都不是好東西，少湊一塊！”

許雯現在情緒很覆雜，兩兩兼顧不到，更擔心孩子的情緒，便沒理會他的牢騷。

孩子倒是直接，直接反駁，道：“不是的爸爸，澄澄哥哥很好，他比我的哥哥們都好...”

趙承澤慍怒，按響喇叭提醒路人的同時，道：“你認識他們幾天？你缺哥哥嗎？”

嘉嘉聲音小了，但語氣沒弱，道：“我不缺，但家裏的哥哥們只會欺負我，搶我的玩具，還推我。只有澄澄哥哥會保護我，他才像是我的哥哥...”

像是，我的哥哥？哥哥？

哥哥？

許雯皺眉，下意識轉頭看向趙承澤。他依然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一身的書生氣，眉眼也一如之前。可她竟不知道為何，望著他的側臉，想到了另外一人。而待輪廓慢慢重合，她的目光便轉移到車內懸掛得福袋上去了……

短短兩分終，趙承澤便慢慢恢覆了一種慣常的狀態，語氣變得輕和起來，但明顯耐心不夠。

他說：“不要想太多，兄妹之間哪有不吵架的，哥哥們是跟你鬧著玩呢。”

許雯看著他，忽然覺得丈夫的言語與今天在學院裏遇見的蠻橫家長別無二致，甚至有些模糊不清。

良久，她才出聲提醒說：“不分輕重就是欺負，本意不對即便是玩笑也是欺負。你作為孩子爸爸，應該時刻與孩子站在一起，而不是在自己家人面前也委曲求全！”

“我……”趙承澤嘴唇微起，是有話要說，但到嘴邊又被生生止住了。他透過反光鏡看著後座上的許雯，“你今天是怎麽了？”

許雯撇過臉，“沒什麽。”

第二天，照常送澄澄去幼兒園，這一次是陶亦親自送的。

在校門口，他再次遇見了許雯和她的女兒嘉嘉。

許雯看到他徑直上前，並遞上一支進口藥膏。

陶亦原是拒絕的，“許小姐，昨天的話，我想我應該說清楚了。”

“這是很好的祛疤膏，”許雯顯然是抱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心態，將藥膏往車裏一塞，“是嘉嘉的心意，給澄澄用的，我想陶先生應當不是一個會拂一個五歲孩子心意的人吧？”

算是一句話給陶亦架在了道德高點，陶亦沈吟片刻，“我收到了，謝謝……”

說罷，就要發動汽車離開……

“我能冒昧問一下嗎？”許雯出聲，試探道：“陶先生，澄澄生母是圈內人嗎？”

陶亦微滯，擡眸，“你真的很冒昧，許小姐。”

“所以，是圈內人嗎？”

陶亦輕踩油門直接起步轉入車流，“不好意思，無可奉告。”

等陶亦的汽車尾燈慢慢消失，她依然站在原地。

很久，一直到司機下車，為她打開車門，“小姐……”

許雯方才慢慢回神，深呼一口氣上了車。待思緒慢慢平覆，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幫我查一個人。對，6年前，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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