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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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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泰山府君正在殿中審問新死的魂魄,堂下老漢牙齒掉光了,說話漏風,問起來很有些費勁。府君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正要瞌睡,忽然間一陣地動山搖,整座閻王殿都被晃得轟隆作響。

他好容易扶住官帽,只見一人周身籠著湛然金光,流星般從空中墜落,憑空出現在大殿中央。

滿殿的鬼差、亡魂盡皆向他註目,江煥大步朝殿上走來,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來者何人!”泰山府君高聲怒斥,半是憤怒,半是為了掩飾驚慌。

自他當上府君以來,何曾見過如此陣仗,只聽來人回話煞氣騰騰:“吾乃江煥!前來要人!”

“攔住他!”府君一聲斷喝,鬼差蜂擁而上。可江煥何等驍勇,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縱然那些牛鬼蛇神悍不畏死,也被他斬得七零八落,哀嚎連連。

長刀虎虎生風,刀光蘊力無窮,只是兩相撞擊就會將對手震出數丈。鬼差們落地後撿起自己的斷肢,接好後再上。江煥一身金光護體,像是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地將他們撂倒在地。

“這到底是什麽人?”泰山府君躲在案後,暗暗驚奇。

一旁的主簿是建豐朝下來的新鬼,認得江煥的面容,低頭在生死簿上匆匆一翻,結巴道:“他是……他是下一任人皇!”

泰山府君大驚:“帝星誤入冥府,請速速回轉!”

“我來找人,”江煥刀尖垂下,須臾平覆呼吸,“交出沈雲徵,我立刻就走。”

“冥府陰氣深重,即便你位在紫微,也難免受到影響。人皇真龍轉世,幹系重大,若有萬一,你可知後果?”

江煥抽刀在殿中一掃,竟帶出一股勁風,將周遭陳設都掃落在地:“我說,我要帶走沈雲徵,沒聽見嗎!把人交出來!”

“沈雲徵沈雲徵沈雲徵……”主簿入冥時已經年邁,哆哆嗦嗦地受不得驚嚇,低頭速速翻動生死簿,“他兩年前陽壽已盡,添壽也用完了,恐怕……恐怕回天乏術。”

“少在我面前裝相,唐有太宗游冥府,私改生死簿,你以為我不知道?前人可為,我又如何不能為之?”江煥舉刀直指府君,“你放是不放!”

“這……”泰山府君為難,他所說確系實情。但太宗那一任的泰山府君是崔玨,入冥時又攜了崔氏好友魏征親筆書信,崔府君改那兩筆減損了自家功德,自己與眼前人是何交情,何苦為他破例?

“這什麽這,你還想裝傻?”

泰山府君道:“還陽須得有餘壽,若給他加了,就要從別處減,這這這……委屈誰好呢?”

江煥毫不猶豫:“減我的。”

泰山府君久不曾見這般狂妄之人:“這話說的輕巧,你有餘壽幾何,能這樣慷慨?”

“莫急莫急,讓我查查生死簿再說。”老主簿見二人劍拔弩張,連忙伸出朱筆在江煥心口一點,而後落在生死簿上。

只見那白紙紅字慢慢顯形,忽然字跡扭曲,絞作一團,然後又重新展開。主簿吃驚:“不對,怎麽變了?”

泰山府君搶過生死簿,一看之下亦大為吃驚:“真被他改了。”一面讀著生死簿上的記錄,一面撚指掐算,“提前戰勝阿爾鐸,減少傷亡三萬八,免於屠城七萬九,制止叛亂兩萬三,共計救了十四萬人,添壽……添壽七十餘載!他居然……他居然真的辦到了。”

江煥問:“誰辦到了?”

泰山府君嘖嘖稱奇:“你註定要坐擁天下,但原本殺戮太重,德行有虧,登基五載後便要被人刺殺。沈雲徵兩年前死而覆生,扭轉乾坤,將你的罪孽一並勾銷,還立下萬世功業。如今你福澤深厚,遠勝歷代君王,可謂是曠古爍今,前所未有!”

江煥對什麽福澤功業統統充耳不聞,只直直盯著堂上府君:“什麽死而覆生?”

“你不知道?”泰山府君搖頭晃腦,“這可就說來話長了……”

冥府大殿外聚集了無數看熱鬧的鬼魂,那滿室光華透著濃濃的生魂之氣,叫陰靈們趨之若鶩,蒼蠅似的嗡鳴不停。

沈雲徵因腳下陣法所困,無法動彈,獨自佇立原地,對殿內的一切都毫無所知。

忽然有個鬼差大驚指著他:“快看!”

沈雲徵這才察覺,從自己腳下忽然升起一股湍流,將空氣撕扯到變形,像是有無形的漩渦裹挾住自己,直將他卷往半空。

他慌亂地伸手,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風呼嘯著卷走。

剎那間眼前白光一閃,耳邊嗡鳴大作,沈雲徵再次睜眼,頭頂是熟悉的床頂。周遭已沒有冥府的哭嚎,安安靜靜的,能聽見遠處悠悠的鳥鳴。

他動了動脖子,疲憊消失了,四肢充盈了力氣。這感覺並不陌生,他扭頭看向床邊,只見烏勒爾與赫川一起巴巴地守著他,卻不見江煥的蹤影。

沈雲徵瞬間有種預感,掀開被褥,手指不再穿物而過:“殿下人呢?江煥呢?”

二人朝側殿望去。

他跳下床,發足狂奔,沒顧上穿鞋。

側殿中,江煥正合衣躺在床上,江煜立在床畔,眼眶通紅。他手上拿著一樽小瓷瓶,是空了的狼牙毒解藥。

沈雲徵呼吸一滯。

江煜看見他,怔了一下:“九哥說,等你醒來,就把解藥給他服下。可是……可是他怎麽還沒醒呢?”

“你瘋了嗎,竟然幫著他做這種蠢事!”沈雲徵爆發起來把江煜也嚇得一震,三步並作兩步坐上床沿。

“他想做的事,誰能攔得住?我不幫他,他就要抹脖子了!”江煜也有些發慌,“可我不明白,你不是死了嗎?那九哥是不是……”

沈雲徵伸手到江煥胸口,扒開他前襟,胸膛心口的位置,赫然有一個與自己一樣的紅印。

他顫著手要收回,手背倏然一緊,被什麽握住。一擡眸,對上江煥緩緩睜開的雙眼。

那眼神中帶著通曉過去將來的了然,篤定地望過來,攝住他的心神:“你回來了。”

沈雲徵瞬間哽咽,想說什麽,卻牙齒打架,什麽都說不出來。空著的一只手虛按在對方胸前那團紅印上,不忍用力,整個人被江煥往前一扯,失了重心地倒入其懷中。

江煜見狀趕緊溜出去,留下兩人在床上緊緊相擁。

由生而死,由死而生,紅塵諸相,皆似幻夢。獨獨眼前心上之人,才是生生世世絕對不放手的唯一。

宣王府的這一番折騰,除了江煜以及就近伺候的烏勒爾等人,幾乎沒人知曉。

外人只道宣王是換季身子不適,小病幾日,轉瞬痊愈不足為奇。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一度病入膏肓的沈大人也在入秋之後奇跡般的好轉了。不但好轉,還精神奕奕,轉眼便去衙門上值,勤勉更勝往昔。

一切平靜得不見絲毫漣漪。

是夜,張真人在白雲觀中夜觀天象,一旁道童見他佇立良久,好奇問道:“師父,你不是說文昌星會漸熄麽,怎麽好像還是很亮啊?”

道人雙眸凝望夜空:“紫微大盛,文昌亦明,近日晚霞絢爛,五色當空——沒想到,是師父料錯了。”

“那這是好還是不好?”

“盛世大吉之兆,他們又做到了。”

幽藍天際,群星密布,以肉眼難見的速度徐徐轉動,正如世間萬象,總在難以覺察的瞬息中慢慢前行。

一個多月後,沈雲徵整理行裝準備回家過中秋,發現自己還沒看完的那本《朝野僉載》找不著了,問遍伺候的太監宮女,也沒人答得上來。

他坐著回憶,思索良久方才想起,那日見完張真人回來曾見江煥翻看此書,只是後來被他收去了哪裏,自己竟沒註意。

於是沈雲徵跑到書房,翻遍了書架,最後在一口書箱中找到了這本被翻爛的古籍。其中折角的一頁,寫的正是唐太宗生魂入冥一事。

自從二人還陽,江煥再也沒有提過冥府之事,任憑沈雲徵如何追問,他也不肯透露自己是何時何地下定的決心。

沈雲徵看著折角醍醐灌頂——合著這人從那麽早起,就打定主意與自己同生共死了。

當晚睡前,他把書擲到江煥懷裏:“還說我迷信。你學什麽不好學這個,萬一回不來,那該怎麽辦?”

江煥把書一丟:“這不是回來了麽?”耍賴地抱住他就啃,企圖轉移註意力。

沈雲徵推開他腦袋,哼了聲:“在獵場答應得好好的,原來也都是騙人的。”

“你吩咐的事我都安排妥了,不算誑你。”說到一半,他頓了頓,“再說,你不也有事瞞著我麽?”

“我可沒……”話剛出口,就卡住了。

沈雲徵不擅扯謊,生平說得最好瞞得最牢的一則謊,莫過於從冥府死而覆生這件事。

他訥訥的:“你知道了?”

江煥紅著眼眶點頭,垂下額頭抵著他的肩膀:“知道了。”

沈雲徵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後腦:“那是我的命,不是因為你。”

沒有等來回答,肩頭漸漸被淚水打濕。沈雲徵不敢再勸了,知道說的越多這人越過不去。好在自己回來了,若是沒能回來,他會怎樣,沈雲徵不敢想。

過了許久,江煥帶著鼻音說道:“我也有件事騙了你。”

“什麽?”

“那天在小屋答應你,好好照顧自己,那不是實話。”江煥認真地托起他的臉,“你不在,我好不了。”

二人互相對視,呼吸停頓了片刻,然後同時擁緊對方,胸口的紅印緊貼彼此的胸膛。

歷盡千帆,終於山海皆平。

一年後,建豐帝駕崩,皇太弟江煥繼位,定年號永興,此後執政四十餘載,百姓富庶,四海安寧。

永興帝勵精圖治,威加四海;首輔沈雲徵能言直諫,安邦濟民;君明臣賢,日月同輝,創前所未有之盛世,令後世仰止,史冊彪炳。

----正文完----

之後會有登基後的日常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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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啦,唐太宗入冥的故事在《西游記》裏也曾提到,簡單來說就是魏征與崔玨是好基友,所以給面子改了唐太宗的壽數,魏征後來執賞善司,也是判官之一。按照歷代記載,冥府各職位不是永恒的,時常會變,主要是老百姓喜歡誰了就把誰寫進去,於是也給了我鉆空子的可能,給大團圓開了方便之門。

最後的最後,這兩人是享受以後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具體就不寫了,反正過程很美好,打架少不了,兩人互相扶持,執政過程肯定少不了波瀾,但有驚無險到老。

稍歇一陣會有番外,大約是登基以後的日常。

新文《例行標記》已開,星際ABO,歡迎有興趣的移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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