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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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沈雲徵直到與肖若衡分別時，似乎還對他的決心一無所覺。
這並非是不夠關心。畢竟他不擅長掩飾，更不精於猜度，對於不宣於口的秘密，很難無師自通地發現。
相比之下，江煥竟像是更了解肖若衡。他早有準備對方今後會將矛頭轉向自己，卻也沒有因這引狼驅虎的一招而後悔。
“肖若衡站穩腳跟尚需時日，暫且不足為慮。眼下要處理的，是定北軍的案子。”
仍在隱霞山莊，江煥安坐於羅漢榻上，這一次薛青涯與了因各占一軟凳，坐在榻前。
薛青涯道：“所以王爺真打算現在就上折，請罰定北軍那幾位將領麽？”
“別無他法，唯有如此。”江煥語氣平靜，“宜早不宜遲。”
用超度亡魂來勸退沈雲徵，完全是他一廂情願，那人聽不進去也在意料之中。反正沈雲徵一貫如此，對任何人都比對自家更看重，軟磨硬泡全都沒用。
江煥對此已然充分了解，因而並不覺得憤怒，好像不堅持到底反倒不像沈雲徵，還會讓他感覺失望似的。
薛青涯長長松了口氣，有宣王出手，自己便不必擔心沈雲徵一意孤行觸怒天顏了。他欽佩宣王的擔當，連語氣都透出敬服：“若是殿下親自請旨，陛下一定會允準的。”
對面的了因卻恨不得把薛青涯的嘴縫上，難得忤逆主上：“殿下三思。縱然自請降罰能攔住沈大人，可如此一來，苛責部下的就不是陛下，而成了殿下您了。屆時那些將領會作何想？縱然他們能體諒殿下的苦衷，可人心如何經得起考驗？今後誰還肯死心塌地繼續追隨？為了一個沈大人……這代價未免太大。”
“大師這話，是把殿下比作何人？不知輕重顛倒主次的昏君麽？”薛青涯反唇相譏，“依我看，殿下此舉英明，不僅向朝中眾臣展現了自己的公正，也能贏得那些異族士兵的歸心。”
“那才多少人？”了因咄咄逼人。
“那也有不少人。”薛青涯寸步不讓。
“夠了！”江煥沒興趣再聽和尚與太監爭風吃醋，一錘定音，“折子已經擬好，明日就會遞上。”
了因咬了咬牙閉嘴，覺得自己就像是失寵的宮妃，如今說什麽都欠缺分量。在這薛青涯被宣王重用之前，自己才是他身邊第一謀臣，殿下做什麽決定也會先與自己商量。可是自從這沈雲徵還有他的走狗出現，自己就變得可有可無。他心懷不忿，餘光惡狠狠地瞥向對面得意洋洋的死太監。
江煥不耐煩管他們。他派去昌原的信使尚未回來，烏勒爾身上的那塊寶石也還沒查出究竟。他相信自己的直覺沒錯，那物的來歷非同尋常，而那盜石賊的身份也大有可疑，一個舞姬，不應該貿然出現在獵場。
先前他曾派薛青涯和了因共同打聽，當下敲敲桌面：“之前讓你們去查嵐英，可有結果？”
“秉殿下，查到了。”薛青涯搶先道，“那嵐英不是尋常女子，是別吉，伯淵的女兒。”
江煥微微驚訝，仔細回憶起那女子的相貌，倒真是與老牧民似的糙漢沒有半點相似。
“這消息連禮部都不曾知曉，應當是被他們刻意隱瞞下來了。”了因立刻接下薛青涯的話茬，“不過賽勒的習俗與中原不同，舞姬常在祭祀祝禱等儀式上表演，並不僅僅負責娛賓，地位不算低。”
薛青涯反駁道：“那也解釋不了他們隱瞞的用意。”
江煥沈吟片刻，已隱約猜到原由：“如果一早坦白身份，就得依禮接待，看守森嚴，反而不能隨意出入宮廷。”
薛青涯猛然醒悟，一拍大腿：“原來如此！今日我離宮之時，聽說陛下要招舞團進宮獻藝。自宮宴那日後，這已是第五次了。”
了因怒視他：“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不早說！”
江煥打斷他們：“到何處獻藝？”
薛青涯答：“小瀛洲，貴妃臺。”
話音一落，三人對視，幾乎同時想起這貴妃臺已有整整八年未曾有人涉足，而它的落成還牽涉到一段塵封的後宮舊事。
八年前，樾國曾為立儲一事掀起過軒然大波。彼時後宮有位劉妃，能歌善舞，專寵君前。天子因命人在小瀛洲為其建造舞樂臺，專供劉妃獻藝，名曰貴妃臺。
劉妃盛寵恩榮，劉家外戚雞犬升天，煊赫一時。故此朝中有人迎合上意，獻策廢後另立，並請冊封剛誕生不久的三皇子為太子。
此事被皇後知曉，以建豐帝在東宮時的經歷對其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又搬出夫妻舊情，終於說服天子放棄。沒過幾年，劉妃病逝，劉家外戚陸續倒臺，三皇子失了依傍，立儲一事便就此擱置。
因有這前車之鑒，後族開始留心君側，宮中多年來再不曾有過賞心悅目的歌舞。皇後娘娘怕是做夢也想不到，陛下年近耳順，居然還能再振雄風。連江煥也沒料到，先前宮宴之時建豐帝雖拒絕了嵐英的邀舞，然而眼神卻早已鎖定在她身上。
獵場刺殺事敗，顧循驟然落馬，伯淵之前的如意算盤雖然一一落空，但這一招閑棋算是賭對了。只要他的明珠能大放光彩，就仍有機會為五部爭取利益。
一切似乎真在他部署之中，如果中宮當真如看上去那般平庸無能。
薛青涯連夜回宮打探情況，剛回直房，便聽說了另一則消息——中宮頒下懿旨，為宣王與五部別吉嵐英賜婚。
讓皇後為宣王安排婚事，是建豐帝在宮宴上當著一眾朝臣的面親口宣布的，金口玉牙，不容反悔。
何況就算陛下想食言，也要掂量掂量後果。八年前皇後清理後宮，若無建豐帝默許，也絕不可能如此徹底。
這些年來帝後之間逐漸形成默契，若有分歧，大局為重。嵐英再美，怎能及當年的劉妃，更不及江山社稷在建豐帝心中的分量。
這一場美人計，最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婚訊已定，沈雲徵聽說這事，竟比江煥還早些。
旨意頒下當日，他便被叫去為嵐英翻譯，皇後從自己的體己中撥了一筆銀子，說是婚事定得匆忙，讓嵐英去選些自己喜歡的衣裳首飾。
兩人身後是宮裏跟出來的侍衛，嵐英身旁還跟著貼身的嬤嬤。她堅持不肯坐轎，非要下來自己走，對身後一長串尾巴顯然很不耐煩，突然湊到沈雲徵耳畔：“你陪我甩掉他們好不好？”
未待沈雲徵回話，嬤嬤就尖著嗓子警告了一聲，示意嵐英不可與外臣過於親密。
兩人對話都用霍勃語，嵐英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伸手隨便指了一家食肆，說自己餓了，要進去歇歇。
沈雲徵木頭似的沒有反應，嵐英便又推了推他，重新說了一次。這才看見他像聾子似的動了動，擡起不熟悉的腿腳往前走。
侍衛們動作更快，立刻花錢把店裏的客人都清得幹幹凈凈。嵐英甩不掉這些監視的眼睛，隨便挑了張二樓靠窗的桌子坐下。
好酒好菜端上，兩人卻都欠缺興致，你看我我看你，呆坐到菜都涼了也沒人動筷。
“是我跟他們說，要你來做通譯的。”嵐英失望地嘆氣，沒想到這位沈大人會如此沈悶，拎起筷子敲敲沈雲徵杯沿，“怎麽不說話呢？還以為能聽你安慰我兩句。看你這模樣，倒好像被逼出嫁的不是我，而是你似的。”
沈雲徵心中突地一刺，眼神微動。
他轉過頭，整張臉被窗外的夕陽罩著，眼角似被染紅，看上去真像是比嵐英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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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徵直到與肖若衡分別時，似乎還對他的決心一無所覺。
這並非是不夠關心。畢竟他不擅長掩飾，更不精於猜度，對於不宣於口的秘密，很難無師自通地發現。
相比之下，江煥竟像是更了解肖若衡。他早有準備對方今後會將矛頭轉向自己，卻也沒有因這引狼驅虎的一招而後悔。
“肖若衡站穩腳跟尚需時日，暫且不足為慮。眼下要處理的，是定北軍的案子。”
仍在隱霞山莊，江煥安坐於羅漢榻上，這一次薛青涯與了因各占一軟凳，坐在榻前。
薛青涯道：“所以王爺真打算現在就上折，請罰定北軍那幾位將領麽？”
“別無他法，唯有如此。”江煥語氣平靜，“宜早不宜遲。”
用超度亡魂來勸退沈雲徵，完全是他一廂情願，那人聽不進去也在意料之中。反正沈雲徵一貫如此，對任何人都比對自家更看重，軟磨硬泡全都沒用。
江煥對此已然充分了解，因而並不覺得憤怒，好像不堅持到底反倒不像沈雲徵，還會讓他感覺失望似的。
薛青涯長長松了口氣，有宣王出手，自己便不必擔心沈雲徵一意孤行觸怒天顏了。他欽佩宣王的擔當，連語氣都透出敬服：“若是殿下親自請旨，陛下一定會允準的。”
對面的了因卻恨不得把薛青涯的嘴縫上，難得忤逆主上：“殿下三思。縱然自請降罰能攔住沈大人，可如此一來，苛責部下的就不是陛下，而成了殿下您了。屆時那些將領會作何想？縱然他們能體諒殿下的苦衷，可人心如何經得起考驗？今後誰還肯死心塌地繼續追隨？為了一個沈大人……這代價未免太大。”
“大師這話，是把殿下比作何人？不知輕重顛倒主次的昏君麽？”薛青涯反唇相譏，“依我看，殿下此舉英明，不僅向朝中眾臣展現了自己的公正，也能贏得那些異族士兵的歸心。”
“那才多少人？”了因咄咄逼人。
“那也有不少人。”薛青涯寸步不讓。
“夠了！”江煥沒興趣再聽和尚與太監爭風吃醋，一錘定音，“折子已經擬好，明日就會遞上。”
了因咬了咬牙閉嘴，覺得自己就像是失寵的宮妃，如今說什麽都欠缺分量。在這薛青涯被宣王重用之前，自己才是他身邊第一謀臣，殿下做什麽決定也會先與自己商量。可是自從這沈雲徵還有他的走狗出現，自己就變得可有可無。他心懷不忿，餘光惡狠狠地瞥向對面得意洋洋的死太監。
江煥不耐煩管他們。他派去昌原的信使尚未回來，烏勒爾身上的那塊寶石也還沒查出究竟。他相信自己的直覺沒錯，那物的來歷非同尋常，而那盜石賊的身份也大有可疑，一個舞姬，不應該貿然出現在獵場。
先前他曾派薛青涯和了因共同打聽，當下敲敲桌面：“之前讓你們去查嵐英，可有結果？”
“秉殿下，查到了。”薛青涯搶先道，“那嵐英不是尋常女子，是別吉，伯淵的女兒。”
江煥微微驚訝，仔細回憶起那女子的相貌，倒真是與老牧民似的糙漢沒有半點相似。
“這消息連禮部都不曾知曉，應當是被他們刻意隱瞞下來了。”了因立刻接下薛青涯的話茬，“不過賽勒的習俗與中原不同，舞姬常在祭祀祝禱等儀式上表演，並不僅僅負責娛賓，地位不算低。”
薛青涯反駁道：“那也解釋不了他們隱瞞的用意。”
江煥沈吟片刻，已隱約猜到原由：“如果一早坦白身份，就得依禮接待，看守森嚴，反而不能隨意出入宮廷。”
薛青涯猛然醒悟，一拍大腿：“原來如此！今日我離宮之時，聽說陛下要招舞團進宮獻藝。自宮宴那日後，這已是第五次了。”
了因怒視他：“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不早說！”
江煥打斷他們：“到何處獻藝？”
薛青涯答：“小瀛洲，貴妃臺。”
話音一落，三人對視，幾乎同時想起這貴妃臺已有整整八年未曾有人涉足，而它的落成還牽涉到一段塵封的後宮舊事。
八年前，樾國曾為立儲一事掀起過軒然大波。彼時後宮有位劉妃，能歌善舞，專寵君前。天子因命人在小瀛洲為其建造舞樂臺，專供劉妃獻藝，名曰貴妃臺。
劉妃盛寵恩榮，劉家外戚雞犬升天，煊赫一時。故此朝中有人迎合上意，獻策廢後另立，並請冊封剛誕生不久的三皇子為太子。
此事被皇後知曉，以建豐帝在東宮時的經歷對其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又搬出夫妻舊情，終於說服天子放棄。沒過幾年，劉妃病逝，劉家外戚陸續倒臺，三皇子失了依傍，立儲一事便就此擱置。
因有這前車之鑒，後族開始留心君側，宮中多年來再不曾有過賞心悅目的歌舞。皇後娘娘怕是做夢也想不到，陛下年近耳順，居然還能再振雄風。連江煥也沒料到，先前宮宴之時建豐帝雖拒絕了嵐英的邀舞，然而眼神卻早已鎖定在她身上。
獵場刺殺事敗，顧循驟然落馬，伯淵之前的如意算盤雖然一一落空，但這一招閑棋算是賭對了。只要他的明珠能大放光彩，就仍有機會為五部爭取利益。
一切似乎真在他部署之中，如果中宮當真如看上去那般平庸無能。
薛青涯連夜回宮打探情況，剛回直房，便聽說了另一則消息——中宮頒下懿旨，為宣王與五部別吉嵐英賜婚。
讓皇後為宣王安排婚事，是建豐帝在宮宴上當著一眾朝臣的面親口宣布的，金口玉牙，不容反悔。
何況就算陛下想食言，也要掂量掂量後果。八年前皇後清理後宮，若無建豐帝默許，也絕不可能如此徹底。
這些年來帝後之間逐漸形成默契，若有分歧，大局為重。嵐英再美，怎能及當年的劉妃，更不及江山社稷在建豐帝心中的分量。
這一場美人計，最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婚訊已定，沈雲徵聽說這事，竟比江煥還早些。
旨意頒下當日，他便被叫去為嵐英翻譯，皇後從自己的體己中撥了一筆銀子，說是婚事定得匆忙，讓嵐英去選些自己喜歡的衣裳首飾。
兩人身後是宮裏跟出來的侍衛，嵐英身旁還跟著貼身的嬤嬤。她堅持不肯坐轎，非要下來自己走，對身後一長串尾巴顯然很不耐煩，突然湊到沈雲徵耳畔：“你陪我甩掉他們好不好？”
未待沈雲徵回話，嬤嬤就尖著嗓子警告了一聲，示意嵐英不可與外臣過於親密。
兩人對話都用霍勃語，嵐英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伸手隨便指了一家食肆，說自己餓了，要進去歇歇。
沈雲徵木頭似的沒有反應，嵐英便又推了推他，重新說了一次。這才看見他像聾子似的動了動，擡起不熟悉的腿腳往前走。
侍衛們動作更快，立刻花錢把店裏的客人都清得幹幹凈凈。嵐英甩不掉這些監視的眼睛，隨便挑了張二樓靠窗的桌子坐下。
好酒好菜端上，兩人卻都欠缺興致，你看我我看你，呆坐到菜都涼了也沒人動筷。
“是我跟他們說，要你來做通譯的。”嵐英失望地嘆氣，沒想到這位沈大人會如此沈悶，拎起筷子敲敲沈雲徵杯沿，“怎麽不說話呢？還以為能聽你安慰我兩句。看你這模樣，倒好像被逼出嫁的不是我，而是你似的。”
沈雲徵心中突地一刺，眼神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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