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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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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江煥的腳步一點也看不出昨日受過重傷。

王府的護衛們在山中搜了一夜無功而返,只找回宣王丟下的坐騎逐日。原本個個垂頭喪氣地以為要被拉去砍頭,這下驚見主子奇跡生還,登時喜不自勝。霎時間人高馬大的護衛們全都飛奔過去,像迎接凱旋的將軍那樣將人圍在中間。虧得江煥身材高大,才沒有被淹沒其中。

沈雲徵只能遠遠地站著,目送江煥被他們簇擁回營帳。負責此次賽馬的朝臣們陸續進帳探望,緊接著,幾位醫官也背著藥箱進去了。

獨獨沈雲徵沒有進去的理由,只好借口要辦公務,一直徘徊在宣王營帳不遠處。他看見侍衛端出換下來的紗布,還有一盆盆染成血色的熱水——約莫是傷口處理得不好,所以要再受一次苦。

這樣看著聽著,沈雲徵簡直愧疚得無以覆加,卻不能沖上去問問。只能從那些人的進進出出裏尋找線索,裝作不經意地偷聽他們議論。

江煥似乎是發燒了,傷口還有些發炎。沈雲徵在原地停留了太久,已經有幾名官員過來詢問他有何事,需不需要幫忙。他心知再待下去太過惹眼,這才一腳高一腳低地回到自己的營帳。

帳子裏,也有一名醫官在等待。

“沈大人再不回來,老夫可就不等了!”老醫官背起藥箱往外。

伊圖笨嘴拙舌的,根本阻攔不住。

沈雲徵掀開簾子進來,兩人恰好照面。剛才那句話他也聽得清楚,當下大眼瞪小眼:“張醫官。”

張老爺子見到沈雲徵也沒好臉色,一拽藥箱背帶道:“沈大人,王爺那邊還急著用人,要不是肖大人苦苦相求,老夫哪裏能在這兒空耗!看您這腿斷了還到處亂跑,究竟是想好不想好了?不想好的我這就走。”

“張醫官莫動氣,讓您久等是我的不是,我給您賠罪了。”沈雲徵聽說他是肖若衡費心請來的,把木棍朝伊圖懷裏一塞,撐著傷腿向他深深一揖。

“哎你這是做甚。大夫哪能真跟病人置氣?”張醫官見他行了大禮,神色一下緩和了,朝旁邊的伊圖一指,“那邊的小子,你來,把他扶到榻上去!”

肖若衡會請這位張醫官,他的醫術必是十分過硬的。沈雲徵乖乖地受其擺布,不敢有絲毫質疑。等詳細檢查過後,鄭醫官卻誇他腿傷包紮得很好,處置也甚為妥當,就是再三叮囑不可亂動,務必靜心休養。

老大夫面冷心熱,端出一副長輩的架子來嚇唬他:“沈大人這麽標致的相貌,又尚未娶親,萬一骨頭長歪變了跛子,將來豈不是難尋佳偶?難得老天爺這般眷顧,什麽都給了你,年輕人不要不知愛惜。”

沈雲徵很客氣地謝他忠言,吩咐伊圖替自己送他到帳外,自己疲憊地靠在墊子上:“娶妻……”

自己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有這念頭了。心裏已被人占得滿滿當當,註定擠不進旁人。可是那個人呢?堂堂王府,不可能永遠沒有女主人。

沈雲徵在榻上不安地挪了挪位置,若是將來自己真找到了讓宣王與建豐帝安然共存的法子,那麽江煥也遲早要迎娶王妃。到時候,自己又將被置於何地?

想到這裏,胸口不免一陣滯悶。不是不能預見結局,也不是沒有準備。他是看清了終點才一步步走向那塊砧板上的,怨不了任何人。

可這世上,哪有不盼望長久的相守,就是再清醒冷靜的人,恐怕也渴望一份永恒。

沈雲徵拿手在胸口按了按,摸到江煥送的那包梅子,取出紙包打開。

紫蘇的味道清香撲鼻。他拈起一顆送到嘴邊,餘光瞥見紙包裏剩下的,停下來,數了數。連著手上的,總共二十二顆,一天吃一顆,也撐不了一個月。

沈雲徵想了想,把手裏的梅子放回去,將紙包小心疊好,收進懷裏。

這東西經得住儲存。過個三年五載,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再拿出來回味,也勉強算是一點念想。沈雲徵知道,到時哪怕再酸的東西,入口也都是甜的。所以他要省著,為了遲早會來臨的那一天打算。

由於暴雨和意外,賽馬以未決勝負告終。顧相下令,次日一早所有人離開獵場,撤回京師。

沈雲徵因遵醫囑不便行走,營地裏後來發生的事,都是伊圖轉述的。

據說薛青涯帶回了一具賽勒人的屍首,那人雖已面目全非,還是有人認出那是跟隨伯淵左右的護衛,相貌醜陋,據說名叫“阿鬼”。

提起這人,伊圖心中就一陣後怕:“我去看了,那個阿鬼好像、好像就是我看見的那個恐怖武士。”

沈雲徵當然知道那就是阿爾鐸,心想當初他眼神咄咄逼人,應該也是認出了伊圖。還好,那人的矛頭沖著自己,沒對這孩子做什麽。當下他不動聲色,裝作毫不知情:“有沒有查出來那武士是怎麽死的?”

伊圖說,宣王已經出面指認了。他聲稱自己前往搜尋失蹤的烏勒爾,與阿鬼狹路相逢,受其襲擊。後來薛青涯還呈上一物,是在屍身上搜到的一張獵場路線圖。那圖與比賽當日提供的不同,乃是手繪而成,畫風潦草,想是倉促而就。上面還有一段未被最終采用的路程,可見是賽前獲人通風報信,得到了一份未定案的草稿。

沈雲徵邊聽邊輕輕點頭,猜出這一定是江煥與薛青涯的計謀。江煥說是尋找烏勒爾而遇險,便間接澄清了與自己同時失蹤的原因。而那路線圖的指向如此明確,想來也有可能是薛青涯故意制作,栽贓到阿爾鐸身上的。

“現在,最坐不住的應該那通敵賣國之人,我們只要靜觀其變,他自然會露出破綻。”江煥躺在帳中,摒退了所有醫官與護衛,只留下薛青涯一人。

沈雲徵果然沒有猜錯,一切正是他所布之局。既然伯淵手段下作,江煥便不憚以百倍還之,反正他宣王做事向來只重結果不拘過程。

他確實不能承認阿爾鐸在世,但是伯淵作為頂替接班的新可汗,一樣不能承認這阿鬼的身份。正所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樣才叫做公平。

“伯淵為了撇清自己,已經將所有罪責都推到‘阿鬼’身上。”薛青涯恭敬地站在榻邊,臉上透出一點得意,“殿下是沒有見到,那老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什麽自己剛繼位不久,遭到手下蒙蔽才會發生這樣的醜事,一副被騙受害的模樣,跪請樾國網開一面。”

“這伯淵,倒是能屈能伸。”江煥一哂,“顧相呢,他什麽態度?”

“顧相提出,只要五部願意多貢一倍的馬匹,昨日的意外便可不予追究。”

“老狐貍。”江煥一臉輕蔑,“他巴不得我死在伯淵手上,這樣就可以漫天要價,還能博得龍顏大悅,一石二鳥。”

薛青涯不禁暗喜,宣王說話如此沒有顧忌,說明自己已經入了對方的眼,被當成自己人了。

於是他也積極起來:“這次確實便宜了他,不過五部尚未答應,看來雙方還得扯皮。”

“他們扯他們的,咱們隔岸觀火就行。”江煥擡眼,戲謔地瞧著薛青涯,“薛公公這回立下大功,看來是要一飛沖天了。”

薛青涯識趣地一抱拳:“承蒙殿下擡愛,才讓奴婢有機會為國效忠。”

“別跟我來這套。你知道我這條船上不養閑人,既然上了船,你我明面上就不宜再有往來。回京之後,去找澄雲寺的了因和尚,他會替孤與你聯絡。若無要事,你我也不必經常見面。”

“是。”

江煥擺擺手,薛青涯便應聲退出。

賽馬一事雖已了結,但洩露路線圖一事涉及叛國,非同小可,所有參與籌辦賽馬的樾國官員身上都有嫌疑。江煥與沈雲徵因為身負重傷,反倒不在受疑之列,算是因禍得福。

顧相與兵部禮部兩位尚書秘議後,決定先不打草驚蛇,等回京以後向建豐帝稟明究竟,再決定後續如何排查。

回京後,不出江煥所料,薛青涯果然因為擒賊有功,受到建豐帝褒獎。皇帝重新過問了徐恕一案,得知系薛青涯不畏強權主動檢舉,頗為讚許,錦衣衛的薛鎮撫也為其進言,讚其錚錚鐵骨,忠肝義膽。

建豐帝早就知道宦官貪腐成風,屢禁不止,好不容易發現一塊璞玉,破格調薛青涯入司禮監,受掌印調遣,並命其提督東廠。

薛公公此可謂是觸底反彈,魚躍龍門,但他謹守聖訓,對所有拜賀送禮之人一律閉門不納。那些吃了閉門羹的官員都是一頭霧水,摸不透這聖上跟前新晉的紅人究竟是個什麽路數,也不知道他究竟歸屬何黨何派。

樾國提出的賠償數額太過巨大,伯淵死活不肯答應,和談的日子一拖再拖。時近年尾,建豐帝索性將伯淵及使團留下,說是依照慣例新年期間舉國休沐,五部使節可以趁此機會瞻仰上國風俗,待過了元月二十,再重啟談判。

這下相當於將五部使團扣在京城,也算是另一種變向的威懾。只待伯淵思鄉心切,心生焦慮,便自然會在日後協商賠償數額時松口。

從獵場回來後不久,沈雲徵去兵部的調令便已發下,只是他因腿傷病休在家,一直未曾就職。

半個多月間,他一次都未離開過家門,自然也沒有機會見到江煥。不僅如此,關於江煥的消息他竟然也鮮少聽聞,兩人就像從前那樣毫無瓜葛,兩不相幹。

脖子上的痕跡沒幾日便盡褪去,外傷換了幾番藥後已經結痂,左腿的紗布也換過幾次。日子一天天流逝,那人留下的一切都好像在慢慢消失。

夜半輾轉時,沈雲徵躺在床上仰望床頂,不禁懷疑那天的一切是否真實發生。

就像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轟轟烈烈地來,又轟轟烈烈地去。他在疾風驟雨中迷失了方向,被引入一條無人涉足的秘境,做了一場瘋狂而大膽的綺夢。

然後夢醒了,天開了,一切幻象也都如泡沫般破碎了。那個人,那場景,全都不覆再尋。恍然間,浩渺天地只留下他一個人,安靜地,在孤獨的角落裏等待不知何時會再降臨的重逢。

沈雲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靜靜望著架子床頂,眼角便倏然落下淚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只知道擡手擦去了第一滴淚水,更多的眼淚便源源不絕地湧出來。

他毫無經驗,自然全不明白。

原來,這就叫做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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