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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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瀟已經反應過來怎麽回事,所謂的蘑菇應該是她帶著陳南上山那日采的。不過確實不是她做的,她憑什麽要認?

季鴻被堵住話語,只能在一邊無能狂怒,但沒人搭理他。

赤腳醫生從房裏出來,見一群人堵在門口,他說了一句:“趙知青不是吃壞了東西……她是,”他面上閃過一絲為難之色,看著這麽多人,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看向季鴻:“季知青,老朽有些事要交代給你。”

好不容易能有一個抓住許瀟把柄的機會,季鴻怎麽可能放棄,他冷笑:“許瀟也是許家村的,許大夫你不會是想包庇她吧?”

這話一出,看戲的都在竊竊私語。

“看來,許瀟也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麽簡單……”

“哎哎哎,我可聽說了……”

陳南氣得不行,她想說什麽卻被許瀟攔住,她不解轉頭:“阿瀟姐?”

許瀟隱約猜到了赤腳醫生的未盡之言,雖說她是樂意看到季鴻和趙靈吃癟,可是他兩出事,也會影響他們這群知青。

這個時候沒有個人。

掃了眼周圍,許瀟看了季鴻一眼:“跟我走,有話跟你說,許爺爺,您先進去等我們。”

季鴻並不樂意在人前展示自己處於弱勢的情況。可見到許瀟無聲說了一句“回城”,他只得跟身邊的男知青囑咐:“你替我看著趙靈,我很快就回來。”

男知青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還是老實點頭:“放心,這有我。”

說起季鴻與趙靈的事,知青點已經是無人不知的地步,可惜他們跟季鴻他們不一樣,他們也只是附近城鎮來的。

就算有什麽不滿,也不敢當面說出來。這也就導致他們一度將這種壓抑的情緒對向曾經的許瀟。

可看到許瀟對待季鴻的態度,他們又開始對她客氣起來,就如現在的徐習一樣。

徐習很早就知道了許瀟的身份,可他並不覺得許瀟值得他浪費精力。

他來這裏,不過是家裏人將他踢進隊裏。就跟陳北一樣,長輩們都覺得小孩子長大了,就該做些正事。

赤腳醫生做了多年的行善積德,突然被人懷疑用心不良,他也是氣得不行,要不是為了許家村的名聲,他還真想直接說出來!

他看向許瀟:“瀟丫頭,老頭子就先走了,你跟他說就是!”

說完,他身邊的小學徒走進房間,沒一會兒就拎著醫藥箱走出來:“師傅,您安排的已經妥當了。”

赤腳醫生留了兩副藥,一副保胎藥,一副墮胎藥。

看著周圍年輕人滿臉的不可置信和懷疑,他心中有過一絲悲涼。這群人怎麽能擔起重任呢?

都是蠢才啊!

未來能靠他們?還不如他們這群老家夥再等一等,等下一代。

無論赤腳醫生心中如何感慨萬千,他認為這群年輕人就是不明白是非,甚至將季鴻的話當真,也沒了的熱情,冷眼看著赤腳醫生和小學徒往外走。

“南南,你去送一下許爺爺。”

陳南應了一聲,餘光看了眼混在人群中的徐習,轉身朝外面走去。

就算許瀟不說,她也會這般做。按照陳家的家規,斷沒有讓老人獨行的理,也沒有讓前輩失望的理。

她也看出了老人眼中的失望,可她跟在身後,什麽也沒說。個人是無法改變世界的,也無法改變執迷不悟的人。

她很清醒,或許她曾迷茫過,可在隊裏的一年,她逐漸明白為何要年輕人離開城鎮,農村才是真正需要改變的地方。

這裏淳樸,但也愚昧。這裏充滿勤勞,但也有偷奸耍滑之流。

這是一場持久戰,但她相信,不是所有的年輕一輩都是季鴻之流。

在分別時,陳南斬釘截鐵地說出自己的心裏話。小學徒一臉驚訝,赤腳醫生卻只是呵呵笑道:“你這丫頭倒是和瀟丫頭一個模樣。”

赤腳醫生一走,看熱鬧的人也覺得沒趣,一個接一個的離開。只剩下三個人站在院子裏,季鴻、許瀟以及被迫留下的徐習。

徐習倒是想離開,可惜他被委以重任——作為證人。

畢竟謀財害命哪怕在什麽時候都是死罪,季鴻那可是死死盯著許瀟,生怕自己撈不到額外的好處。

徐習這人自來獨行獨往,他的話最有說服力。

許瀟對此卻沒有意見,季鴻是害了她的人生不假,可她沒有那麽大的恨。

或者說,她或許是恨過季鴻,恨過什麽時候都裝得無辜的趙靈,恨過將她推入火堆裏的許家人。

可到最後,她又覺得她誰也不恨,恨的太多,也就只有恨了。

她想做許瀟,所以她與前世的自己和解,與一切和解。這不是聖母,也不是逃避,只是覺得沒必要。

世間仇恨紛雜,他恨她,她怨他,可到最後,誰也說不清到底是誰的錯。

許瀟想起自己前世曾看過的一篇故事,故事中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相愛相戀,可到最後也沒有相守一生。人生太短又太長,她不想將時間浪費在這些無用功上。

所以,她對陳北也不是愛情,她很單純的就是喜歡那張臉。

許瀟開門見山:“趙靈母子你如何安排?”

季鴻神色一驚,下意識否定:“許瀟!你在說什麽!”

“徐習同志,麻煩你去接一下南南。”許瀟並不回答季鴻的話,看向外面。

雨聲淅淅瀝瀝,逐漸變大。響了許久的悶雷,終於在這時候得到了徹底的宣洩。

黑色天幕時不時劃過一道紫色或白色的粗大的直線,蔓延至盡頭。混在其中的還有劈裏啪啦的雨聲。

徐習拿了傘,匆忙離開是非之地。他走得很快,生怕自己再聽到什麽不該聽到的。

他認識許瀟,認識陳家兄妹,可他同樣認識季鴻!否則也不會在另一個男知青突然身體抱恙時被季鴻喊住。

他想留下嗎?他不想!

拋開許瀟跟陳北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不談,那許瀟也不是他能得罪的。許瀟再不濟,那也是陳家人。

驚雷留下的餘光閃在季鴻臉上,許瀟這才細細觀察起他。確實長得不錯,屬於那種一看不起眼但耐看的類型。

不過,無論是他的眉眼還是他的鼻子亦或是膚色,哪哪都比不過陳北。

雖說這樣拿人跟旁人比較很不禮貌,但許瀟腦中下意識就浮現了這種想法。

她有點,想見陳北。

不過,許瀟很快就迫使自己將這些想法逐出腦中。情愛於她是錦上添花,決不能是身心所系!

這是教訓,更是警醒。

季鴻的臉色一會白一會青,最後變成了一半白一半紅,他囁嚅著雙唇低聲道:“不可能的……怎麽可能呢……”

許瀟很明白季鴻此刻的慌張,畢竟他可不算是真正的季家人。

季鴻姓季不假,可京市季家可不是他家,兩者頂多算是遠房親戚關系。

京市的大家族有四個,陳家、季家、方家以及已經隱於人後的許家。

季鴻父母對於他非常嚴厲,如今他鬧出這種事,那可不好交代呢。

許瀟惡劣地想象了下季鴻回京的日子,她很滿意這兩人作死的行為:“這件事,你最好處理幹凈。”

頓了頓,她的聲音如同死神低語,循循善誘,她只想讓季鴻盡情地感受恐懼:“下鄉的知青鬧出如此醜聞,若是讓上面的人知道,你猜會如何處理?我記得,季家之前也有這樣的事,那人怎麽處理的呢?好像是被逐出家族了呢……”

惡毒嗎?許瀟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她是不怨恨他們,可她也不會放過這種落井下石的好機會。

季鴻臉上已經沒了血色,竟比天邊的閃電還要白上三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許瀟,許久才低聲問出來:“……你怎麽知道的?”

許瀟朝外面走去,伸出手接住從房檐下掉落的雨水,她垂眸清洗方才不小心季鴻的左手:“你這是驚訝還是害怕?”

季家的事很少人知道,就連季鴻也只知道零星半點。對於許瀟的話,他確實誠惶誠恐,甚至是畏懼,恐懼。

京市魚龍混雜,他謹慎了多年,生怕自己惹到麻煩。

可他好像又惹到麻煩了。

季鴻不確定許瀟從何聽來的,或許是陳南,或許是她蒙的。可他不敢賭,不敢賭一個可能性。

他說:“我和趙靈只是一個意外,我只是……昏了頭。”

瞧瞧,果然是有情人。哪怕到這個時候,他也沒有放棄趙靈。

許瀟不在意這個意外到底怎麽回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隨手在身上擦幹水,轉身看向季鴻,一雙黑色眸子安靜地盯著他,沒有起伏,也沒有情緒。

安靜,疏離。

是季鴻曾希望的模樣,他不喜歡許瀟,可他卻不得不容忍她的靠近。

這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折磨。

好在,現在一切都變了。

“趙靈的孩子不能留。”

心狠嗎?許瀟認為自己確實心狠,這件事攔了她的路,比起心狠,她只是更在意自己。

她不會再留在這裏。她早該離開了。

她想要離開,那麽無論誰都不能阻止她。

等徐習和陳南回來時,只看見季鴻站在院子中站著,沈默著站在雨幕中,天上的雨還在盡情傾瀉。

“我靠!有病啊!”陳南被嚇了一跳。

徐習撐傘的手跟著一抖,他離得近,那刺穿耳膜的聲音過於尖利。

好在陳南很快止住聲音,對於季鴻的異常,她只是過耳不聞,甚至刻意繞開了。

“陳南,你不是在這裏認識許瀟的?對嗎?”季鴻擡起頭,眼中爬滿了紅色血絲。

這次陳南沒被嚇到,滿臉笑意地回看季鴻,她點點頭:“她是我的姐姐,只是你沒機會見到罷了。”

季鴻跟他們不是一個圈子的,不認識很正常。便是見過,如徐習這般,他照樣不敢認許瀟。

想起許瀟從前的囂張模樣,陳南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說完,她走進房間,再也不看季鴻一眼。

知道季鴻跟趙靈的腌臜打算,她確實很生氣,可她不打算出手,這個事得讓阿瀟姐親自來。

徐習沈默著將傘伸出去,然後他也走了進去。

季鴻沒有接,因為他被陳南的話駭到了。黑傘掉落在泥濘中,和狼狽不堪的人跟著狼狽不堪。

害怕嗎?害怕。

驚訝嗎?驚訝。

後悔嗎?後悔。

趙靈病了,她病得不能起身,只能躺在床上。季鴻擺脫了一位女知青照顧趙靈,可沒出幾日,那女知青就不幹了。

季鴻對於女知青收了自己的錢卻出爾反爾很是生氣:“杜紅,你這是幹什麽?”

他將飯菜遞給紮著兩根馬尾辮的女知青,可女知青沒有接,反而揚了揚頭,高聲喊道:“我幹什麽?你怎麽不看看我的臉怎麽了?”

自從上次雨夜說破後,許瀟得到了少有的悠閑。眼下,她坐在窗臺邊,手中拿著陳南帶來的書,擡頭看著院中的熱鬧。

陳南早沖出去了,這丫頭最喜歡看熱鬧。

女知青的聲音一出來,眾人的目光一齊看向她的側臉。女知青取下頭上的帽子,只見上面有三道血痕,還留著血痂,是最近的傷疤。

橫貫了她的半張側臉,是抓痕。

女知青們看向她的目光滿是同情,男知青們則是反應不大。

季鴻不以為然:“這怎麽了?不過是受點傷。”

是啊,對他來說就是受點傷,可他怎麽不親自照顧呢?

或許是嫌麻煩吧。

許瀟放下書,一手撐著從窗臺跳下,徑直走向人群。

“受點傷?那你去試一試不就好了!”許瀟閑庭漫步般走近,看到她的人紛紛讓開路,她一徑走到杜紅身側。

“她說出自己的看法有什麽不對?”許瀟將自己做的藥膏遞給杜紅。

女知青們的聲音低低的,卻又很尖銳。

其實,她們一直有自我,她們也有自己的看法。

“我可聽說了,杜紅照顧趙靈可沒有主動要他的錢。”

“這件事還是他找的杜紅……”

“杜紅一開始不願意呢,還是他自己說要給錢的……”

“其實他也找我了,可我不樂意!”

……

哪怕是平日裏不交好的,這時候也你一言我一句地說了起來。

兩位男知青已經有些站不住,他們從人群中隱去,留下季鴻面對這一切。

為何要站出來呢?

許瀟想了下,她只是為了曾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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