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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要你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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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騰騰的水汽氤氳成一片薄霧,卿羽整個身體被埋沒在浴桶裏,熱水熨帖著肌膚,直達經脈骨骼,倒十分奏效地驅散了不少連日來的疲憊感。

阿奴推門進來,手裏抱了一疊衣裳,單從表面上看,便知是極好的布料,卿羽任由她為自己擦幹身上的水珠,將那衣裳盡數套在自己身上。

果真是如林乘南所說的“漂亮的衣服”,是一襲曳地煙籠雪錦長裙,外罩如意雲紋緞裳,本是通身素凈淡雅的格調,偏又有幾枝紅梅自裙擺一路蜿蜒攀至腰際,連同袖口都繡了大紅色的花瓣,又添別樣嫵媚風情,十分高雅華貴。

阿奴掩不住一臉讚嘆,打著手勢告訴她:“真好看,比畫中的人還好看。”

卿羽不置可否一笑,暗想不過是林乘南的逢場作戲罷了。她今日若不配合他演好這出戲讓他滿意,後果可是想都不敢想。

阿奴拉著卿羽在妝鏡臺邊坐下,準備給她梳個好看的發式,卿羽卻是等不及,自己麻利地挽了個墜馬髻,以一根玉蘭簪子別著,便要起身走開。

阿奴卻是慌忙扯住她,指了指托盤裏幾樣眼花繚亂的金銀首飾,焦急地比劃著。

卿羽心下了然,安撫她道:“我不喜歡那些繁重東西,若是林乘南要怪罪,有我擔著呢,你不要擔心。”

阿奴垂下頭,默了一刻,又伸手比劃了幾下,卿羽看懂了,是“小心”,不覺心頭一暖,笑了:“他還要仰仗我替他解除瘟疫這等大事呢,眼下是不會把我怎麽樣的。”

安撫了阿奴,她轉身走出房門,卻意外發現林乘南竟是在門外等著她,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打量了一番,瞇起眼笑道:“眼前有佳人,傾國傾城,難怪他周漢旗豁出性命也要孤身來此搶人了。”

深秋的晨風寒氣逼人,吹起她寬大衣袂,她握住發涼的手指,道:“我想見見二師父。”

自從二師父被關起來,她還從未見過他一面,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雖然林乘南答應不會殺他,但一個殺人魔頭的話有幾分能信?她只有親眼見到二師父安全,才能放心。如今他迫使自己面見師兄,她也便有了籌碼同他討價還價。

只是,這個籌碼的分量,或輕或重,還是由林乘南一個人說了算。

果然,林乘南眼神微瞇,流露出冷漠的氣息:“你以為,今日周漢旗來了,你就有了和我談條件的資格麽?”

“你以二師父性命脅迫我為你尋找克疫之法,如今疫情已有眉目,我連看一眼二師父都不可以麽?”冷風中,她的表情如此堅定,“況且,你這麽在意師兄的到來,莫不是緊張他另有目的?我若執意不見,恐怕事態會變得很麻煩吧。林大將軍是個聰明人,怎麽連這麽簡單的問題都想不通?”

林乘南陰鷙的眼神盯著她,唇邊的笑容逐漸放大:“清平公主言之有理,”他側身做了個“請”的動作,“本帥這就帶你去。”

每次他做出這個眼神,就意味著權威被挑釁,而他已經忍無可忍,仿佛隨時都會爆發,下一刻便是無情的殺戮和血腥。

卿羽感到恐懼,交疊與袖間的手指被自己捏的發疼,而她強行做出一副冷靜的樣子,自他面前走過。

二師父嚴城被關在地牢最深處,林乘南派了重兵把守。陰森的冷氣自四面八方砭入肌膚,惡臭氣味迎面撲鼻,腳下是濕膩的骯臟水漬,兩旁的囚籠裏深處無數雙瘦骨嶙峋的手,伴隨著淒慘的哭喊聲,直叫人毛骨悚然。

這裏完全就是個與世隔絕的地獄,光線自頭頂狹小的天窗裏擠進來,更顯得幽暗陰寒。

卿羽卻顧不得害怕,加快了腳步向著前方行進,腳下突地踩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那東西在腳底的掙紮驚得卿羽一聲尖叫,一把扶住了旁邊的鐵欄,卻又被裏面伸出的一雙指骨畢現的黑手牢牢抓住。

“救救我吧,我要出去!”

裏面的人蓬頭垢面,口中念念有詞,淩亂的頭發遮住了面孔。

卿羽下意識地要掙開,可那人一雙手卻十分有力,似是將要沈潭的人得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直抓得她手臂一陣劇痛。

林乘南見狀,幾步奔上前來,將那一雙手瞬間帶出,自手臂關節處向上一折,只聽哢嚓一聲,那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倒在地上來回翻騰,而那雙手臂,卻是如枯枝一般再動彈不得。

這手段太殘忍,卿羽不由看向林乘南,但見他神色泰然,嫌惡地拂了拂手掌,似要拂去上面不幹凈的東西。

“前面就是你二師父的地方了。”林乘南看她一副沈默的表情,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視線相對,笑意魅惑,“怎麽,嚇傻了?”

卿羽推開他,率先跑了過去。

林乘南不讓她接近嚴城,只準她透過一個小小的洞口處觀看。卿羽看見二師父被困在一方鐵制的牢籠裏,雙手和雙腳都被栓了鐵鏈,稍一挪動,便是金屬碰撞的沈重聲響。

此時,他的面前放了一碗糙飯,他顯然是餓急,要探頭去吃,可脖子裏被套上了枷鎖,饒是雙膝跪地,頭極力往前伸,也夠不著那飯碗。

他只好用戴了鐵鏈的雙手,將那飯碗捧起來,送到枷鎖上面。他的雙手瘦弱不堪,幾乎可見上面暴突的青筋,顫抖著打翻飯碗,仰起頭,那飯粒便滑至嘴邊。

這套動作艱難做完,卿羽已是淚流滿面。

一顆心絞痛成一團,她一刻也不再停留,拼命沖出了地牢。

外面艷陽高照,風和日麗,她大口喘著氣,扶著墻角慢慢蹲下身,眼淚撲簌簌落了滿臉。

林乘南跟上來,似是微嘆了一口氣,從袖間取過一方帕子來遞給她,道:“你這個樣子,我會心軟的。”

卿羽沒有理會他的好意,自己抹幹了眼角,站起身來盯著他道:“待我找到克疫之法,你要把我二師父放出來。”

林乘南有些無奈:“你這又是要與我講條件了麽?”

卿羽怒從心起,再也無法冷靜,她一下子撲了過去,用盡了渾身的力氣,一把將他抵至石墻邊,雙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領:“對,現在我是在與你講條件,你若不答應,我會讓你十萬大軍都染上疫癥,讓你全軍覆沒,讓你們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她瞪著血紅的眼睛,淚滴鑲在眼眶中搖搖欲墜,而她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更是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說啊!你答不答應?!你說啊!”

他有些楞怔地看著她,似沒能料到會將她逼成這個樣子,在她幾近瘋狂的眼神下,他到底還是投降了:“好,我答應。”

“你發誓!”她手上的勁道又加重一分,“你發誓說到做到,絕不反悔!”

他被她扼得喘不過氣來,卻還是漾起了一絲笑,緩緩擡起手:“我發誓,你找到克疫之法,我就將嚴城放出地牢,不再關押,若有食言,就讓我天誅地滅,永難翻身。”

聽他發完這通毒誓,她混亂的心神方才逐漸得以回覆,粗喘的呼吸慢慢平息,手指也失了力道,一根根松開,最終無力垂下手,她背過身去,整個人瞬間變得無比頹然。

重新得到了新鮮空氣的林乘南大口喘著氣,拉了拉領口,遮蓋住她留下的指印。

**********

林乘南在易雲關的將府內親設酒宴,款待周顧。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舞娘們身姿妖嬈,長袖翻飛,隨著如溪流般清脆悅耳的淙淙琴音,舞步翩躚優雅。此般撩人景象,任哪個男人都會心猿意馬。

只是任舞娘如何在眼前身側撩撥,周顧始終冷面寒霜,一言不發。

林乘南坐在對面,將周顧的神態盡收眼底,一曲終了,他揮退舞娘,端起酒杯向著周顧遙遙一舉:“太子殿下,本帥敬你。”

他既尊稱周顧為“太子”,又自稱“本帥”,這種明目張膽的稱呼,聽起來微妙又充滿挑釁,可見並未真正將周顧放在眼裏。

周顧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林將軍,前幾日我方營下一名軍醫被您請來作客,今日我特意前來將她帶回,不知可否請她現身相見?”周顧凝視著林乘南,語氣平靜卻冷淡之極。

“哦?能勞太子殿下親自迎接的軍醫,想來並非俗人。”

面對林乘南不懷好意的笑,周顧也現出笑意:“此名軍醫醫術高超,我方將士皆奉之為神醫,自然非俗人可比。”

林乘南朗聲大笑,道:“來人,將太子殿下鐘愛的這名軍醫請來。”

不多時,卿羽被帶入房中,雲鬢高挽,柳眉紅唇,姣好的面龐上施了粉黛,迤邐雪錦長裙襯著如瀑長發,映入眼簾是驚心動魄的美。

方才從地牢出來,她身上沾滿了汙漬,頭發更是淩亂不堪,主動要求重新換洗的舉動倒讓林乘南頗感意外,仍是準了。

她心知,師兄此番前來,無異於來赴鴻門宴,在明知極為不利的局勢下,定是懷了玉石俱焚的心。她一定要收拾得幹幹凈凈,做出一切很好的姿態,至少不會讓師兄擔心她在這裏受了委屈,如此才能保他安全。

林乘南的狠毒盡人皆知,照目前這種情況,師兄無論如何是帶不走她的,若是激怒了林乘南,怕是一切努力都要功虧一簣。

她垂了眼眸,款款而來,甚至都沒有擡頭審視那頭的人。

“卿羽!——”周顧冷峻的面容難掩焦急,他站起身,還未邁動一步,卻被左右兩側的侍衛橫出大刀攔住去路。

“師兄,你來了?”卿羽望見他,面上是寧靜的微笑,而後緩步走到林乘南身側的席位上落了座,“聽林將軍說,師兄來了,我還感到意外,以為他在說笑,原來這是真的。”

她一手握住雲袖,一手執起面前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放在鼻端輕輕一嗅,朝著林乘南笑道:“林將軍肯拿出這般好酒,想來是十分重視師兄的光臨呢!”

她的這副作態,竟令林乘南一時有些吃驚,雖心知她是故作樣子,但那抹似嗔非嗔的笑容仍是讓他心頭一動。

周顧有些難以置信的望著她:“卿羽,你怎麽……是不是林乘南威脅你?”

卿羽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師兄為何這麽說?林將軍一直拿我將上賓奉著,豈會怠慢了我?”

“我今日來接你回去,”周顧深深地凝望著她,黑眸裏湧動著深沈的情愫,“卿羽,跟我回去。”

她一楞,忽地笑了,搖頭道:“不,我還有一些事沒有做完,便不能同你回去。”她望住他,清若秋水的剪瞳如星光般美麗動人,“師兄,你走吧,大師父該擔心了,至於我,你不必擔心,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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