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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若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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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父呵欠連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也不說話,只是搖頭。

卿羽急得抓緊了他,狠命搖晃道:“師兄他怎麽樣了?大師父你說句話呀!”

大師父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猶如一個響亮的耳光,驚得姜荊都一顫。

“明日,給為師繡個‘華佗再世’的錦旗出來,”他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肩膀,“要金絲線的,掛起來才養眼。”

卿羽捂著被他打的發紅的手背,聽到他這句話,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跳起來歡呼一聲,抱住他道:“大師父放心,我一定繡出一個全天下獨一無二的‘華佗再世’送您!”激動得一把又放開他,便要去帳裏。

何當拉住她,看著她的如花笑靨,也跟著露出一絲笑來,叮囑道:“你註意著些,少主受了重傷,身體虛弱的很,千萬不能擾了他休息。”

卿羽大力點點頭,放慢了步子進得帳去。

周顧已遁入沈睡,筆挺挺地直躺著,身上蓋了被子,唇角還殘留著幾縷血跡,已然幹涸,她伸手撫摸上去,蹭掉了薄薄的血痂。

胸口的箭已被拔出,他面色蒼白,似乎是極累,眼簾安靜地闔著。右手垂落在床邊,手下是被大力撕扯揉抓過的、痛苦地皺成一團的床單……

拔箭的時候,他一定很疼吧。她握住他冰涼粗糲的手掌,熨帖在自己面頰之上。他帶領千軍萬馬,打了勝仗回來,是將士們心中的英雄,可在她這裏,他只是她一個人的支撐。

她從不敢想象若他一去不回,她會怎樣,但如今他在鬼門關轉了一圈,拖著一口氣回來見她,她已知足,亦很心安。聽著他均勻微弱的呼吸,伸出的手指頓在距離他面容一寸的地方,不忍擾到他,隔了一層虛無的空氣細細描摹他的唇、他的眼、他的眉。

仿佛有種不真實感,他真真切切地就在自己身邊,就在自己面前,可總覺得又相距很遠,或許,她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他,害怕往後的漫長歲月獨留她一人。在這一刻,她突地意識到,沒有他,她果真連活下去的意義都沒有了。

不管是命運,還是執念,他與她早已栓在一起,相互糾纏,不依不饒。

她枕著他的手臂緩緩睡去,翌日醒來時,驀然發覺身上蓋了件毯子,擡頭便望見了他深沈的眼睛,正靜靜地註視著她。

揩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她喜不自勝:“師兄,你醒啦?!”

他體虛乏力,扔是緩緩擡起了手,撫上她的臉頰:“讓你擔心了吧?”

溫柔而低沈的聲音響起,她忽然有些鼻酸,卻極力微笑著,點了點頭,又忽似想起什麽似的,忙搖了搖頭。

他失笑:“你又是點頭又是搖頭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欺身而下,伏在他平穩起伏的胸膛上,掩蓋住劃過眼角的淚,悶悶道:“我從未想過和你分開。”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她這句聽似不著邊的話,卻宛若一股清泉沁透了他皸裂的身心。

他在,她生;他死,她殉。

就是這麽簡單。

擡起一條手臂來環住她溫軟的身子,他的嘆息沈沈響在耳邊:“我既答應了你會活著回來,就一定說到做到。”

死亡太容易,但我們要好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不會輸掉與命運這場賽跑,告慰無數個同舟共濟的疲累人心。

大師父常說,好日子在後頭呢,所以再苦再難,也要保住小命,只為對得住曾遭過的罪。

她有一回照顧傷員太累,夜裏發了點高燒,大師父一邊給她擰毛巾,一邊說她:“我的好徒兒呀,將來可是母儀天下的陳國皇後呢,一定要愛惜自個兒,別等到熬出頭了,身子骨垮了,到時候呀,便宜的可是那些個小妖精,上趕著往你的男人懷裏貼,你就幹著急吧!”

可是,她並不在乎什麽陳國皇後,她可拋棄自己的大梁嫡公主的身份,也不屑大燕國成王妃的榮耀,只是為能陪在師兄身邊,成王敗寇,她都願拼卻性命陪他一遭。

她從不懷疑自己對他的愛。

一舉出擊,打了勝仗,將士們情緒高漲,對於下一場的攻城之戰迫不及待。

有激情是好事,但驕兵必敗乃是千古箴言,陪大師父吃飯時,卿羽憂心忡忡地向大師父表達了這個擔憂,恰二師父嚴城掀簾進來,估計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聽了她這話,當即笑道:“你看我們幾個像是驕傲的樣子嗎?”

卿羽不明所以,大師父哈哈笑道:“他們幾個將軍吶,這幾日愁得都要哭了!”說著,屁股往旁邊挪了挪,給嚴城騰出一個空地來。

嚴城就地坐下,伸手抓了個饅頭吃著,道:“易雲關易守難攻,簡直就如銅墻鐵壁,攻破城門哪有那麽容易?這幾日,少主為這事也是傷透了腦筋。”又面向何當,笑道,“我軍發展壯大,何太醫功不可沒。”

何當將面前的一碟子秋葵往嚴城面前推了推,瞇著眼睛笑道:“嚴將軍說哪裏話?為主分憂,不正是咱們的本分嘛!”

卿羽知道,他們說的是大師父勸降一事。前幾日峽谷一役,雖然雙方各有死傷,但到底還是重創了敵方,俘獲敵軍兩萬人。打仗時期,一兵一卒都難能可貴,若這兩萬兵力能為我方所用,便是再好不過。

大師父使出了“先兵後禮”的招數,由二師父唱白臉,威逼利誘,當面斬殺了兩千寧死不屈的兵士,鎮住場面,接下來由大師父出面唱紅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古道今,融會貫通,將國家大義和人之常情說了個遍,成功說動了餘下的一萬八千人。

聽說,大師父從夜裏說到天亮,一口水都沒喝,聲情並茂之處,惹得眾人紛紛落淚,至此也終於打動人心,使其誠心歸順。

大師父說過,老百姓是天底下最單純善良的人,感動於你為他勾勒的美好生活的藍圖,奔著一個不知道何時能到達的目標,情願替你賣命。誰不想天下太平安居樂業呢?但戰爭來襲,除了利用老百姓的善良,別無他法。

一說到這些,卿羽心情就頗沈重,便尋了個借口,出了帳去。

周顧的傷雖得大師父全力醫治,但仍要好好養息,現在都不敢讓他有大幅度活動,念著他的傷情,卿羽一路來到他的帳前,碰到金子耷拉著臉從裏面出來,引得卿羽打趣問道:“臉拉那麽長,誰惹你了?”

金子擔憂地望她一眼,道:“您還是自己去看吧。”

卿羽更是好奇,掀簾便進了去,一眼看到的場景直讓她渾身一震,一時定在了門口。

姜玉正抱著周顧抽抽搭搭地哭,楚楚動人的小臉上遍布淚珠,看起來十分招人心疼。周顧胸口和手臂上均有傷口,使不上力氣,這時被她抱得緊,想要推開,卻堪堪推到一半,姜玉似被絆了一下似的,身體沒了平衡,又撲到了他身上。

卿羽看到的場面,便是他們緊緊相擁,姿勢親密。

心裏像是被什麽堵著一般,她轉身即要出去——

“卿羽!——”

背後響起周顧迫切的聲音,卿羽到底是沒有忍心離他而去,頓腳片刻,又回過身來,面上已是攜了幾分笑意。

周顧忍住傷口的疼痛,一把將姜玉推至一邊,心急地便要下床。

卿羽搶先一步奔了過去,按住他,道:“你別亂動,”話音一頓,她垂了眼簾,語氣低低的,“我不走便是了。”

姜玉走到卿羽面前,目光凝望著她,藏著寒意,道:“既然姐姐來了,那麽殿下這裏自然是不需要玉兒照顧了,玉兒便不多做打擾了。”她面向周顧,唇邊染了幾許笑意,“玉兒對殿下說的話,字字肺腑之言。玉兒自知沒有姐姐聰慧能幹,不得殿下偏袒,但玉兒也是一心為殿下著想、為我大陳國的基業著想,還望殿下三思。”

周顧眼眸幽深,下頜繃得緊緊的,他回望向姜玉嘲弄的笑容,強抑著內心的怒氣,只沈聲喝道:“滾。”

姜玉輕輕撫了撫衣袖,露出一絲得意的笑,昂頭走了。

與方才那個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形象截然不同。

周顧緊緊握住她的手,她垂下眼眸,濃密的睫羽在臉上覆下暗影,輕輕笑了笑,道:“我去給你倒杯茶來。”

手心一空,她柔潤的指尖在他掌心一劃而過,留下一縷淡淡的溫。

眼望著她清瘦的背影走向桌案,拿起茶壺時的手縱然極小心,仍是有著微微的顫,他心頭一痛,不由有絲失神,待再擡頭時,她已捧了茶杯過來,面上是溫柔的笑意,仿佛一切不曾看到,一切也不曾聽到。

“方才,姜玉和我說……”

“師兄,”她輕聲打斷了他,繼而笑了,“茶水的溫度剛剛好,再不喝就該涼了。”

望著她的笑顏,許久,他也笑了一笑,隨即擡手接過,一飲而盡。

是劣質清茶,微澀,回苦,輾轉入喉,連帶心口也一滯。

“師兄,我相信你,也請你相信我,好嗎?”她靜靜地望著他,一雙剪瞳清亮美麗,仿若山澗泓泉,默了一下,她接過他手裏的空杯,音氣寧然,“不要告訴我姜玉跟你說了什麽,你若是信任我,就不會在意她的話,也不會這麽急著向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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