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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與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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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與良藥

夜晚短暫的安寧被那聲突如其來的通報撕破了。

軍醫為張飛包紮傷口的動作停了下來,連那沾著血汙的麻布都忘了放下。趴在榻上的張飛猛地擡起頭,在昏黃的燈火下,一雙豹眼中先是閃過難以置信的錯愕,隨即又被怒火所吞噬。

是季桓的信使。

“讓他……滾進來!”張飛的聲音像是從被血塊堵住的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殺意。他掙紮著想要從榻上坐起,卻牽動了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一陣劇痛讓他瞬間悶哼一聲,額頭上冷汗涔涔。

“三弟,趴下。”劉備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看那名親衛,只是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張飛那因憤怒而劇烈顫抖的肩膀。他緩緩地站起身,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在帳內搖曳的燈火下投下了瘦削的影子。

“讓他進來。”劉備重覆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親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片刻之後,帳簾被掀開,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寒風灌了進來,讓帳內的血腥氣與藥味都為之一淡。

來者只有一人。

“下邳季先生帳下信使王七,奉先生之命,特來拜見左將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帳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好!好一個季先生!”張飛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床榻之上,那堅硬的木板應聲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將俺們玩弄於股掌之上,打得像條喪家之犬,如今還敢派人前來耀武揚威!大哥!二哥!讓俺將這廝的腦袋擰下來,再將那姓季的賊子剁成肉醬!”

王七仿佛沒有聽到這番威脅,他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

“翼德!”關羽那低沈的聲音終於響起。他上前一步,那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山擋在了張飛與那名信使之間。他沒有去看王七,丹鳳眼只是冷冷地盯著張飛,“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此乃古禮。”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冷了幾分:“況且,季桓此人,雖行詭道,卻非庸碌之輩。他於此時遣使前來,必有深意。我等若因一時之怒而殺之,豈非正中其下懷,讓他人看了笑話?”

張飛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他死死地瞪著王七,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但他終究沒有再沖動。

劉備的目光從自己兩位兄弟的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那個始終保持著沈默的信使身上。

“你家先生,讓你帶來了什麽?”他終於開口。

王七直起身,從懷中掏出了一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竹簡。他沒有立刻呈上,而是雙手捧著,朗聲說道:“先生有言,此信需左將軍屏退左右,親啟。”

“放肆!”一名副將厲聲喝道,“區區一信使,安敢在此對主公頤指氣使!”

王七卻仿佛沒有聽到,只是捧著那卷竹簡,靜靜地看著劉備,等待著他的決斷。

劉備看著他,看著那雙冷靜得可怕的眼睛。許久,他緩緩地擺了擺手。

“你們,都先退下吧。”

“大哥!”張飛急道。

“主公!”眾將亦是齊聲勸阻。

“退下。”劉備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嚴卻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關羽深深地看了劉備一眼,沒有再說什麽。他走過去,一把將還想爭辯的張飛從榻上架了起來,半是攙扶,半是拖拽,向帳外走去。其餘將校也只得躬身行禮,懷著滿腹的疑慮與不安依次退出了大帳。

很快,偌大的中軍帳內,便只剩下了劉備與那名叫王七的信使。

炭火在銅盆裏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爆裂。帳外的風雪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現在可以了麽?”劉備問道。

王七這才上前幾步,將那卷竹簡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劉備接過竹簡,入手冰冷而沈重。他能感覺到,那油布之下,竹簡的邊緣似乎還帶著一絲尚未幹透的雪水潮氣。他緩緩地解開油布,展開了那卷竹簡。

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虛偽的問候。竹簡之上只有寥寥數行用銳利筆鋒刻下的字跡,字字如刀。

“玄德公麾下:”

“昨日一戰,名為演武,實為相告:將軍之弟,勇則勇矣,然驕兵必敗。奉先愛其勇,不忍其亡於沙場,故不得已為將軍稍加管教。望將軍念此苦心,嚴加約束,方不負其一身武勇。”

劉備強忍著心中的怒火,繼續向下看去。

“今袁術僭逆,天下共擊之。此乃國賊,為心腹大患。將軍與主公,實為唇齒。唇亡則齒寒。將軍困於許都,今得出籠,如龍歸大海。然風高浪急。前有袁術精兵,後有曹操掣肘,將軍看似長驅直入,實則孤軍懸於一線,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此中利害,想必將軍已然明了。”

“我主奉先,雖與將軍有徐州之怨,然亦知大義所在。今遣桓奉上一策:將軍可盡起大軍,猛攻汝陰,做出與袁術決一死戰之勢。而我主則率精騎,自夏蔡渡河,扼其咽喉。如此,則張勳之軍必為我兩面夾擊,首尾不能相顧,汝陰城破只在旦夕之間。”

“汝陰既下,則壽春門戶大開。屆時,將軍可取袁術首級,以彰漢室之威;而我主則取其錢糧,以濟三軍之用。各取所需,豈不美哉?”

“此策若成,將軍可得‘討逆’之功,重塑聲威,於朝中有再起之資;我主可得‘存亡’之實利,以固徐州之基。此乃兩全之策。”

“若將軍不從……”

竹簡的最後,只有一句話,和一個問號。

“將軍之後路,尚有張文遠之精兵。將軍之糧草,皆仰於曹司空之鼻息。將軍之左右,亦有朝廷之耳目。將軍……安能獨善其身乎?”

劉備看完了。

他緩緩地將竹簡卷起,重新用油布包好。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家先生,”他擡起頭看著王七,聲音平靜地問道,“可還有別的交代?”

王七從懷中,又取出了一個小小的布包。他將布包打開,裏面不是金銀,也不是信物,而是一小撮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已經幹枯發黑的草藥。

“先生說,”王七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淡然的語調,“翼德將軍之傷雖重,卻未傷及筋骨。然並州騎士之兵刃,皆餵有‘金汁’。尋常金瘡藥只能醫其皮肉,卻解不了內毒。此藥名為‘龍膽’,乃是軍中秘方,專解此毒。只需搗碎,輔以烈酒,外敷於傷口之上,三日之內便可痊愈。”

說完,他將那包草藥輕輕地放在了劉備面前的案幾之上。

劉備看著那包草藥。許久,他終於緩緩地伸出手,將它拿了起來。

“回去告訴你家先生。”他站起身,走到王七面前,親自將那卷竹簡和那包草藥,一同放入了他的懷中。

“他的好意我心領了。”劉備的聲音很輕,“這藥你且帶回。告訴他,我兄弟的傷,不勞外人費心。”

“至於盟約之事,”劉備轉過身,背對著他,望著帳外那片無盡的風雪,“三日之後,我會給他答覆。”

王七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再次躬身一揖,而後便轉身,掀開帳簾,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關羽才重新步入了大帳。他看到劉備依舊背對著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大哥……”

劉備沒有回頭。

“雲長,”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說,這天下,為何要有季桓這等人物?”

關羽沈默了。

“傳令下去,”劉備緩緩地轉過身,他的臉上看不出是悲是喜,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憊,“擂鼓,聚將。我們……該去取汝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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