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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夢游仙(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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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夢游仙(三)

校園網的信息查詢系統界面簡潔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宋體字,以及一張一寸大小像素不高的證件照。照片上的季桓比呂布親眼見到的還要瘦削幾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嘴唇緊抿,沒有一絲笑意。鏡片因為拍攝角度的緣故,反射著一片空白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眼神。但呂布知道,那片空白之後藏著怎樣的深海與風暴。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關掉了頁面。

目標已經鎖定。接下來的事情在他看來本該很簡單。

呂布的世界是由清晰的路徑和明確的目標構成的。從宿舍到訓練館,兩點一線;從起點到靶心,一條直線。他的人生信條裏不存在“找不到”或“夠不著”的選項。如果有,那只能說明發力的方式不對,或者,用的力氣還不夠大。

於是他開始了尋覓。

第一次,他去了人文學院的教學樓。那是一棟爬滿了常春藤的紅磚老建築,空氣裏都飄浮著一股紙張發酵後酸澀而寧靜的氣味。這味道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輕微的排斥。他習慣了汗水、泥土和金屬混合的陽剛氣息,這裏的每一縷空氣似乎都帶著標點符號,讓他呼吸不暢。走廊裏,學生們抱著厚重的書籍,低聲討論著他聞所未聞的名詞,投向他這個不速之客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疏離。他那身運動服,以及與環境格格不入的體格,在這裏像一個錯誤的印刷符號。

他按照課程表,找到了季桓可能會出現的一間階梯教室。他沒有進去,只是靠在後門外的墻上,像一頭誤入園林的豹子收斂著自己的氣息,觀察著裏面的人。他看到了那個叫陳宮的博士生,正襟危坐,不時推一下眼鏡,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麽。但他沒有看到季桓。

一連三天,呂布都用他訓練之餘的所有時間,在人文學院的各個角落游蕩。圖書館、水吧、公共自習室,甚至那條據說歷史系學生最喜歡散步的林蔭道。

然而,他只見過季桓兩次。一次是在圖書館二樓的窗邊,他剛從樓下走過,擡頭的一瞬間捕捉到了那個一閃而逝的側影,等他沖上樓,那個座位已經空了,只留下一杯尚有餘溫的茶。另一次是在食堂,隔著蒸騰的飯菜熱氣,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正端著餐盤走向一個最偏僻的角落。他剛想擡步跟過去,對方卻像是後腦長了眼睛一般,忽然加快了腳步,穿過人群,等再跟上就已經不見了。

季桓如同水中的一尾魚,總能在他靠近之前敏銳地察覺到水波的震動,然後悄無聲息地滑入更深的水草之中。

季桓確實像一尾受了驚的魚。

那晚的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到第二天醒來時,他依然能感覺到右臂肌肉深處殘留著揮舞重兵器後的酸楚。那股浩瀚的孤獨感像一層無法洗去的塵垢,附著在他的精神上,讓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他知道呂布在找他。

這並非臆測,而是直覺。他不需要親眼看見就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存在。當他坐在圖書館裏,試圖將自己埋進《漢書·地理志》那些枯燥的郡縣名錄時,他能感覺到背後有一股灼熱的視線如同芒刺,讓他無法安坐。

他開始了一場不動聲色的遷徙。他不再去固定的教室自習,而是將所有必需的書籍都搬進了那個位於檔案室最深處屬於他自己的小小研究隔間。他改變了去食堂的時間,總是在人最多或者最少的時刻匆匆解決一頓飯。他甚至放棄了所有非必要的課程,將自己徹底變成了一個幽靈,一個只存在於書架與故紙堆之間不可見的影子。

他的書桌上攤開的不再是歷史文獻,而是卡爾·榮格的《心理類型》與《原型與集體無意識》。他瘋狂地閱讀,試圖為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尋找一個學術上的錨點。

“集體無意識”、“原型意象”、“共時性原理”……這些名詞像救命稻草,被他一一抓住。他告訴自己,他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人類集體記憶的某種回溯。呂布,那個歷史上的悲劇英雄,是一個強大到足以鐫刻在民族潛意識深處的“原型”。而他,作為一個長期浸淫於此的研究者,只是無意中觸動了這個“原型”的某個開關。他和那個現代的呂布,不過是兩個被卷入其中的無關媒介。

這個解釋聽起來天衣無縫。它將一切都歸於一種可以被研究和歸類的心理學現象。它讓他感到安全。

可每當夜深人靜,當他合上書本,那種理論構建起來的安全感便會迅速瓦解。理論無法解釋,為什麽在夢裏握住畫戟時,他會感到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與熟悉;理論也無法解釋,為什麽僅僅是想到呂布那張臉,他的心臟就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知識第一次在他面前顯露出了它的無力。他像一個坐擁整個藥房的醫生,卻找不到一副能醫治自己心病的藥方。他被困住了,困在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由歷史幻影與現實沖擊構成的牢籠裏。

這場無聲的追逐與躲藏持續了將近一個星期。

呂布的耐心正在被迅速消耗。他習慣了直截了當的勝負,這種看不見對手、摸不著脈絡的周旋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煩躁。這甚至影響到了他的訓練。他的箭開始變得不穩定,時而精準如神,時而又會偏離靶心,浮動的情緒像水波一樣,幹擾著他引以為傲的鋼鐵般的控制力。

朋友們都能感覺到他的變化。“布哥,你最近怎麽了?跟女朋友吵架了?”籃球隊那個咋咋呼呼的中鋒,在健身房裏拍著他的肩膀問。

呂布沒有回答,只是將杠鈴的重量又加了十公斤。他將那股無處發洩的精力全部傾瀉在了冰冷的鐵片上。肌肉撕裂的灼痛讓他暫時忘記了心頭的混亂。

這個周五的下午,他再次來到了圖書館。他已經放棄了那種守株待兔式的尋找,而是像巡視自己領地的獅子一樣,一層一層,一排一排,在迷宮般的書架間緩緩走過。

歷史區在三樓。這裏的空氣比樓下更沈悶,光線也更暗淡,高大的書架如同一排排沈默的巨人,將空間切割成無數狹窄的甬道。呂布走在鋪著地毯的過道上,腳步無聲。

當他走到編號為K234的書架區時,他停下了腳步。

他聽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聲響。那是一個人將一本厚重的書籍從書架上抽出時,書脊與鄰近書籍摩擦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聲音就來自他面前這排書架的另一側。

呂布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沒有動,甚至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覺到,那個他尋找了一周的人,此刻與他只有一架之隔。他甚至能想象出對方的樣子,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從高處取下一本他看不懂的書,神情專註而戒備。

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只需要往前走兩步,繞過書架的盡頭,就能完成這場追逐。他就能再一次看到那雙眼睛。

然而,就在他擡起腳的一剎那,口袋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了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

呂布下意識地皺眉,掏出手機。是教練打來的電話。他看了一眼屏幕,書架另一側立刻傳來一陣因驚慌而起的衣料摩擦聲,緊接著,是一串迅速遠去的腳步聲。

等他掛掉電話再繞過書架時,那條狹長的甬道裏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一本書被遺落在地上,書頁翻開,像一只被驚飛後折斷了翅膀的蝴蝶。

呂布彎下腰,撿起了那本書。

《後漢書·呂布傳》。

他捏著那本書站在原地,沈默了很久。臉上那股持續了一周的煩躁與困惑漸漸退去。

他忽然明白了,對付一只過於警覺的獵物,單純的追趕是沒用的。你需要找到他的巢穴,或者,找到一條通往他巢穴的路。

呂布轉身離開圖書館。他一邊走,一邊調出了學生會的網站頁面,在組織架構那一欄裏,他的手指緩緩向下滑動,最終停留在了“學術部”那一欄,以及那個戴著眼鏡、一臉嚴肅的副部長照片上。

陳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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