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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偃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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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偃月寒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天地間,只剩下那面“關”字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招魂幡上的敕令。毛色如青緞的戰馬在雪地裏不安地刨著蹄子,噴出的白氣仿佛龍息。

馬上之人只是那麽靜靜地坐著,他那半開半闔的丹鳳眼,目光緩緩掃過岸邊這一行狼狽不堪的人。,像是在審視一群無關緊要的螻蟻。當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為首的高順,以及被高順攙扶著、幾乎無法站立的陳宮身上時,那雙眼睛裏才終於閃過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

“哼,”一聲冷哼,像是從胸腔的深處發出,帶著金石般的共鳴,在空曠的雪原上震蕩,“我道是何方鼠輩,行此鬼祟之事。原來是呂奉先的爪牙。”

他甚至懶得問話便已道破了所有人的身份,那份洞悉一切的傲慢,讓剛剛逃出生天的陷陣營將士們心中那點微弱的慶幸瞬間化得粉碎。那柄斜倚在身側的青龍偃月刀,刀身在雪光的映襯下反射出幽暗的青芒,仿佛不是凡鐵,而是從九幽之下取出的玄冰所鑄,看上一眼,都覺得那寒氣能順著目光,一直刺入骨髓。

陷陣營的士卒們在一瞬間繃緊了身體。他們本已是強弩之末,但在那人如山岳般的威壓之下,還是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重新列成了緊密的防禦陣型。

高順將已經站立不穩的陳宮交給身後的部卒,仔細地替他緊了緊衣領,自己則提劍,向前走了幾步。他渾身泥汙,形容狼狽,面甲下的臉龐看不清表情,但那挺拔的脊梁卻如同一桿不倒的標槍,硬生生頂住了對面千軍萬馬帶來的無形壓力。

“關將軍,別來無恙。”高順的聲音透過面甲傳出,顯得有些沈悶,但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仿佛眼前之人不是聲威遠揚的絕世猛將,只是一個在路上偶遇的故人。

關羽輕撫長髯,丹鳳眼微微瞇起,目光如刀,從高順身上刮過,最終落在了陳宮臉上,“陳公臺,昔日小沛城下,爾等背盟偷襲,致使我兄長基業毀於一旦,只能寄人籬下。此等國賊家賊行徑,關某至今刻骨銘心。今日你二人既已落魄至此,莫非是來向我兄長搖尾乞降的麽?”

陳宮推開了攙扶他的士卒,寒風灌入他破爛的儒袍,讓他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冷戰。他步履蹣跚地走上前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最終還是站穩了,對著關羽遙遙拱手,深施一禮。“雲長公,昔日之事,成王敗寇,各為其主,今日再論,已是無益。”陳宮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因虛弱而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宮今日,只想請教雲長公一事。”

“講。”關羽惜字如金。

“敢問雲長公,此番渡淮,所為何來?”

“自然是奉天子詔,討伐僭越稱帝之國賊袁術。”關羽回答得義正辭嚴,聲音在雪原上滾滾傳開。

“好一個‘討伐國賊’!”陳宮的音量陡然提高,精神也為之一振,“那宮再問,我等陷陣之士,深入敵後,焚其合肥船塢,斷其南下之路;襲其固始武庫,毀其糧草兵甲;更在壽春城下,以七百之眾,佯攻北門,將袁術主力盡數牽制。此等作為,算不算是在‘討伐國賊’?”

關羽聞言,濃眉下的丹鳳眼微微一凝,一時語塞。這些消息他亦有所耳聞,斥候來報,說淮南腹地有一支鬼軍,神出鬼沒,攪得天翻地覆。他本以為是哪路黃巾餘孽,卻不想竟是眼前這支不足千人的殘兵所為。

陳宮的語速陡然加快,如同連珠炮一般,不給對方任何思考的餘地:“我等以區區七百疲敝之師,在袁術腹心之地,攪得他寢食難安,為的便是削其羽翼,弱其根本,為天下討賊大軍,創造良機!如今,我等功成身退,歷經九死一生,方才逃出。雲長公身為伐賊先鋒,不思我等之功,反要在此刀兵相向,以盟友之血,來祭自己的戰旗麽?若今日我等血濺於此,消息傳出,天下人會如何看待劉使君?是會讚他大義滅親,還是會笑他兔死狗烹,連為他開路的友軍都不放過?若我軍與將軍在此兩敗俱傷,讓那袁公路得了喘息之機,最高興的又是何人?”

他強撐著病體,向前又走出一步,寒風吹起他散亂的白發,他直視著關羽那雙威嚴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雲長公素以‘義’字當先,聞名天下。今日,若以逸待勞,挾數倍之眾,攻擊我這七百殘兵,勝,亦非光彩之事。此為不義!若因私怨,而廢討賊公義,使國賊得利,此為不忠!雲長公,是要陷令兄於不義,陷自己於不忠麽?”

一番話如同一柄柄無形的利劍,繞開了所有的私人恩怨,句句都刺在了關羽最在意、也最引以為傲的“忠”與“義”之上。

天地間再次陷入了那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風雪的呼嘯聲。

關羽身後的兵士皆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出,等待著他們主將的決斷。他們從未見過,有人敢在他們這位神一般的主將面前如此寸步不讓,侃侃而談。高順也沈默地看著陳宮的背影,那單薄的身影此刻卻仿佛比自己更加堅實。

關羽久久不語。他那張棗紅色的臉在風雪的映襯下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緩緩地用他那雙大手,一下又一下地撫著胸前那一部美髯。他心中確實在天人交戰。他生平最看不起的,便是呂布那等反覆無常之人。小沛之敗,徐州之失,更是他心中之恥。若論私心,他恨不得此刻便將眼前這兩人斬於刀下。

但陳宮的話,卻又讓他無法反駁。他關雲長行事,平生最重一個“義”字。這個“義”,不僅僅是兄弟之義,更是匡扶漢室、討伐國賊的春秋大義。若今日當真在此地剿滅了這支同樣在攻打袁術的疲憊之師,傳揚出去確實有損他與兄長劉備的聲名。以眾淩寡,以逸待勞,勝之不武,非丈夫所為。

良久,他終於睜開了那雙半闔的丹鳳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仿佛能將飄落的雪花都劈開。

“你,說得有理。”

他一揮手,那柄令人心悸的青龍偃月刀被他輕輕提起,指向了側方,刀鋒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而致命的弧線。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那如同鐵壁一般的軍陣發出了甲胄摩擦的沈悶聲響,緩緩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足夠一輛馬車通過的通路。

“今日,關某不殺你們。”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仿佛這是一種恩賜,“你回去告訴呂布,我兄長奉詔討賊,行的是堂堂正正之道,不屑於行此趁人之危之事。但今日之情,不代表昔日之怨已消。下次沙場再見,關某刀下絕不容情。”

陳宮再次長揖及地,這一次,他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倒下,卻被身後的士卒及時扶住。“多謝雲長公。”

高順也對著關羽,遙遙抱拳,算是行了禮。而後,他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一揮手,下達了命令。

“走。”

陷陣營的士卒,邁著整齊而沈重的步伐,從那條由敵人讓出的通道中,緩緩穿過。他們目不斜視,仿佛從不存在兩旁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關羽身後的兵士皆默然註視著這支從地獄歸來的軍隊,眼神中除了敵意,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直到高順一部徹底消失在北方的風雪之中,關羽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長刀。

一名副將上前,猶自不甘地問道:“將軍,為何就這麽放他們走了?這可是削弱呂布的大好時機啊!尤其是那陳宮和高順,若殺了他二人,呂布便如斷一臂!”

關羽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那片茫茫的雪原,淡淡道:“殺降不祥,攻疲非義。況且……”他頓了頓,腦中回想起剛才那支軍隊雖疲敝卻絲毫未亂的陣型,以及高順那古井無波的眼神,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那支軍隊,雖僅數百,卻有死戰不退之氣。其將,亦是良將。縱使能勝,我軍亦必有損傷。為一群殘兵而折損我伐賊大軍的銳氣,不值。”

說完,他一撥馬頭,不再言語,胯下戰馬長嘶一聲,轉身消失在了風雪之中。

而在遠離了關羽大軍之後,一直強撐著的陳宮再也支撐不住。他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耳邊所有的聲音都迅速遠去,只剩下一種沈悶的轟鳴。他身子一軟,栽倒下去。

高順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撈住,緊緊地攬入懷中。他伸手一摸陳宮的額頭,已是滾燙如火,燙得他都心驚。

連日的奔波、牢獄的折磨、心力的交瘁,以及剛剛那場在鬼門關前與武聖對峙的驚心動魄,早已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如今大險已過,他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終於斷了。

高順看著懷中陷入昏迷,嘴裏喃喃說著胡話的陳宮,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他撕下自己還算幹凈的衣擺,沾了些雪水,敷在陳宮的額頭上,卻絲毫不起作用。他們雖然暫時安全了,但距離下邳尚有數百裏之遙,風雪連天,前路漫漫。而這支孤軍的主心骨,卻在此時倒下了。

歸途,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而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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