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烈焰焚武庫

關燈
烈焰焚武庫

夜,是汝南最好的遮羞布。它用無邊的黑暗掩蓋了這片土地上早已深入骨髓的貧窮、饑餓與絕望。固始縣的縣寺之內,燈火通明,酒氣熏蒸。袁術的族弟,此地的守將袁胤,正摟著新納的美妾,與一眾本地豪強推杯換盞。他不相信那些從朗陵傳來的流言。區區數百蟊賊,早已被李豐將軍的大軍追得如喪家之犬,躲入深山,還能翻出什麽浪花?他更願意相信自己杯中美酒的醇厚,與懷中美人肌膚的溫熱。

他不知道,就在城外那片被寒霜凍得堅硬的曠野上,一雙雙比冬夜更冷的眼睛,正透過黑暗靜靜地註視著這座沈睡的城池。

高順伏在一處土丘之後,身形如同一塊沈默的巖石。他身旁是劉辟那張被刀疤劈成兩半的猙獰面孔。

“高將軍,”劉辟的聲音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石在摩擦,“城中守軍不足兩千,大多是新募的農夫,從未見過血。只有袁胤那五百親衛,還算有些戰力。只是,他們此刻恐怕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野獸對劫掠的渴望。

“你的弟兄們安排好了?”高順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直,不帶任何感情。

“將軍放心。”劉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俺手下那幾百號人,早已扮作流民混入了城中。只等將軍號令一起,他們便會在城中四處放火,打開武庫,將兵刃分發給那些對袁術恨之入骨的百姓。屆時,這固始城便是一座為將軍準備好的大煉爐。”

高順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右臂。在他身後,七百名陷陣營將士與數千名衣衫襤褸、卻眼神兇悍的黃巾餘部,如同無數個從地獄中爬出的幽靈,開始無聲地向前蠕動。

子時,當城中第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時,袁胤正將一杯美酒灌入美人的口中。他被那聲尖叫驚得手一抖,酒液潑灑而出,在美人華麗的衣襟上留下了一灘深色的痕跡。

“慌什麽!”他不耐煩地喝罵道,“又是哪裏的刁民在鬧事!來人……”

他的話音未落,外面已是火光沖天,喊殺聲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瞬間便淹沒了這片小小的溫柔鄉。他驚恐地沖出府門,看到的卻是地獄般的景象。街道上,無數衣衫襤褸的“暴民”手持著各式各樣的兵刃,正在瘋狂地沖擊著府衙與糧倉。而一支如同鬼魅般的黑色甲士,則以一種冷酷而高效的姿態,精準地切割著他那支早已亂作一團的守軍。

每一個黑甲士卒的動作都簡潔到了極致,沒有多餘的吶喊,只有盾牌的撞擊聲與利刃入肉的悶響。他們像一柄燒紅的手術刀,輕易地剖開了這座城池早已腐爛的肌體。

“將軍!將軍!不好了!武庫……武庫被亂民給占了!”

“將軍!西門……西門也被攻破了!”

敗報如雪片般傳來。袁胤的酒意在瞬間被冰冷的恐懼所取代。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甚至沒能看清敵人的帥旗,便在一群親衛的簇擁下,連滾帶爬地向著南門逃去。

高順立於一處燃燒的望樓之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去追擊袁胤,也沒有去彈壓那些已經殺紅了眼的“亂民”。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他伸出手,指向那座此刻已門戶大開的巨大武庫。

“燒。”

……

下邳,州牧府。

季桓又咳了起來。那是一種從肺腑深處湧上來的、撕心裂肺的幹咳。他用一方素白的絲帕捂住嘴,咳了許久,才將那股氣血壓了下去。他攤開手帕,上面沒有血跡,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這樣的咳嗽都像是在消耗他那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

“你的身體,”呂布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能再這麽熬下去了。”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裏。他不由分說地將一件厚實的狐裘披在了季桓的身上。那狐裘上還帶著他自己的體溫,溫暖而幹燥。

季桓將自己蜷縮在那片溫暖之中,沒有說話。這幾日,他與呂布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異的相處模式。沒有了那些充滿了掠奪性的親密,也沒有了那些尊卑有別的主臣之禮。他們更像是一對被困在同一座孤島上的旅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相互舔舐著彼此的傷口,汲取著對方身上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西面還沒有消息麽?”季桓問。

“斥候已經鋪到了汝南全境。”呂布在他身邊坐下,高大的身軀讓那張原本寬大的床榻都顯得有些局促,“高順像一滴水滴進了海裏。現在我們和他一樣,都只能等。”

這種等待對呂布而言,無疑是一種酷刑。他習慣了將命運握在自己手中,習慣了用手中的畫戟去解決一切問題。但現在,他卻只能坐在這座看似安穩的府邸裏,將自己一半的性命,交托給那個遠在數百裏之外沈默寡言的同袍。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握季桓的手,但看到那只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他又有些猶豫地收了回來。

“先生,”他低聲說道,“你說,此計……當真能成麽?”

這是他第一次對季桓的計策產生了動搖。

季桓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著呂布那張寫滿了焦慮的臉。他知道,這個人是真的怕了。他不是怕死,也不是怕敗。他是怕失去,怕失去這支他一手帶出來的、如同他臂膀般的陷陣營,怕失去那個與他相識於微末、卻始終對他忠心耿耿的高順。

“主公,”季桓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桓有一問。昔日主公於虎牢關下,獨戰三英,可曾有過半分畏懼?”

呂布一楞,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傲然:“那三人,不過是土雞瓦狗,何足道哉!”

“那主公可知,”季桓繼續問道,“在桓的故鄉,後世之人評說當世英雄,皆言‘一呂二趙三典韋,四關五馬六張飛’。主公之勇,冠絕天下,乃是共識。”

“哦?”呂布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好奇。

“但他們亦有評說,”季桓話鋒一轉,“言主公有虓虎之勇,而無英奇之略。言主公剛愎自用,不納忠言,故而數易其主,終致敗亡。”

這番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呂布的心上。他臉上的傲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揭開傷疤後的陰沈。

“桓今日所為,非為一人之智,亦非為一時之險。”季桓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桓,是要為後世之人,為那些史書的編撰者證明——”

“他們錯了。”

“我主呂奉先,非但有蓋世之勇,亦有霸王之胸襟,聽得進逆耳之言,擔得起非常之險。他能忍胯下之辱,亦能行雷霆之擊。”

“他,是真正的英雄。”

……

壽春,皇宮。

袁術那座剛剛落成、極盡奢華的宮殿之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墳墓。

“陛下!陛下!不好了!”一名宦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淒厲得如同鬼嚎,“固始……固始昨夜被……被呂布的賊兵給燒了!”

“什麽?!”袁術猛地從那張由黃金與象牙打造的龍椅上站起,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袁胤將軍……棄城而逃……城中武庫、糧倉……連同剛剛招募的三萬新兵……盡……盡數毀於一旦!”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袁術的腦海中轟然炸響。他踉蹌一步,險些栽倒在地。

朗陵與上蔡被襲,不過是皮肉之傷。而固始被毀,卻是被人生生地剜去了心頭之肉!那是他北伐中原、與曹操爭奪天下的根基!

“呂布……呂布!”他咬牙切齒,那張浮腫的臉上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懼,“他的主力不是在廣陵麽……這支兵馬,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轉頭,對著殿下的楊弘嘶吼道:“陳宮!陳宮何在?!去!把他給朕帶來!朕要親自問問他,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半個時辰後,大牢的最深處。

那扇沈重的牢門被轟然拉開。刺目的火光瞬間湧了進來。

陳宮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看到袁術一身戎裝,手按佩劍,正站在門口,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陳公臺,”袁術的聲音異常沙啞,“朕,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說,還是不說?”

陳宮看著他,看著那張被恐懼與憤怒徹底扭曲的臉,臉上緩緩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知道,他等的那把錐子,終於紮到了最深的地方。

而他自己,這枚被所有人都視作棄子的棋子,也終於到了該落下的時刻。

他緩緩地從那片汙穢的稻草上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儒衫。

“陛下想聽什麽,”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裏,顯得異常清晰,“宮,便說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