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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火照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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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火照歸途

那一句“非我所有”,不聲不響,卻在季桓的心湖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漣漪。曹操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覆雜得如同許都上空深冬的鉛雲,蘊含著欣賞、惋惜,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決心。隨後他便轉身,將那個並不高大、卻足以將整個大漢都籠罩於其下的背影留給了季桓。

離開司空府邸的路,比來時要漫長。冬日的陽光沒有絲毫暖意,只是將廊柱與殿角的影子拉扯得愈發清冷。季桓走在那條足以容納八馬並行的甬道上,卻覺得比官驛陋巷中的那條地道更加令人窒息。他知道,曹操準了。但曹操也為這份“恩準”,在他們之間埋下了一根更致命的引線。

歸途,在次日清晨啟程。沒有歡送,也沒有刁難。他們依舊在那隊沈默如鐵偶的玄甲士卒“護送”下,穿過許都森嚴的裏坊,從東門而出。當馬蹄重新踏上城外那片被寒霜凍得堅硬的土地時,王楷才像是終於能夠呼吸一般,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先生,”他湊到季桓身邊,聲音裏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我們……就這麽出來了?”

季桓勒了勒韁繩,讓坐騎的速度稍稍放緩。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晨霧中顯得愈發巍峨的雄城,以及城樓上那面被風吹得有氣無力的赤色龍旗。

“不,”他的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散,“我們只是從一座看得見的牢籠,走進了另一座看不見的牢籠。”

前路漫漫,寒風如同一柄鈍了的刮骨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人裸露在外的皮膚。他們不敢走官道,只能沿著來時那條更為偏僻的鄉間小路,一路向東。連日的奔波與心神的劇烈消耗讓季桓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他多數時候只是伏在馬背上,任由身下的坐騎帶著他在這片蕭瑟的土地上顛簸。他感覺自己的骨頭縫裏都塞滿了冰冷的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一把鋒利的冰碴。

行至第三日,天色愈發陰沈,風中開始夾雜起細碎的冰粒。前方出現了一座早已廢棄的驛亭。驛亭的屋頂塌了半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院墻也早已傾頹,只剩下半人高的斷壁殘垣,在曠野的風中,像一具被啃食得只剩下骨架的巨獸骸骨。

“先生,風雪大了,今夜便在此處暫歇一晚吧。”王楷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擔憂。他看著季桓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生怕他就這麽在馬背上凍僵過去。

季桓點了點頭。兩人牽著馬,走入那座破敗的院落。王楷從行囊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火石與幹柴,在唯一一處還算能遮蔽風雪的殘破屋檐下,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木柴,發出“劈啪”的輕響,終於為這片死寂的廢墟帶來了一絲人間的暖意。

季桓靠在墻角,將那件厚實的裘袍裹得更緊了一些。他從懷中取出那把名為“決”的短劍,用一塊幹凈的布,一遍又一遍地仔細擦拭著。冰冷的劍身映著跳動的火光,也映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就在這時,驛亭之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王楷瞬間站起,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之上,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警惕地望向院門的方向。季桓擦拭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沒有起身,只是將那柄短劍緩緩地橫置在了自己的膝上。

馬蹄聲在驛亭外停了下來。片刻之後,一行十數騎走入了破敗的院落。為首的一人,身著青色布衣,正是劉備。而在他身後,關羽與張飛如兩尊門神般左右而立。他們的身上都帶著風雪的寒氣,臉上是同樣的疲憊與風霜。

顯然,他們也是來此避雪的。

兩撥人,在這座象征著大漢昔日榮光、如今卻已是斷壁殘垣的驛亭之內不期而遇。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張飛那雙豹眼一看到季桓,瞬間便燃起了兩簇怒火。他猛地一拍腰間的丈八蛇矛,發出“嗡”的一聲巨響,便要上前。

“三弟!”劉備低喝一聲,制止了他的沖動。他對著季桓,遙遙地拱了拱手,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眸子裏,此刻卻是一片深沈。

“不想竟能在此處,得遇先生。”

季桓也緩緩地站起身,將短劍重新收入懷中,對著劉備回了一禮。“桓,亦未曾想過會與玄德公有此一面。”

他沒有稱“左將軍”,也沒有稱“豫州牧”,只是稱“玄德公”。

“哼!”張飛聲如悶雷,“若非大哥攔著,俺今日便要將你這廝的腦袋擰下來,看你還如何巧言令色,蠱惑人心!”

“翼德,住口!”劉備再次喝止,隨即對著季桓歉然一笑,“三弟性如烈火,還望先生莫要見怪。”

季桓沒有看張飛,他的目光只是平靜地迎著劉備。“翼德將軍乃性情中人,桓,素來敬佩。只是不知,將軍這份怒火,是對桓,還是對那座高墻之內的司空大人呢?”

張飛被他一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一直沈默不語的關羽,此時緩緩地睜開了他那雙半闔的丹鳳眼。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如刀鋒般銳利的目光在季桓的身上刮了一遍。那目光裏有審視,有輕蔑,更有徹骨的冰冷。

季桓知道,這兄弟三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深藏不露。他今日若有半步差池,恐怕便真的要血濺於此了。

“先生此行,想必已是功德圓滿了吧。”劉備的目光,落在了季桓腰間那把短劍之上,意有所指。

“托玄德公與司空大人洪福,幸不辱命。”季桓坦然回答,“如今,廣陵已為玄德公所有,而我家主公與玄德公亦罷兵休戈,共擊國賊。此乃兩全之策,於國於民,皆是幸事。”

“幸事?”劉備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先生可知,備此去廣陵,需向曹公借兵三千,糧五萬石。備,從此便不再是徐州之主,而成了曹公麾下一員為他鎮守邊疆的客將。這,也算是幸事麽?”

“玄德公,”季桓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異常清晰,“蛟龍失水,暫潛於淵,只為有朝一日能再遇風雲,重歸大海。以一時之屈,換一世之機。桓以為,這天下間,再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劉備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了。他深深地看著季桓,許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先生之才,備,今日方才得見。能言善辯,更能洞悉人心。只是,”他話鋒一轉,“先生似乎忘了,蛟龍失勢,終究是龍。而豺狼,即便一時得勢,也終究是豺狼。天道輪回,終有報應。”

他說完不再看季桓,對著關、張二人一擺手。“我們走。”

三人沒有再多停留,翻身上馬,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風雪之中。仿佛他們今夜的出現,只是為了與季桓說上這幾句話。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王楷才像是虛脫了一般,靠在了身後的墻壁上。他看著季桓,眼神裏充滿了後怕與不解。“先生,他們……為何不在此處動手?”

季桓沒有回答。他走到那堆即將熄滅的篝火前,將一根新的木柴添了進去。火苗重新燃起,映著他那張蒼白的臉。

“因為他不敢。”季桓低聲說道,“他若殺了我,便是公然與主公為敵,給了曹操一個最好的借口,可以名正言順地收回兵權,將他徹底囚死在許都。劉備是梟雄,他不會做這等虧本的買賣。”

他看著那跳動的火焰,心中卻是一片冰涼。他知道,劉備今夜前來不是為了殺他,而是為了看他。看他這個攪動了整個徐州風雲的對手,究竟是何模樣。

也是為了告訴他,今日之盟,不過是權宜之計。他日沙場再會,必是生死之敵。

……

又行了五日,當那座熟悉的、帶著幾分粗獷氣息的下邳城墻終於再次出現在視野的盡頭時,季桓那顆始終懸著的心才終於有了一絲落回實地的感覺。

城門外,一支數百人的精銳狼騎早已等候在此。為首的一人,身披黑色大氅,跨坐赤兔馬上,正是呂布。

他沒有帶任何儀仗,也沒有通知任何文武。他就那麽獨自一人,帶著他最親信的衛隊,在這凜冽的寒風中不知已經等了多久。

當看到季桓那瘦削的身影出現時,他那張素來冷硬的臉上線條瞬間柔和了下來。他猛地一夾馬腹,赤兔馬長嘶一聲,化作一道赤色的閃電,向著季桓狂奔而來。

季桓勒住馬,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心中那片早已被風雪凍結的冰原,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呂布奔到近前,沒有下馬,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用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一寸一寸地貪婪描摹著季桓的輪廓。他看到他那張愈發蒼白的臉,看到他幹裂的嘴唇,看到他眉宇間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忽然俯下身,伸出那只強健有力的手臂,不容分說地將季桓從馬背上直接撈起,穩穩地放在了自己的身前,圈在了懷裏。

“回城。”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便撥轉馬頭,向著那座屬於他們的城池,緩緩行去。

季桓靠在那片堅實而滾燙的胸膛上,鼻腔裏瞬間被那股熟悉的氣息所填滿。他能聽到耳邊那沈穩有力的心跳聲,能感受到從身後傳來的、足以將他融化的灼人體溫。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將自己所有的疲憊與戒備,都暫時地交付給了身後這個人。

殘存的篝火,終於照亮了歸途的終點。而前路,依舊是無邊的風雪與黑暗。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匹神駿的戰馬之上,他們是彼此唯一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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