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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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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故人來

門外那句低沈而清晰的話語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釬,瞬間刺穿了官驛之內那層由死寂與等待織就的薄冰。

劉備。

這個名字,是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後所有謀劃與算計的背景音。是他與呂布這艘船,在這片驚濤駭浪之中始終無法繞開的一座巨大冰山。他曾以為,自己與這座冰山的下一次交鋒會是在沙場之上,在萬軍之前。他從未想過會是在此刻,在這座名為許都的、天下間最森嚴的牢籠之內,以這樣一種悄無聲息的方式不期而遇。

“先生?”王楷的聲音裏充滿了驚疑不定,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已然泛白。

季桓緩緩地擡起手,對他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他知道,這絕不是曹操的試探。郭嘉那樣的人,還不屑於用如此拙劣的手段。那麽,這便是劉備自己的手筆了。他竟然有能力將手伸到這戒備森嚴的官驛之中,這本身便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示威。

“請他進來。”季桓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房門被推開一道縫隙。一個身著驛卒服飾的幹瘦老者如同一道影子般閃身而入,又迅速將房門重新掩好。他摘下頭上的鬥笠,露出一張因常年風霜而顯得溝壑縱橫的臉。他的眼神銳利而警惕,像一只在夜間捕食的蒼鷹。

“季先生,情勢緊急,恕老朽無禮。”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徐州本地的口音,“我家主公有請,先生可敢隨我走一趟?”

“去何處?”

“城南一家酒肆。那裏很安全。”老者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若不去呢?”

“那老朽便只能將我家主公的幾句心裏話,在此地說與先生聽了。”老者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只是隔墻有耳。有些話,想必先生也不願被這驛館之內第三個人聽了去。”

季桓沈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緊張的王楷,又看了一眼案幾上那把名為“決”的短劍。

最終,他對著那名老者緩緩地點了點頭。“頭前帶路。”

夜,比想象中更冷。

老者顯然對官驛的地形了如指掌。他沒有走正門,而是領著季桓與王楷穿過一片荒蕪的後院,來到一處偏僻的馬廄。他熟練地搬開一堆早已發黴的草料,露出下面一塊松動的地磚。地磚之下,是一個散發著潮濕黴味的漆黑洞口,僅容一人通過。

“委屈先生了。”

季桓沒有猶豫,彎腰便鉆了進去。洞內狹窄,充滿了泥土與腐爛草根的氣息。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微光。當他從另一端的出口鉆出時,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在一條沒有任何燈火的偏僻陋巷之中。一輛外表尋常的青布馬車早已備好,正靜靜地等候在巷口。

馬車在許都那如同棋盤般規整的街道上不緊不慢地行駛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咕嚕”聲。季桓坐在顛簸的車廂內,閉目養神,仿佛只是一個趕夜路的尋常客人。

但他的頭腦卻一刻也不曾停下。他將劉備所有的生平,所有的戰績,所有的行事風格,都從記憶的深處調取出來,反覆地拆解,分析,排列組合。他試圖從那些浩如煙海的史料碎片中,尋找到一絲能夠解釋眼前這詭異一幕的蛛絲馬跡。

終於,馬車在一座毫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前停了下來。樓上沒有懸掛任何招牌,只在門前掛著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寫著“杜康”二字的破舊燈籠。

老者將他們領上二樓一間雅室。推開門,一股溫熱的酒氣與飯菜的香氣便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布置得也極為簡樸。一張四方木桌,幾樣家常酒菜,一壺溫著的熱酒。

桌邊,只坐著一人。

那人頭戴葛巾,身著布衣,面容溫厚,他沒有起身,只是在看到季桓的那一刻,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而真摯的笑容,緩緩地擡起手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是劉備。

是簡雍。

季桓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瞬間便明白了劉備的用意。親自出面是示弱;派出心腹,既顯鄭重,又留有餘地。

“季先生,雍,在此恭候多時了。”簡雍起身,對著季桓長揖及地,姿態放得極低。

“不敢當。”季桓回了一禮,隨即在簡雍的對面坐下。王楷則沈默地立在了他的身後。

“先生膽識,雍,佩服。”簡雍為季桓斟滿了一杯酒,酒液澄澈,在杯中蕩漾,“敢問先生,這許都的牢籠,住得可還習慣?”

季桓沒有碰那杯酒。“既來之,則安之。倒是玄德公,身在司空府這更大的牢籠之內,竟還能有如此手段,倒是讓桓大開眼界。”

“呵呵,”簡雍笑了,那笑聲裏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灑脫,“我家主公常言,真正的牢籠,不在高墻之內,而在人心之中。心若不為所困,則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這番話說得極有禪意,卻也充滿了機鋒。

“玄德公深夜相邀,想必不是為了與桓探討這等玄機吧。”季桓開門見山,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

“先生既坦誠,雍亦不敢虛與委蛇。”簡雍斂去了臉上那份灑脫,神色隨之變得鄭重起來。“先生那份‘獻廣陵,聯劉抗袁’的盟書,我家主公已經看過了。”

曹操果然將此事告知了劉備,以觀其反應。

“我家主公說,”簡雍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先生此計,環環相扣,一石三鳥。既解了呂將軍燃眉之急,又將曹孟德玩弄於股掌之上,更是給了我等一個脫出樊籠的天賜良機。好計策,當真是好計策。”

“只是,”他話鋒一轉,“先生似乎算錯了一件事。”

“願聞其詳。”

“先生算準了曹操的多疑,算準了我家主公的困境,卻唯獨算漏了一點。”簡雍的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先生憑什麽以為,我家主公會心甘情願地,去做那枚攪亂棋局的棋子?”

這便是劉備的回答。

一個梟雄,對另一個梟雄的隔空質問。

季桓沈默了。他知道,這才是今夜這場會面最核心,也是最兇險的議題。

許久,他緩緩地擡起頭,迎著簡雍那探究的目光平靜地說道:“因為這盤棋上,除了做棋子,玄德公已別無選擇。”

“哦?”

“桓鬥膽,為玄德公分析一下眼下的局勢。”季桓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留在許都,看似身受朝廷庇護,實則為籠中之鳥。曹操今日敬你為座上賓,明日便可借天子之名,將你削爵罷官,乃至取你性命。主動權,永遠在他手中。”

“而廣陵,”季桓伸出手,用指尖蘸著酒水,在桌上畫出了一個簡陋的徐州地圖,“看似四戰之地,實則卻是一塊‘活地’。此地東臨大海,南接江東,西通荊襄。袁術雖強,卻早已失了人心。孫策年少,羽翼未豐。劉表守成,胸無大志。玄德公若能得廣陵,便如蛟龍入海,從此天高任鳥飛。是繼續做這籠中之鳥,還是去做那海中之龍,想必玄德公心中,早有定數。”

簡雍沈默了。他知道,季桓說的每一個字,都說到了他家主公的心坎裏。

“先生說得不錯。”簡雍終於點了點頭,“我家主公確有此意。但這與你家溫侯,又有何幹?我等為何要與一個背信棄義、奪我基業之人合作?”

“因為這天下間,除了我家主公,再沒有人能為玄德公名正言順地打開這座牢籠的大門。”

季桓的聲音擲地有聲。

“我家主公上表,言明無力守備廣陵,願獻予朝廷。曹操為制衡我軍,必然應允。他需要一個人,去替他鎮守這塊燙手的山芋。放眼朝中,還有誰比玄德公更合適?既有仁義之名,安撫地方;又有抗呂之功,名正言順。曹操會給你兵,給你糧,風風光光地將你送出許都。”

“這便是我家主公能為玄德公做的。也是我們兩家合作的第一個誠意。”

簡雍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他不得不承認,季桓的這個計劃,幾乎是陽謀。一個讓曹操和劉備都無法拒絕的陽謀。

“那……第二個誠意呢?”

“第二個誠意,”季桓看著他緩緩說道,“便是我家主公,願與玄德公劃江而治。廣陵以南,盡歸玄德公。下邳、小沛,則為我軍駐地。從此,兩家罷兵休戈,互為犄角,共抗北方之曹操。不知玄德公,以為如何?”

“劃江而治?”簡雍的眼中,精光一閃。

“正是。”

簡雍沈默了許久。他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量巨大的提議。最後,他擡起頭,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

“先生肺腑之言,雍已拜領。然溫侯昔日之行,天下共知,反覆無常。敢問先生,何以為憑,可保其驅逐曹賊之後,不會再蹈覆轍?”

這才是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信任。

季桓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那把名為“決”的短劍,輕輕地放在了桌上。劍鞘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沈悶而清晰的輕響,瞬間吸引了簡雍全部的註意力。

“簡雍先生,請看此劍。”季桓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沒有絲毫波瀾。

“以此為憑。在此次共擊袁術,驅逐曹賊之盟約未畢之前,若我家主公有任何攻伐盟友、背信棄義之舉,玄德公可持此劍,來下邳取我季桓項上人頭。”

他刻意加重了“盟約未畢之前”這幾個字,為這份以性命為註的擔保,劃下了一道清晰無比的界限。

隨後,他話鋒一轉。

“但桓亦不敢欺瞞玄德公。你我兩家,昔日之仇因‘勢’而生;今日之盟亦因‘勢’而成。此乃權宜之計,非長久之策。”

“待天下之勢再變,你我各為其主,沙場再會,亦是必然之理。”

“桓今日所能擔保者,唯有此刻之‘信’。我想對於你我而言,這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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