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逆旅同歸舟

關燈
逆旅同歸舟

季桓那一句“這杯毒酒,主公,敢不敢飲”,如同一根無形的絞索,瞬間勒住了堂上所有人的呼吸。那不再是計策,而是一場賭上整個集團性命與呂布個人榮辱的邀約。空氣中,每一粒塵埃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燭火燃燒時那細微的“劈啪”聲,一下一下,敲在眾人狂亂的心跳之上。

呂布沒有動。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季桓,那雙本就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風暴正在凝聚。那是被羞辱的憤怒,是被背叛的狂怒,是被逼入絕境的暴怒。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丁原、董卓之流當作棋子,又想起了在兗州是如何被那些士族玩弄於股掌。而如今,他最信任的謀士,竟要他向那個手下敗將,那個“織席販履之徒”,低下他那顆高傲的頭顱。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已然泛白,手臂上虬結的肌肉如同盤錯的鐵根,蘊含著隨時可以將眼前這個瘦削的青年撕成碎片的恐怖力量。帳內,所有並州舊將都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他們太熟悉這個征兆了。那是他們主公即將拔劍殺人前的死寂。

季桓沒有退。

他平靜地站在那裏,任由那股如有實質的殺氣將自己完全籠罩。他像一個最高明的馴獸師,在猛虎即將噬人的前一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直面那致命的獠牙。他知道,呂布此刻需要的不是退讓,而是一面能映出他自己雄心的鏡子。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終於,呂布動了。

他松開了握劍的手,緩慢而僵硬地擡起了自己的手臂,對著堂下目瞪口呆的侍從說出了兩個字。

“取酒。”

他的聲音嘶啞,如同兩塊生銹的鐵在摩擦。

侍從戰戰兢兢地捧上了一爵溫熱的酒。

呂布接過酒爵,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杯中那在火光下泛著微黃光暈的渾濁液體。那裏面倒映著他自己的臉,扭曲,模糊,充滿了掙紮。

他想起了韓信。想起了那句“匹夫之勇”。

他緩緩地舉起了酒爵。

“我呂奉先,”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人的心跳聲,“一生征戰,寧折不彎。今日之前,我以為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快意恩仇,方為本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下那些神情各異的將領,最後,落回了季桓那張蒼白的臉上。

“但先生今日教我,”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嘲,和一種更為深沈的決斷,“真正的強者,不僅要能揮劍殺人,更要能……飲下這杯本不該飲的酒。”

話音落下,他仰起頭,將那爵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像一條火線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也灼燒著他那份孤傲的自尊。

“砰”的一聲,空了的酒爵被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傳我將令!”

他猛地轉身,那高大的背影在這一刻仿佛又拔高了幾分。那股暴戾的殺氣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所有人都為之膽寒的屬於霸主的威嚴。

“張遼、高順!”

“末將在!”

“你二人即刻點選陷陣、狼騎兩營精銳,合計一萬,三日後南下!不必攻城,只需將袁術治下攪得天翻地覆!我要讓他那場登基大典,變成他自己的葬禮!”

“喏!”二人轟然領命,眼中戰意重燃。

呂布的目光又轉向了陳珪。

“陳公。”

“老臣在。”

“草擬檄文,傳告天下之事,便拜托公了。”

陳珪蒼老的臉上露出了激動的潮紅。他長揖及地,聲音都在發顫:“主公胸懷大義,不計私仇,實乃漢室之幸!老臣,敢不盡心!”

最後,呂布的目光再次落回了季桓身上。他沒有再說什麽,但那眼神裏所蘊含的覆雜情緒,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沈重。

那裏面有屈辱,有不甘,有依賴,更有一種將自己的命運徹底交托出去的決然。

“至於聯絡劉備之事……”呂布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內緩緩響起,“便由先生,全權處置。”

他用這最後一道命令,為這場驚心動魄的議事畫下了句點。也為自己,為這支軍隊,選擇了一條最兇險,卻也可能是唯一通往生天的道路。

……

議事散去,眾人各懷心事地離開了大堂,只剩下季桓與呂布二人。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如同他們此刻糾纏不清的命運。

呂布坐回主位,高大的身軀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顯出一種罕見的疲憊。他沒有看季桓,只是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簡,又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漆面。

“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在大堂之上低沈了許多,“你說,公臺他……現在如何了?”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沈甸甸地壓在了季桓的心頭。

陳宮,這個名字是今晚所有人刻意回避的傷口。他此刻正身陷敵營,生死未蔔。呂布做出聯劉抗袁的決定固然是為了求生,但其中未嘗沒有救回陳宮的考量。只是這份心思,他不能說,也不敢說,怕動搖了軍心。

“袁術僭越稱帝,目空一切,天下諸侯皆為其敵。”季桓緩緩說道,“他扣留公臺先生,是為震懾主公,亦是為向天下示威。在他眼中,公臺先生是他的籌碼,而非仇敵。性命當無大礙。”

這番話,一半是分析,一半是安慰。

呂布沈默了。他當然知道這些,但他需要的不是理性的分析。他只是想找個人,確認一下那個他不敢去想的答案。

“可如今,我們既已決意與他為敵,”呂布的聲音裏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會不會……遷怒於公臺?”

“會。”季桓的回答,簡單而殘酷。

呂布的身體猛地一僵。

“袁術此人,性情暴虐,睚眥必報。檄文一旦傳遍天下,他必將視我等為心腹大患。屆時,公臺先生的處境,只會更加兇險。”季桓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因為回避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他走到呂布的身邊,燭光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射在呂布的鎧甲上。

“所以,我們才更要勝。”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力量,“而且要勝得快,讓他感到痛。只有我們展現出足夠的力量,公臺先生的價值才會更重要,他才會更安全。”

呂布緩緩擡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季桓。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眸子裏,此刻竟有幾分迷茫。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麽,最終卻只是握住了季桓微涼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仿佛要將季桓的骨頭都烙化。

“先生,你說……我做錯了嗎?”他低聲問,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這是季桓第一次從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純粹的脆弱。他沒有回答,只是反手,用自己冰涼的手指,輕輕覆蓋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這是一個無聲的回答,也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良久,呂布松開了手。他站起身,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威震天下的溫侯。

“使者的人選,先生可有定奪?”他問。

這個問題比如何對付袁術更加棘手。

出使劉備,這是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劉備雖以仁義著稱,但他帳下的關、張二將,皆是性如烈火之人。尤其是那張飛,與呂布有奪城之恨,在徐州時便屢次三番揚言要殺了呂布。使者此去,不僅要面對劉備的猜忌,更有可能被張飛當場斬殺,以洩私憤。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必須要有足夠的智慧與口才,能夠在這種死局之中,說服劉備放下前嫌,共同對抗袁術。

放眼整個下邳,文臣之中,陳珪父子心向曹操,不可用;魏續、宋憲等將領,有勇無謀,去了只能是白白送死。

最合適的人選,本該是陳宮。他有謀略,有口才,與劉備帳下的簡雍、孫乾等人也算有舊交。可如今,他自己也成了懸於一線的人質。

季桓沈默著,腦海中飛速地盤算著每一個人。

“主公覺得,何人可當此任?”他反問道。

呂布在堂內來回踱步,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季桓的身上。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季桓從裏到外看得通透。

“先生覺得,你自己如何?”

季桓的心,猛地向下一沈。

他知道,呂布說出這句話,意味著他確實是無人可用了。也意味著,他願意將這最危險,也最重要的一步棋,交到自己的手上。

“我去,自然是最合適的。”季桓平靜地回答,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此事由我而起,當由我而終。我去,能最大限度地向劉備展現我們的誠意。而且,我有把握能說服他。”

他沒有說的是,他也是最危險的人選。他是呂布身邊的新貴,是奪取徐州、擊敗劉備的首席謀士。關、張二人對他的恨意,恐怕僅次於呂布本人。

呂布停下了腳步,他盯著季桓,一字一句地說道:“先生可知,此行……或有去無回。”

“桓,亦知。”

“那你還……”

“主公,”季桓打斷了他,“危局之下,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如今我們早已沒有退路。桓若能為主公換來一線生機,便是萬死,亦不足惜。”

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絲毫慷慨激昂,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沈重。

呂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麽,卻發現任何話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走上前伸出雙臂,將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青年緊緊地擁入懷中。

季桓知道,他正在將這個男人,也正在將他自己,推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而在這個深淵的底部等待他們的,或許是新生,或許……是比歷史上更慘烈、更徹底的毀滅。

“若先生……回不來,”呂布的聲音,在他的耳邊悶悶地響起,“我便踏平許都,為你陪葬。”

季桓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窗外夜色如墨,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風暴,已然拉開了序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