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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鋒指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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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鋒指南天

次日,議事廳內,當呂布將“南下取廣陵,以調動劉備主力,再借機謀取下邳”的全盤計劃公之於眾時,滿座皆驚。

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它要求執行者必須具備閃電般的機動能力、水銀瀉地般的戰術執行,以及對時機妙到毫顛的把握。更重要的,它將呂布集團僅有的兵力,一分為二,進行兩線作戰,稍有不慎,便是全盤皆輸的下場。

“主公,此計……太過兇險。”張遼第一個眉頭緊鎖地站出來,他向來持重,“我軍總兵力不過三萬餘,分兵南下,則小沛空虛。若劉備識破我等計策,不救廣陵,反傾主力來攻小沛,我等將如何抵擋?屆時根基一失,南征之軍,亦成孤立無援之勢。”

“文遠所慮甚是。”臧霸甕聲甕氣地附和,“不如我等全軍出動,先取廣陵,再圖下邳,一步一步,穩紮穩打。”

呂布將目光投向了季桓。

季桓向前一步,聲音清朗:“諸位將軍之慮,在於求穩。然我等如今最缺的,便是求穩的資格。劉備以徐州之眾,坐擁錢糧人心,與他對峙便是以卵擊石。拖得越久,我軍越是困窘。唯有出奇兵,行險招,以雷霆之勢攪亂其全盤布置,方能於亂中取勝。”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下邳與廣陵之間劃過。

“劉備的根基,在於其‘仁義’之名。廣陵乃徐州屬郡,廣陵有難,他若不救,則仁義之名盡喪,徐州士人百姓,誰還肯真心附他?故而,他必救!”

“至於小沛之安危……”季桓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裏那個沈默如鐵的身影上,“有高將軍與其陷陣營在,小沛,便是我軍最堅固的盾牌。”

高順聞言,向前一步,對著呂布單膝跪地,聲音鏗鏘:“主公,末將願立軍令狀。小沛若失,末將提頭來見!”

他的話,給所有搖擺不定的將領註入了一劑強心針。

呂布看著帳下眾將的神情,心中豪氣頓生。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來。

“某意已決!”他環視眾人,聲如洪鐘,“我親自率一萬五千精銳,南下攻取廣陵。其餘兵馬,由高順統領,死守小沛。”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陳宮,語氣鄭重了幾分:“公臺先生,我不在之時,小沛民政、錢糧調度,皆由你總攬。你與高順一文一武,當戮力同心,守好我軍根本!”

陳宮的臉色有些蒼白。他站起身,對著呂布,深深一揖。

“宮,敢不盡力。”

他沒有再像上次那樣激烈地反對。因為他知道,當呂布做出決定之後,任何反對都已無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這搖搖欲墜的後方,為這支已然踏上懸崖的軍隊留下一條最後的退路。

……

散會後,議事廳內只剩下了季桓與陳宮二人。

士兵們正在收拾著廳內的器物,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做著準備。兩人相對無言,氣氛有些微妙。

“從事此計,環環相扣,可謂精妙。”最終,還是陳宮先開了口。他的聲音裏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譏諷,“只是,宮有一事不明。”

“先生請講。”

“你既已算定,劉備必會分兵南下。屆時,你將如何說動城中曹豹、陳登之流,為我軍內應?”陳宮看著他,目光銳利,“據宮所知,你與此二人素無往來。”

季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先生以為,說動他們的,是靠桓之口舌,還是主公之兵鋒?”

陳宮一楞。

“錦上添花,誰都會做。雪中送炭,卻需要膽魄。”季桓的語氣,平靜無波,“曹豹也好,陳登也罷,他們都是在待價而沽的聰明人。如今讓他們反劉備,他們不敢。可若主公大軍已兵臨下邳城下,劉備主力則遠在廣陵,鞭長莫及。屆時,桓只需派一人入城,告訴他們,‘順者昌,逆者亡’。先生以為,他們會如何抉擇?”

這番話,說得赤裸而殘酷。

陳宮沈默了。他不得不承認,季桓是對的。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任何搖擺不定的忠誠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原來,你從未想過去‘說’服他們。”陳宮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你只是在為他們創造一個別無選擇的‘勢’。”

“然也。”季桓坦然承認,“桓不信人心,只信人性。人心善變,而人性趨利避害,亙古不變。”

陳宮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深不見底的寒意。他覺得,季桓算計的,早已不是一場戰爭的勝負,而是在將整個徐州的人心,都放在他的棋盤上,進行一場冷酷的豪賭。

“……從事之才,宮,自愧不如。”陳宮再次長揖及地,這一次姿態卻無比蕭索,“只望從事,莫要忘了。以詭道得之,亦可以詭道失之。今日之叛人者,他日,亦可為人所叛。”

說完,他不再看季桓一眼,轉身緩緩地走出了議事廳。他要去履行他的職責,去為一場他完全不認同的戰爭去守住那個風雨飄搖的後方。

季桓站在原地,看著陳宮那有些佝僂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以詭道得之,亦可以詭道失之……”他低聲重覆著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自己也未曾察覺的茫然。

他知道陳宮說的是對的。這也是他內心深處對“歷史必然性”的恐懼最真實的寫照。

……

出征前夜,月色如水。

呂布的居所內燈火通明。他已換上了那身黑色鎧甲,冰冷的甲葉反射著燭火的光芒,將他本就魁梧的身形襯托得如同一尊來自幽冥的戰神。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反覆地擦拭著手中的方天畫戟。戟刃鋒利,映出他那雙燃燒著戰意的眸子。

季桓站在一旁,為他整理著行囊中的地圖與文書。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卻有一種無聲的緊張與默契,在空氣中緩緩流動。這是他們合作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分頭行動。呂布負責撕開敵人的防線,而他,則負責在最關鍵的時刻刺出最致命的一刀。

他們的成敗完全系於彼此之手。

“先生。”呂布終於開口,他放下畫戟,走到了季桓身邊。

他沒有再擁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季桓正在卷起地圖的手腕。

那只手筋骨強健,布滿了征戰留下的傷疤與厚繭。而季桓的手腕則顯得那麽纖細而蒼白。這

“小沛的軍、政,我已托付高順與公臺。”呂布的聲音低沈而有力,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季桓的靈魂看穿,“但你我二人的根基,此番計策的成敗,全系於先生一人之身。先生,才是此地的定海神針。” 他托付的,不是一座城的防務,而是整盤棋的棋眼,是他們的所有,他們的未來。

季桓點了點頭,沒有掙脫,任由他握著。“主公此去,定當如龍入海。桓,在此靜候佳音。”

呂布的目光,從他的手腕,緩緩移到了他的臉上,最終,定格在那雙清澈而沈靜的眼睛裏。

這便是他最大的底氣。

呂布緩緩松開了手,轉身,拿起了那桿沈重的畫戟。

“等我回來。”

他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

季桓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那股被禁錮的灼人觸感。他緩緩地將手,攏入了袖中。

……

次日,天還未亮,小沛的城門便已緩緩打開。

一萬五千名精挑細選的將士,在呂布的親自率領下,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悄無聲息地湧出了城池,朝著南方的廣陵疾馳而去。

季桓與高順、陳宮等人,並肩站在城樓之上,目送著大軍遠去。

晨風凜冽,吹動著他寬大的衣袖。他看著那支軍隊的旗幟,最終消失在遠方地平線的晨霧之中。

他知道,他剛剛親手,將歷史的棋盤,再次攪亂。他為呂布,也為自己,選擇了一條與原本軌跡截然不同,卻又似乎隱隱指向同一個終點的道路。

他究竟是那個執棋的棋手,還是那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這個問題無人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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