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染的籌碼

關燈
血染的籌碼

捷報抵達的第三天,高順與張遼的大軍回到了濮陽。

那是一副足以讓任何觀者都心膽俱裂的圖景。隊伍的最前方,是五千名煞氣騰騰的精銳騎兵。他們的盔甲上還殘留著未能完全擦拭幹凈的暗紅色血跡。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混合著長途奔襲的疲憊和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所帶來的亢奮。他們高舉著繳獲來的張氏旗幟,那些曾經代表著一地榮耀的圖騰,如今像破布一樣被拖在塵土裏。

隊伍的中央是延綿不絕的車隊。沈重的木輪在泥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轍痕。一些車上蓋著厚厚的苫布,但依然能從縫隙中看到麻袋裏滿溢出來的金黃色谷物。另一些車上,則裝著一口口封存完好的大箱,裏面發出的是金銀銅錢碰撞那沈悶而誘人的聲響。

而隊伍的最後,則是“戰利品”中最特殊的那一部分——人。

數千名俘虜被粗暴地分成了幾支隊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神情惶恐、但衣著尚算整齊的男男女女。是工匠以及他們的家眷。士兵們對他們的態度雖然談不上友善,卻也保持著一種克制的距離。他們是將軍特別下令需要“善待”的、有用的財產。

跟在後面的則是數千名被繩索鎖成一串的青壯男丁。他們垂著頭,眼神空洞,像一群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他們是即將被分配到各處屯田或礦場的奴隸。

沒有營妓。季桓的諫言起作用了。那些被俘的女眷被另外安置,由專兵看管,等待著下一步的“處置”。但這並未減輕場面的殘酷。整個濮陽大營都沈浸在一種近乎瘋狂的喜悅之中。士兵們歡呼著,雀躍著,看著那些代表著財富和土地的“籌碼”被一一送入營中。

這是他們應得的。這是那位黑袍的先生為他們爭取來的。

中軍大帳之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陳宮站在那裏,面色鐵青,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剛剛親眼看完了那場如同惡魔游行般的入營式。他看著呂布,那雙曾經充滿了敬佩與期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得幾乎要凝固的失望。

“主公。”他開口了,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此誠一時之勝。然則,以屠戮立威,以劫掠賞軍,此非王霸之道,乃盜匪之行。主公今日雖得一城之糧,卻失盡天下之心。從此以後,兗州士人,天下名士,誰還敢為主公效力?我軍將成一支人人得而誅之的孤軍!請主公三思,切勿被奸佞小人蒙蔽,自掘墳墓啊!”

他說到最後,已是聲淚俱下。他猛地轉身,用一種充滿了國仇家恨般無比痛恨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站在呂布身側的季桓。

而季桓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神情平靜,仿佛陳宮所斥責的是另一個人。

呂布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他看著痛心疾首的陳宮,眼神裏閃過一絲煩躁。

“公臺。”他沈聲說道,“我只要勝。至於用什麽道,我不在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冰冷。“我軍將士隨我出生入死,理應得到賞賜。你若覺得不妥,大可拿出更好的辦法來。若拿不出,便退下。”

陳宮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看著呂布那張寫滿了不耐煩的臉,終於明白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他所堅守的“道”,在這個男人眼中一錢不值。

他慘然一笑,不再多言。對著呂布行了一個無比標準、卻也無比生疏的大禮,然後一言不發地退出了大帳。

他的背影挺拔,孤絕。像一棵寧願被狂風折斷,也不願彎曲的松柏。

帳內只剩下呂布和季桓。

“迂腐。”呂布冷哼了一聲,對陳宮的離去不以為意。他走到季桓身邊,用一種近乎炫耀的語氣說道:“你的計策很有用。現在,這些東西都歸你了。”

他指的是那數千俘虜和堆積如山的財貨。他用一種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將權力交到了季桓手中。

季桓知道,這是對他的又一次考驗。考驗他是否真的有能力將這些“帶血的籌碼”變成能為呂布這架戰爭機器提供動力的食糧。

接下來的幾日,季桓幾乎是以一種不眠不休的狀態投入到了這項堪稱社會改造的龐大工作之中。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親自接管了那三百多名工匠。

在一個被專門劃出來的、守備森嚴的營區裏,季桓見到了這些人。他們以一個須發花白,但眼神銳利的老鐵匠為首,臉上寫滿了恐懼和戒備。

季桓沒有說任何安撫的話。他只是讓人取來紙筆,默默地在地上畫出了一張圖。

那是一張他憑著記憶畫出來的馬鐙的雛形圖。一個掛在馬鞍一側,只供單腳踩踏,用於輔助上馬的簡易“上馬蹬”。這東西在歷史上,要到上百年後才逐漸出現。

然後他又畫了一張更為覆雜的、對漢代環首刀進行改良的圖紙。他改變了刀身的弧度,調整了重心,使其更利於騎兵在沖鋒時進行揮砍。

他畫得很慢,很專註。他將圖紙推到了那老鐵匠的面前。

老鐵匠起初還帶著輕蔑。但在看清圖紙上的內容後,他臉上的輕蔑漸漸變成了震驚,然後是難以置信。

他猛地擡起頭看著季桓,嘴唇哆嗦著,仿佛想說什麽。

季桓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他只是指了指那些圖紙,又指了指老鐵匠和他身後的工匠們,最後,指了指營區外那些正在接受整編的、他們的家人。

意思很明確:為我造出這些東西,你們和你們的家人就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很好。

老鐵匠的眼神瞬間變了。那裏面不再有仇恨,只有一種被徹底折服的敬畏。他對著季桓,這個看起來比他孫子還要年輕的黑袍人,緩緩地跪了下去。

季桓做的第二件事,是“分地”。

他與軍中的主簿官吏一起,將從雍丘掠奪來的田契、地契進行清點、造冊。然後按照高順和張遼呈報上來的軍功簿進行公開公平的分配。

在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上,季桓親眼見證了這歷史性的一幕。無數出身草莽、一輩子都以為自己會死在某個無名溝壑裏的士兵,在聽到自己的名字,並從軍官手中,接過那片象征著土地和未來的木契時,他們先是楞住,然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他們高喊著“將軍威武”,看向呂布的眼神充滿了宗教般的狂熱。然後,他們又會看向站在呂布身後那個沈默的黑袍年輕人,眼神裏則是一種更為覆雜的、混雜著感激和敬畏的情緒。

他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他們知道,是這個人讓他們這些草芥擁有了紮根於土地的希望。

而呂布則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傍晚,當季桓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中軍大帳時,呂布正在燈下獨自擦拭著一柄新得的寶劍。

“你做得很好。”呂布說道,“比我想的,還要好。”

季桓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案幾邊拿起一卷空白的竹簡,用刻刀在上面費力地刻畫著什麽。他在學習,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學習這個時代的文字。他知道,思想必須通過語言和文字,才能變成真正的武器。

呂布看著他那專註而笨拙的樣子,忽然皺了皺眉。他覺得這種溝通方式太慢,太低效了。他那柄名為“季桓”的最鋒利的劍似乎被一個無形的“鞘”給束縛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季桓身邊,看著他在竹簡上刻下一個個歪歪扭扭的隸書。

“太慢了。”呂布說道。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他轉身,對著帳外喊道:“來人!”

一名親兵立刻走了進來。

“去,”呂布下令道,“把俘虜中,那個叫什麽……張機的,以前在張氏門下做文書的老頭給我帶過來。讓他以後專門負責教先生讀書,寫字。”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那語氣像是在命令一個仆人。

“讓他盡快,開口說話。”

親兵領命而去。

季桓停下了手中的刻刀。他擡起頭看著呂布。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通往這個時代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扇門即將被打開。

呂布似乎很滿意季桓眼中閃過的那一絲驚訝。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案幾上,將季桓圈在了自己和桌案之間。

“你的腦子是個好東西。”他的呼吸噴在季桓的臉上,帶著灼人的熱度,“但我更喜歡,聽它通過你的嘴說出來。”

他的手撫上季桓的後頸,那動作帶著強烈的占有意味。

“今晚你做得很好。”他低聲重覆道,像是在給自己的獵犬餵食前的誇獎,“所以今晚,你可以歇一歇。”

他的另一只手拿走了季桓手中的刻刀和竹簡,將它們扔到了一邊。

然後他將季桓從坐席上抱了起來,走向了那張鋪著虎皮的寬大臥榻。

在季桓的世界裏,那屬於雍丘的支離破碎的慘叫聲漸漸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男人沈重的呼吸,和自己那不受控制,越來越急促的心跳。

他正在清點他那些帶血的籌碼。

而他自己也是這些籌碼中最不由自主的那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