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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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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竹影

江千頃醒來時有一瞬間的恍惚,陌生的房間布局讓他下意識抓緊了被角。直到聽見外間傳來規律的鍵盤敲擊聲,才緩緩松開手。

他輕手輕腳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見步榆火還坐在昨晚的位置,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手邊放著半冷的咖啡。

“醒了?”

江千頃推開門:“你一晚沒睡?”

“睡了。”步榆火合上電腦,“半小時。”

江千頃站在原地沒動,眉頭輕輕蹙起:“半小時?”

步榆火揉了揉眉心,起身往浴室走:“夠了。”

“步榆火。”

江千頃的聲音難得帶著執拗。

步榆火停住腳步,回頭看見他抿緊的唇,折返回來:“生氣了?”

江千頃別開臉不看他。

“寶寶。”步榆火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是我不好。”

江千頃耳尖微紅,還是不肯轉頭。

步榆火低頭湊近,聲音放得很輕:“下次一定註意,好不好?”

江千頃沒理他。

“真的。”步榆火用指腹摩挲他的手腕,“我下次會註意的。”

江千頃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他帶著血絲的眼底:“你明明……”

“哎呀知道。”步榆火把他往懷裏帶,“我的錯。”

江千頃抵著他肩膀,悶悶地說:“你總是這樣……”

“那寶寶要怎樣才消氣?”步榆火低頭蹭了蹭他的發頂,“嗯?”

江千頃在他懷裏安靜片刻,才小聲說:“下次不能再這樣了。”

“好。”步榆火輕輕吻了吻他的發梢,“都聽寶寶的。”

江千頃這才擡起頭,伸手碰了碰他泛青的眼圈:“去洗漱吧。”

步榆火握住他的手指:“你陪我嗎?”

“你……自己去。”

江千頃耳根更紅了,輕輕推他。

步榆火低笑,終於松開他往浴室走去。關上門前又回頭:“寶寶,幫我選件衣服?”

江千頃看著關上的浴室門,輕輕嘆了口氣。明明還在生氣,卻已經不由自主地走向衣櫃。

洗漱後,步榆火帶他到酒店餐廳用餐。餐廳裏已經有不少參賽選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比賽細節。江千頃取了餐,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那不是江先生嗎?”不遠處有人低聲議論,“聽說他……”

江千頃楞了一下,神色淡了淡。

過了這麽久,世人還是遺忘不掉嗎?

還是又被洩漏?被扒出來?

他咬了下唇。

然而,議論聲戛然而止。步榆火放下刀叉,金屬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聲響。那幾個竊竊私語的人立即噤聲,埋頭吃飯。

“不用理。”

步榆火把溫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江千頃小口喝著牛奶,目光落在窗外陌生的街景。

五年前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似乎從未真正遠離。

九點整,陳巧南準時出現在餐廳門口:“車準備好了。”

比賽場地設在城市會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步榆火去辦理入場手續,江千頃站在展館中央,看著工作人員忙碌地布置操作臺。每個操作臺都貼著選手的名字,他的在靠墻的位置。

“這個位置不錯。”步榆火不知何時回到他身邊,“通風好。”

江千頃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這個位置偏僻,顯然是組委會的有意安排。

他輕聲應道:“嗯。”

熟悉場地用了一上午,回程車上,步榆火的電話響個不停。

他掛斷電話,揉了揉眉心:“……知道了,按原計劃。”

江千頃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你要是忙,不用陪我。”

步榆火瞥了他一眼:“不忙。”

午餐在酒店房間解決,步榆火叫了客房服務,自己卻只喝了半碗湯就繼續處理工作。江千頃安靜地吃完,把餐具收拾好,拿出筆記本開始覆習比賽流程。

他小聲默念:“第三步加入蛋白霜時,溫度要控制在40度以下……”

步榆火突然從電腦前擡頭:“什麽溫度?”

“蛋白霜。”江千頃把筆記本往他那邊偏了偏,“這個配方要求比較嚴格。”

步榆火掃了一眼:“溫度計校準過嗎?”

“校準過了。”

“備用帶了嗎?”

“帶了兩個。”

對話戛然而止。

步榆火繼續處理郵件,江千頃繼續默記流程,但房間裏的氣氛莫名輕松了些。

下午步榆火要去見本地合作方,臨走前把一張房卡放在茶幾上:“門卡收好。”

江千頃點頭,目送他離開。房門關上的瞬間,房間陷入寂靜。他站在窗前,看著步榆火的身影出現在樓下,上車,消失在街角。

這種被單獨留下的感覺,讓他想起五年前躺在醫院的那些日子。每次步榆火離開病房,他都會數著秒等對方回來。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念頭,轉身拿出工具開始練習。酒店廚房借來的設備很基礎,但他還是想抓緊時間再熟悉一下手感。

裱花袋在他手中微微發抖,不好控制。

第一次參加國際大賽的緊張感,直到此刻才真切地襲來。

“手抖什麽。”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江千頃一驚,裱花袋差點脫手。

步榆火不知何時回來了,手裏拎著個紙袋。

“你……怎麽這麽早?”

“結束了。”步榆火把紙袋放在料理臺上,“試試這個。”

紙袋裏裝著幾種本地特產的蜂蜜,顏色從淺金到深琥珀各不相同。

“聽說這裏的橙花蜜不錯。”

江千頃小心地打開一罐,濃郁的橙花香氣撲面而來。

“謝謝。”

“順手買的。”步榆火脫下西裝外套,“練得怎麽樣?”

“還好。”

步榆火沒再追問,拿起他剛裱花的試作品嘗了一口:“糖多了。”

“配方就是這麽寫的。”

“配方是死的。”步榆火放下餅幹,“你的舌頭也是死的?”

江千頃:“……”

好像被罵蠢了。

他抿了抿唇,重新調整糖粉比例。步榆火就靠在料理臺邊看著,偶爾給出簡短的點評:“太甜”“口感粗糙”“火候過了”。

夕陽西沈時,江千頃終於做出讓步榆火點頭的作品。他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步榆火臉色比早上更疲憊。

“你還好嗎?”

步榆火按了按太陽穴:“沒事。”

晚餐是步榆火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手機。江千頃安靜地切著盤子裏的牛排,聽見步榆火極輕地咂了下舌。

“怎麽了?”

“沒事。”步榆火鎖上屏幕,“比賽期間別看手機。”

江千頃點點頭。

即使不問,他也猜得到網上又在流傳什麽。

睡前,江千頃發現步榆火在檢查門窗。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步榆火做這種事,但今晚格外仔細。

“在找什麽?”

“沒什麽。”步榆火拉好窗簾,“早點睡。”

深夜,江千頃被噩夢驚醒。夢裏他又回到那個工地,黃沙的味道充斥鼻腔。他猛地坐起,冷汗浸濕了睡衣。

外間有細微的響動,他輕輕下床,透過門縫看見步榆火站在窗前講電話。

“……證據確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保護好現場資料,等我回去處理。……”

他退回床上,假裝熟睡。過了一會兒,房門被輕輕推開,步榆火的腳步聲停在床邊。一道陰影籠罩下來,帶著熟悉的薰衣草香氣。

步榆火替他掖好被角,動作很輕。指尖無意間擦過他的臉頰,帶著夜間的涼意。

腳步聲遠去,房門輕輕合上。江千頃在黑暗中睜開眼,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比賽日一早,步榆火親自幫他檢查工具箱。

“溫度計,備用溫度計,裱花嘴,刮刀……”

會展中心人聲鼎沸。步榆火送他到選手入口,在安檢門前停下。

“正常發揮就行。”他說。

江千頃點頭,手心微微出汗。

通過安檢時,工作人員多看了他幾眼。他攥緊工具包帶子,低頭快步走向自己的操作臺。

比賽開始的很平靜。

稱量、攪拌、烘烤,每個步驟他都練習過千百遍。當面粉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時,緊張感漸漸消散,只剩下肌肉記憶在主導動作。

中場休息時,他聽見其他選手在討論網絡上的輿論風波。某個美食博主今早發布長文,詳細分析了五年前案件的疑點,輿論開始出現反轉。

江千頃的手指收緊,攥皺了圍裙的布料。

這些議論來得太巧了,就在決賽前最關鍵的時刻。

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他擡眼掃過周圍那些專註操作的選手們,每個人都在為金牌奮力一搏。

世界糕點大賽的冠軍頭銜,意味著未來十年在業內的頂尖地位,米其林三星餐廳的邀約,還有無數品牌代言。這樣的誘惑面前,有人想要用這種方式幹擾競爭對手,也不足為奇。

“聽說組委會都註意到這個輿情了。”旁邊操作臺的法國選手低聲對同伴說,“這種時候爆出這種事,時機也太巧了。”

江千頃低頭繼續裱花,奶油在指尖微微發顫。

他太清楚這個比賽的分量了,這是烘焙界的奧林匹克,每四年才舉辦一次。奪冠者將獲得“世紀甜點師”的稱號,以及全球頂級酒店的創意總監職位。

去年那位日本選手奪冠後,立即收到了迪拜帆船酒店開出的千萬年薪。這樣的機會,足以讓某些人不擇手段。

最後的裝飾階段,他的手很穩。薰衣草蜜的香氣混合著黑醋栗的酸甜,在操作臺上空縈繞。當作品完成的那一刻,他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步榆火不知何時站在了觀眾區的角落。

隔著人群,步榆火對他微微頷首。

評審環節漫長而煎熬。

江千頃的作品“月下竹影”被小心翼翼地推至評審席正中央。與其他選手色彩鮮艷的西點相比,這件素雅的中國風作品顯得格外獨特。

“現在我們看到的是中國選手江千頃的作品。”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讓我們看看評審們如何評價這件充滿東方韻味的作品。”

主評審,一位白發蒼蒼的法國甜點大師仔細端詳著作品:“請為我們講解創作理念。”

江千頃輕聲回答:“我想表現中國園林月夜下的意境。假山代表堅毅,翠竹象征氣節,而池水......”他頓了頓,“代表著包容。”

此時,其他選手的作品也陸續接受評審。意大利選手的“西西裏日出”以豐富的色彩層次著稱;日本選手的“櫻吹雪”展現了極致的細膩工藝;法國選手的“凡爾賽玫瑰”則延續了經典法式的優雅。

“現在評審們開始品嘗。”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讓我們期待這件東方作品會帶來怎樣的味覺體驗。”

當銀勺輕輕敲開糖片,茉莉的清香瞬間彌漫開來。抹茶竹葉在舌尖融化,帶著恰到好處的苦,與黑芝麻慕斯的醇厚形成絕妙對比。

“這個層次感......”意大利評審低呼。

她嘗出了第三重味道。

在茉莉與抹茶之後,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陳皮清香。

日本評審仔細端詳著那幾株翠竹:“這個厚度......怎麽做到的?”

“用溫度控制。”江千頃輕聲解釋,“在巧克力即將凝固的瞬間塑形。”

評審席響起一陣低語。主持人適時插話:“看來這件作品在技術上給評審們帶來了不少驚喜。”

與此同時,其他作品的評審也在進行。主持人陸續報道:“意大利選手的開心果慕斯獲得了不錯的口碑”、“日本選手的櫻花抹茶組合依然保持著高水準”、“法國選手的新式歌劇蛋糕令人眼前一亮”。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還是回到了那件“月下竹影”上。

主評審凝視著那座假山:“我嘗到了五層味道,每一層都在前一層即將消失時恰到好處地出現。”

另一位評審用銀勺輕敲糖片,聽著那清脆的聲響:“技術可以學習,但這種對食材的理解......是天賦。”

主持人總結道:“看來這件中國風作品給評審團留下了深刻印象。現在讓我們期待最終的結果。”

當時鐘指向下午四點,主持人開始宣布結果時,江千頃發現自己異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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