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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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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回家

市郊那家熟悉的私人醫院,頂層VIP病房。

江千頃靠在病床上,手裏捧著一本《存在與時間》,眼神卻有些飄忽。完整的記憶回歸後,他看著不遠處同樣靠在病床上的步榆火,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步榆火頸上戴著固定護頸,正低頭看手機,卻仿佛感應到他的目光,擡起頭來:“怎麽了?書看不進去?”

江千頃慌忙移開視線,耳根微紅:“沒、沒有。只是……有點走神。”

步榆火輕輕笑了笑,牽動傷口,微微蹙眉。

“你別亂動,”江千頃立刻緊張起來,“傷口還疼嗎?”

“有點,但看到你為我擔心,好像就不那麽疼了。”

步榆火的聲音因傷勢而略顯沙啞,卻帶著明顯的調侃。

江千頃的臉頓時紅了:“你……你別胡說。”

這時,陳巧南端著午餐進來,一絲不茍地擺放好:“少爺,江……先生,請用餐。”

江千頃小聲道謝,不敢擡頭:“謝謝巧南哥。”

步榆火眼底笑意更深:“巧南,今天有什麽好吃的?”

陳巧南一板一眼地回答:“清燉雞湯,蒸魚,還有您特意吩咐的蝦仁蒸蛋。”

步榆火自然地用勺子舀起一勺蝦仁,遞到江千頃碗邊:“來。”

江千頃看著那勺蝦仁,臉更紅了:“我、我自己來就好。”

“怎麽?”步榆火挑眉,“恢覆記憶後,連我餵的蝦仁都不吃了?”

“不是……”江千頃聲音細若蚊蚋,“就是……不好意思……”

步榆火低笑:“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昏迷的時候,我可是連水都一口一口餵的。”

這句話讓江千頃的臉徹底紅透了:“那、那時候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步榆火故意追問,“難道現在的江千頃就不是我的了?”

江千頃被他問得說不出話,只好小聲嘟囔:“你明明知道……”

步榆火終於不再逗他,將蝦仁放進他碗裏:“好,不鬧你了。快吃吧,下午還要覆健。”

一切仿佛回到了九個月前,江千頃剛剛蘇醒的那段時光,卻又截然不同。

蘇菲亞在一次單獨會談中曾輕輕點出過這一點:“江,你的身體對情緒的反應比常人更敏銳。這五年的沈睡,雖然保護了你,也讓你的神經系統變得格外纖細。”

“九個月的覆健讓你幾乎恢覆了全部機能,但這次綁架和……創傷,不僅是心理上的打擊,也直接觸發了身體的防禦機制,它在用虛弱來表達它還記得那些痛苦,需要時間重新積累安全感。”

這也是為什麽江千頃此刻會覺得格外無力,甚至比剛蘇醒進行初期覆健時更容易疲憊。他的肌肉力量或許數據上尚可,但精氣神仿佛被抽空,一種源自深層心理的倦怠感拖拽著他的四肢百骸。

下午覆健時,這種無力感尤為明顯。

瑪麗調整著器械,語氣一如既往的充滿活力,卻也更添了幾分小心:“來吧,江!今天我們只做一組,輕輕的活動一下就好,好嗎?”

江千頃點點頭,努力想要擡起手臂完成一個簡單的拉力動作,額角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臂卻不住微微顫抖,難以達到之前輕松完成的幅度。

“沒關系,慢慢來,不著急。”

一次次嘗試失敗後,江千頃洩氣地垂下手臂,微微喘息著,睫毛低垂,掩不住失落:“對不起……我好像……又使不上力氣了……”

步榆火驅動輪椅靠近,拿起旁邊的毛巾,輕輕替他擦去額角的汗:“道什麽歉?這又不是你的錯。”

“還記得你剛醒的時候嗎?比現在難得多了,你都撐過來了。”

“嗯……”江千頃小聲應著,因步榆火的靠近和觸碰而微微臉紅,但身體的疲憊感確實壓過了那份羞澀,“可是……明明之前都好多了……”

“那是之前。”步榆火放下毛巾,很自然地握住他微涼的手,輕輕捏了捏,“身體和心都需要時間愈合,急不得。蘇菲亞不是說了嗎?這是正常的反應。”

江千頃感受著指腹的繭,輕輕回握了一下。

傍晚,陳巧南送來了清淡的晚餐。江千頃沒什麽胃口,吃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

“再吃一點?”步榆火看著他,“蝦仁還沒動。”

江千頃搖搖頭,聲音有些軟糯:“吃不下了……”

步榆火沒有勉強,只是對陳巧南說:“巧南,麻煩一會兒溫著點,晚點再吃。”

“是,少爺。”

步榆火轉而看向又有些蔫蔫的江千頃,輕聲問:“是累了,還是哪裏不舒服?”

“就是……沒力氣……”江千頃老實地回答,聲音比平時更軟,帶著點依賴的尾音,像是無意識又回到了之前那種需要人呵護的狀態,但眼神裏又有著清醒的羞赧。

步榆火心軟得一塌糊塗,又疼惜得厲害。他示意陳巧南先出去,然後拍了拍自己的床沿:“過來,躺這兒歇會兒。”

江千頃猶豫地看著他頸部的固定器:“會碰到你……”

“不會,這邊沒事。”步榆火堅持,“還是你想讓我過去陪你?”

江千頃只好慢慢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在他指定的那一側床邊躺下,盡量遠離他的傷處。病床足夠寬敞,但兩人的距離依然很近。

步榆火拉過薄毯蓋在他身上:“睡吧。”

江千頃閉著眼睛,睫毛顫了顫,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含糊不清:“那…我們還去尼斯嗎…?”

步榆火側頭看他,聲音放得很輕:“去。當然去。”

“真的?”江千頃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又很快閉上。

“騙你幹什麽?”步榆火語氣肯定,“出院了就去。”

“……哦。”江千頃應了一聲,安靜了幾秒,又在毯子底下輕輕動了動,“榆火……”

“嗯?”

“我有點冷…”

步榆火聞言,小心地挪了挪身子,把被子往他那邊又掖了掖:“這樣呢?”

“還是冷……”江千頃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像是在囈語,無意識地又往步榆火這邊蹭近了一點。

步榆火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軟成一片,壓低聲音:“那怎麽辦?我讓巧南再拿床被子?”

“……不要。”江千頃閉著眼搖頭,聲音軟糯,“……你就好了…”

步榆火一楞,隨即失笑,聲音裏帶著寵溺:“我怎麽就好了?我是暖爐嗎?”

“……嗯…”江千頃含糊地應著,居然真的點了點頭,額頭幾乎要碰到步榆火的手臂,“你暖和…”

步榆火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睡顏,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睡糊塗了是吧?”

江千頃沒躲,反而往他微涼的指尖上貼了貼,嘟囔著:“……說好去尼斯的…”

“去,一定去。”步榆火保證道,“睡醒第一件事就規劃路線,行不行?”

“……要看海…”

“看,讓你看個夠。”

“……你說的…”

“嗯,我說的。”

得到一連串的保證,江千頃似乎終於滿意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眼看就要徹底睡熟。

步榆火剛松了口氣,準備自己也閉眼休息會兒,就聽見旁邊又傳來一聲含糊的:

“步榆火……我想吃冰淇淋……”

步榆火挑眉,差點笑出聲,勉強忍住:“剛還說冷,現在又要吃冰淇淋?”

“……海邊的話……”江千頃眼睛都沒睜開,純粹是在說夢話,“……要個藍色的……”

“行,藍色的。”步榆火順著他的話,語氣縱容,“給你買最大的。”

“……你不許搶我的……”

“誰要搶你的,”步榆火哭笑不得,“我吃別的口味。”

“……哦。”江千頃安靜了一會兒,就在步榆火以為這次終於消停的時候,他又冒出一句:“……榆火。”

“又怎麽了,小祖宗?”

“……你脖子還疼不疼……”

步榆火心口一暖:“不疼了。快睡。”

“……嗯……”江千頃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你也要睡……”

“好,我也睡。”

“……手……”江千頃在被子底下動了動手指,“……冷……”

步榆火嘆了口氣,眼裏卻全是笑意。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沒輸液的那只手,輕輕握住了江千頃微涼的手指:“這樣行了吧?”

“……嗯。”

江千頃終於徹底安靜下來,手指乖順地蜷在步榆火的掌心裏,呼吸變得深沈而平穩。

步榆火握著他的手,看著兩人交握的指尖,低聲笑罵:“事兒真多。”

…… ……

與五年前同一間診療室。

薰衣草的香氣依舊,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投下相同的條紋。江千頃安靜地坐在躺椅上,脊背挺直,雙手規整地放在膝上。

他的臉色依舊偏白,但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像上好的瓷器,泛著細膩的光澤。

步榆火站在單向玻璃後,目光落在江千頃身上。他頸側的紗布已拆,留下一道淺粉色的新痕,與他冷白的皮膚形成對比。

蘇菲亞調整著設備:“放松。今天我們只是看看之前那些‘房間’整理得怎麽樣了。任何時候不舒服,就捏它。”

她晃了晃那個壓力球。

江千頃接過球,指尖粉潤。

他輕輕“嗯”了一聲。

催眠開始。

擺錘規律晃動,江千頃的呼吸逐漸變得深長平穩,腦電圖顯示著有序的α波。

“你現在在哪裏?”

“在一個…白色的房間。”江千頃的聲音很靜,帶著一點軟糯的回音,“很幹凈,有書架。”

“書架上有什麽?”

“很多書……按顏色排好了。”他頓了頓,“藍色那排……少了一本。”

“知道去哪了嗎?”

“嗯…”江千頃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是一個很甜很乖的弧度,“在步榆火那裏。他借去看,忘了還。”

步榆火在玻璃後微微一怔,沒忍住,唇角勾了勾。

蘇菲亞也笑了:“沒關系,看看房間別的地方?”

江千頃:“有扇窗……外面在下雨。”

“雨大嗎?”

“不大……毛毛雨。”他安靜了幾秒,“榆火在樓下……撐了傘,在等我。”

腦電圖的波形穩定得驚人,比催眠前還要平穩有序。蘇菲亞看著數據,眼中閃過驚喜。

步榆火的存在不再是與異常γ波綁定的劇烈救贖,而是融入了最平常的敘事裏,成了雨天裏一把等待的傘。

“治療結果比預期更好,”蘇菲亞低聲對麥克風說,確保步榆火能聽到,“他的潛意識重建得非常成功。關鍵在於,他將‘步榆火’這個符號徹底內化了,不再是外部的‘坐標系’,而是構成了他內心‘安全夢核’的一部分。

“你看,即使是在潛意識裏,他也知道你會在那裏,並且因此感到安心。”

她繼續對江千頃說:“那,我們現在結束好嗎?數到三,你就會醒過來。”

“好……”

“三,二,一……”

江千頃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眸子裏像是蒙著一層水潤的霧,清澈見底。他先是看向蘇菲亞,笑了一下:“蘇菲亞醫生。”

然後目光便越過她,精準地找到單向玻璃,仿佛能直接看到後面的步榆火,臉頰微微泛起一點紅暈。

步榆火推門進來,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頰:“醒了?感覺怎麽樣?”

動作熟稔親昵。

“挺好的……”江千頃小聲說,下意識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被撫摸的貓,但蹭完立刻意識到蘇菲亞還在,耳根一下子紅透了,連忙低下頭,手指揪住了步榆火的衣角。

蘇菲亞看著兩人互動,笑著記錄:“PTSD癥狀持續顯著改善,認知重構完整。‘安全夢核’已穩固建立,其核心錨點……”

她看了步榆火一眼:“……運作良好且反饋積極。依賴性轉化為健康的親密聯結。”

她合上病歷:“下次治療可以延長到兩周後了,繼續保持好心情。”

江千頃:“謝謝。”

步榆火也頷首:“辛苦了。”

離開診療室時,江千頃的腳步輕快。經過走廊那盆茂盛的綠蘿時,他停下腳步,不是調整,而是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一片新長出的、嫩綠的葉子,眼神亮亮的。

步榆火在旁邊耐心等著,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

陽光暖融融的,江千頃轉過身,很自然地向步榆火伸出手,手指纖細白皙,帶著全然的信賴和一點點嬌氣:“步榆火,回家嗎?”

步榆火握住他的手,掌心溫暖幹燥:“回家。”

他卻沒有立刻邁步,而是輕輕收緊了手指,將江千頃拉近了些。

“江千頃,”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沈幾分,“還記得嗎?你曾經問過我……如果我在你的夢裏融化,我會知道嗎?”

江千頃怔了一下,似乎被這個突然的問題拉回了某些模糊而遙遠的片段。他眨了眨眼,然後輕輕點頭:“好像……記得一點。”

步榆火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我當時說,我會知道的。”

“但我還說,我會努力在你的夢裏永存。”

江千頃安靜地看著他,沒打斷。

步榆火微微俯身,與他平視,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細微流光:“而我做到了。”

“所以……我們回家吧。”

“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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