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見繼弟

關燈
重見繼弟

平靜而充實的四個月轉瞬即逝。

江千頃在雷諾特學院的進步神速,開始參與一些高級課程的小組項目。步榆火的工作也重新步入正軌,雖然依舊推拒了大量需要外出的案件,但名聲愈發響亮。

四月來臨,巴黎的天氣逐漸轉暖。江千頃的生日即將到來,步榆火提前安排好了所有工作,計劃帶他去陽光明媚的尼斯度過一個短暫假期,作為生日禮物。機票酒店都已訂好,還悄悄預約了一家臨海的高檔餐廳。

生日前一天,四月三日。

步榆火照例在下午四點準時將車停在雷諾特學院門口,他習慣性地看了眼時間,比平時稍早了幾分鐘,便低頭查看手機上的郵件,耐心等待。

然而,四點十分過去了,門口沒有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步榆火微微蹙眉,江千頃一向很守時,即使偶爾耽擱,也會提前發信息告知。他撥通了江千頃的電話……

關機。

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間一擁而上,他立馬下車,快步走進學院,詢問門口的管理員和陸續出來的學生。有人依稀記得看到江千頃大概半小時前就離開了教室,似乎是有人找他,朝學院後門的方向去了。

步榆火的心猛地一沈。

學院後門通往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他幾乎是跑著沖了過去,小巷空無一人,只有角落裏,一只熟悉的、裝著今天課堂作品的點心盒掉在地上,精致的馬卡龍散落一地,被踩得粉碎。

旁邊,似乎還有輪椅掙紮移動過的輕微劃痕,以及一道不屬於步榆火和江千頃的陌生車輪印記。

步榆火立刻報警,同時動用自己所有的人脈和資源,調取學院周邊所有可能的監控錄像。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冷靜得可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泛白,微微顫抖。

幾個小時在焦灼中過去。警方初步排查並未發現太多有效線索,綁架者似乎極其熟悉周邊環境,巧妙地避開了大部分監控。

就在步榆火幾乎要將整個巴黎翻過來時,他的私人手機收到了一條未知號碼發來的加密信息。

點開,裏面只有一張照片和一串簡短的文字。

照片上,江千頃雙眼被蒙,臉色蒼白地靠坐在一個昏暗房間的角落裏,似乎失去了意識,但看上去沒有明顯外傷。他的輪椅不在身邊。

文字冰冷而帶著一絲戲謔的惡意:

【步律師,禮物喜歡嗎?想讓他平安回去,準備好退出你手上正在進行的、關於葉氏集團的所有調查,並公開承認之前取得的證據系偽造。今天晚上12點前,等我下一步指示。別耍花樣,你知道後果。】

步榆火的瞳孔驟然收縮。

葉氏集團。

這不是一起普通的綁架案,而是與他近期深入調查的一個盤根錯節的龐大財閥的非法交易有關。他觸及了核心利益,對方用了最狠毒的方式來警告和報覆。

而那個“你知道後果”,精準地刺中了他最深的恐懼。五年前的那場悲劇,幾乎以同樣的方式重演。

對方不僅知道他的軟肋,更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折磨他。

就在這時,步榆火的助理緊急傳來一段剛剛修覆並增強的來自學院後巷遠處一個私人攝像頭捕捉到的模糊畫面。

畫面顯示,一個穿著連帽衫,身形清瘦的年輕男子推著江千頃的輪椅快速離開,男子偶爾擡頭警惕四周時,帽檐下露出一張極其俊秀卻帶著陰鷙笑意的臉。

那張臉,步榆火絕對不會忘記。

葉夕源。

是葉夕源。

江千頃法律意義上的……繼弟。

步榆火猛地一拳砸在墻上,骨節處瞬間紅腫滲血。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了一眼那條勒索信息,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

退出調查?承認偽造證據?

絕無可能。

他拿起另一個加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蘊含著風暴:

“是我。計劃變更。人被葉家的兒子綁了,在巴黎。我要動用最高權限,調動所有資源,用最快速度把人找出來。同時,把我電腦裏關於葉氏的所有備份證據,立刻發送給國際刑警組織和所有合作媒體。”

“還有,給我查葉夕源在巴黎的所有可能據點,他不可能毫無痕跡。”

…… ……

四月三日下午,雷諾特學院的課程臨近結束。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操作臺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江千頃正專註地為手裏的檸檬塔進行最後的裝飾,用小鑷子小心翼翼地將糖漬紫羅蘭花瓣擺放在凝乳表面。他的動作穩定而精準,周圍是同學們忙碌的聲響和甜膩的香氣。

下課鈴響。

同學們陸續開始清理操作臺,互相道別,討論著假期的計劃。江千頃也仔細地將自己的工具清洗擦幹,放入專用的工具箱。他看了一眼窗外,想到明天就要和步榆火去尼斯,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操控輪椅,隨著人流緩緩向學院正門移動。

步榆火應該快到了。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助教模樣的人走了過來,禮貌地攔住了他:“請問是江千頃先生嗎?”

江千頃停下輪椅,有些疑惑地點點頭:“我是。請問有什麽事?”

“學院後門有一位先生找您,說是步榆火先生派來的,有急事。”陌生人語氣自然,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步先生的車好像在前方路段出了點小狀況,暫時過不來,讓他過來接您。”

聽到步榆火的名字和急事二字,江千頃的心微微一緊,沒有多想。

步榆火偶爾確實會因為突發工作臨時調整安排,但通常會親自打電話告訴他。他下意識地摸出手機,發現不知何時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

這點巧合打消了他最後一絲疑慮。

也許是步榆火聯系不上他,才讓人過來?

他對陌生人點了點頭:“好的,謝謝您。”

他調轉輪椅方向,跟著那人朝相對僻靜的後門走去。後門小巷通常人很少,此刻更是安靜。

剛出後門,一陣冷風吹來,江千頃微微瑟縮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並沒有看到步榆火的車或者熟悉的人。

“請問……”

他剛想回頭詢問那個帶路的助教,卻突然感到口鼻被一塊帶著刺鼻氣味的手帕死死捂住!

那氣味極其濃烈,瞬間剝奪了他的呼吸和力氣。他驚恐地睜大眼睛,徒勞地掙紮了幾下,手指無力地抓撓著捂住他口鼻的手臂,輪椅因為失控微微向後滑動。同時,裝著今天做的馬卡龍的點心盒“啪”地掉在地上。

意識迅速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那個助教冷漠的眼神,和另一個從旁邊陰影裏走出來的,穿著連帽衫的清瘦身影。

那人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到線條精致的下巴和一抹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不是步榆火……

這是江千頃陷入徹底黑暗前,最後一個絕望的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江千頃在一片冰冷的寒意中恢覆了些許意識。

頭很沈,像是被灌了鉛,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喉嚨幹澀發緊,那刺鼻的氣味似乎還殘留著。他發現自己坐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背靠著粗糙的墻壁。眼睛被黑色的布條蒙住,什麽也看不見。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用塑料紮帶緊緊地捆著,勒得手腕生疼。

他試圖動一下腿,卻使不上什麽力氣,長時間的彎曲讓他本就無力的腿部感到麻木和不適。

周圍很安靜,只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和遠處無法分辨來源的微弱噪音。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灰塵和黴味,這裏似乎是個廢棄已久的地方。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一樣纏繞上心臟,越收越緊。

他被綁架了。

是誰?為了什麽?

步榆火……步榆火知道了嗎?他會不會有危險?

混亂的思緒和恐慌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冷靜。不能慌,步榆火一定會來找他的。

就在這時,遠處似乎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江千頃立刻屏住呼吸,全身緊繃起來。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了下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聲音清脆悅耳,甚至帶著點慵懶的笑意,說出的內容卻讓他如墜冰窟:

“好久不見啊,我親愛的……哥哥。”

這個聲音……有點陌生,又有一點詭異的、被塵封的熟悉感。

哥哥?誰?

那人似乎蹲了下來,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江千頃的臉頰,激起他一陣戰栗。

“怎麽?不記得我了?”那聲音帶著一絲嘲弄,“真是貴人多忘事。”

不過沒關系,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敘舊。”

手指下滑,捏住了江千頃的下巴,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控制意味。

“放心,在你那偉大的男朋友按照我的要求做完事之前,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他輕笑一聲,氣息噴在江千頃耳邊,“畢竟,你可是我最重要的……魚餌啊。”

“不過……”他的語氣忽然變得陰冷粘稠,如同毒蛇吐信,“如果他不夠聽話,或者耍什麽花樣……我不介意讓五年前沒做完的事情,在這裏……徹底完成。”

五年前……沒做完的事……

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個黑暗的、被刻意遺忘的盒子!

晚自習後的巷子……冰冷的刀鋒……掙紮……磚頭……鮮血……還有眼前這個聲音……當年那個躲在陰影裏笑著看他崩潰……最後撿起刀離開的人……

葉……夕……源!

巨大的恐懼和冰冷的恨意瞬間席卷了江千頃,讓他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被堵住的嘴裏發出模糊的嗚咽。

“哦?看來想起來了?”葉夕源滿意地笑了起來,聲音愉悅,“真好。這樣游戲才更有趣,不是嗎,哥哥?”

他拍了拍江千頃的臉頰,站起身。

“好好待著吧。期待你男朋友……的表現。”

冰冷的恐懼和滔天的恨意在江千頃體內沖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血淋淋記憶碎片瘋狂湧現,拼湊出五年前那個夜晚最完整的絕望,以及……眼前這個看似精致無害實則心如蛇蠍的葉夕源的真實面目。

江千頃全身緊繃,被反綁在身後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壓制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尖叫和顫抖。

葉夕源很享受他這種恐懼又強裝鎮定的模樣,他再次蹲下,冰涼的手指這次沒有碰他的臉,而是慢條斯理地、順著他的脖頸線條向下,滑過單薄的鎖骨,最終停在他衣服的第一顆紐扣上,指尖若有似無地摩擦著那顆塑料扣子。

“嘖,”葉夕源發出一個輕佻的音節,聲音裏帶著虛假的惋惜和濃濃的惡意,“五年不見,哥哥好像……更瘦了。看來步榆火也沒把你養得多好嘛?還是說……”

他忽然俯身,湊到江千頃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敏感的耳廓上,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內容卻骯臟不堪:

“……他根本滿足不了你?一個只會工作的木頭,懂什麽情趣?嗯?”

江千頃猛地偏開頭,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他想厲聲斥罵,卻被堵著嘴,只能發出憤怒的嗚咽。

“呵……”

葉夕源低笑,似乎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他的手指開始慢條斯理地把玩那顆紐扣,仿佛隨時會解開它。

“說起來,哥哥這副病弱又倔強的樣子,倒是比五年前更有味道了。”他的語氣輕浮又刻薄,“難怪能把步榆火迷得神魂顛倒,為了你連前途都不要了。真是好本事啊,用這副身子……換來的庇護,舒服嗎?”

極盡的侮辱和貶低,像淬毒的針,一根根紮進江千頃的心臟。他氣得渾身發抖,血液幾乎逆流。

葉夕源的手指終於離開了紐扣,轉而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臉,即使蒙著眼,也能感受到那審視貨物般的目光。

“可惜啊,”葉夕源的語氣忽然變得陰冷而輕蔑,“再怎麽樣,也不過是個被玩爛了的殘廢。也就步榆火那種蠢貨會把你當個寶。”

他松開手,嫌棄似的在褲子上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麽臟東西。

“你以為他真有多愛你?”葉夕源站起身,聲音恢覆了那種令人作嘔的虛假愉悅,“他不過是愧疚,是可憐你。等他膩了,或者找到了更新鮮的玩具,你猜你還會是什麽?”

他繞著江千頃慢慢走了一圈,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到時候,你連這條搖尾乞憐的路……都斷了。”他停下腳步,聲音裏帶著殘忍的笑意,“所以啊,哥哥,不如現在好好求求我?說不定我心情好了,還能給你留條活路?畢竟……”

他再次彎腰,嘴唇幾乎要貼到江千頃蒙著眼布的耳朵上,聲音如同惡魔低語:

“……我們才是一家人,不是嗎?比起步榆火,我好像……更了解哥哥你……哪裏更敏感,更怕什麽,不是嗎?”

五年前那個夜晚的一些模糊片段隨著這句話猛地炸開!

不僅僅是尾隨和暴力,還有更早之前,在這個弟弟還未暴露真面目時,那些看似親昵實則越界的觸碰和話語……

好惡心。

好想吐。

好想逃。

江千頃猛地劇烈掙紮起起,即使手腕被塑料紮帶勒出血痕也毫無所覺,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這就受不了了?”葉夕源輕笑出聲,對他的反應滿意極了,“真好玩。哥哥,你還是這麽……經不起逗。”

他拍了拍手,拂去灰塵。

“好好休息吧。明天……還有好戲看呢。”他的聲音逐漸遠去,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期待,“我很期待,步榆火會為了你……做到哪一步呢?會不會比五年前……更有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