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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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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不安

步榆火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回到床邊時,碗裏飄出淡淡的桂花香和酒釀的甜味。

“小心燙,我吹過了,應該剛好能入口。”步榆火說著,將勺子遞到江千頃唇邊。

江千頃微微前傾,嘗了一口:“圓子很軟,甜度也剛好。”

“那就好。我多放了些小圓子,記得你喜歡吃這個。”步榆火又舀起一勺,“慢慢吃,都是你的。”

“酒釀的味道很醇厚,桂花香也恰到好處。”江千頃細細品味著說道。

步榆火繼續耐心地餵他:“醫生說適當補充糖分對恢覆有幫助,不過也不能過量。今天特殊情況,多喝點沒關系。”

“你總是記得醫生的每句話。”江千頃輕聲道,“其實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

“你的健康最重要。”步榆火又餵了他一口,“味道真的合適嗎?會不會太甜?”

“不會,正好。”江千頃搖搖頭,“你把甜度掌握得這麽好。”

步榆火輕輕擦掉他嘴角的湯汁:“喜歡就好。下次想吃什麽口味的?加些水果丁怎麽樣?”

“都可以,你做的都好吃。”江千頃溫和回答,“不過今天這個就很好,不需要改變。”

碗漸漸見底,步榆火問道:“還要再添一些嗎?鍋裏還有。”

“不用了,已經夠了。”江千頃輕聲拒絕,“吃太多晚上該睡不著了。”

步榆火放下碗:“那休息一會兒?剛做完覆健,又吃了東西,該累了。”

“是有點困了。”江千頃的聲音漸漸輕下來,“今天走的那幾步,比想象中要累人。”

“很正常,慢慢來就好。”步榆火替他調整好枕頭的高度,“下次可以試著多走一步,不行也沒關系。”

“嗯,有你在旁邊,好像就沒那麽難了。”江千頃的聲音帶著睡意,“酒釀圓子很好吃,謝謝。”

“睡吧,我就在這裏。”步榆火輕聲回應,“下次想吃了隨時告訴我。”

江千頃卻輕輕搖頭,眼皮明明已經有些打架,卻還強撐著:“不要……現在不想睡。”

步榆火微微挑眉:“嗯?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不舒服,”江千頃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卻拖長了語調,軟綿綿的,“就是……還想和你說話。”

步榆火看著他明明困得不行還要硬撐的樣子,有點想笑,又有點心疼:“明天再說也一樣,你先休息。”

“不一樣……”江千頃往他這邊蹭了蹭,手指無意識地勾著步榆火的衣角,“你白天總要看文件……就現在最好……”

步榆火嘆了口氣,語氣嚴肅了點:“江千頃,現在立刻閉上眼睛睡覺。不然……”

“不然怎樣?”江千頃非但沒怕,反而微微睜開眼,眼神朦朦朧朧地望過來,帶著點有恃無恐的挑釁,“哥哥要生氣嗎?”

步榆火被他這聲“哥哥”叫得心頭一跳,又看他這副故意不聽話的小模樣,終於忍不住,隔著柔軟的被子,輕輕在他臀側拍了一下,力道輕得跟撓癢癢差不多:“對,生氣了。快睡覺。”

那一下輕拍幾乎沒什麽感覺,但江千頃卻瞬間楞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沒反應過來,隨即嘴角慢慢向下彎,眼眶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泛紅,聲音一下子帶上了濃濃的委屈和不可置信:“你……你打我……”

步榆火:“……”

他明明都沒用力!

這委屈的模樣,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看著那人瞬間耷拉下來的眉眼和泛紅的眼圈,步榆火頓時慌了,那點假裝出來的嚴肅瞬間崩塌,連忙俯身去哄:“沒有沒有!我哪舍得打你?就是輕輕碰了一下,真的,隔著被子呢,一點都不疼對不對?”

江千頃卻扭開頭不看他,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裏,只留下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和泛紅的耳朵尖,聲音悶悶的,委屈得要命:“……你就是打了。”

步榆火心都揪起來了,恨不得把剛才那只手剁了。他趕緊連著被子一起把人輕輕攏住,低聲下氣地道歉:“我錯了,男朋友,是我不好,不該打你的。別生氣了~你看看我嘛~”

被子裏的人不動。

步榆火只好繼續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要不你打回來?我絕對不躲。或者……明天給你做兩碗酒釀圓子?加雙份桂花蜜?”

懷裏的人似乎動了一下,但還是沒轉頭。

步榆火想了想,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我男朋友最乖了,不生氣了好不好?以後不再隨便打你了。”

安靜了幾秒鐘,江千頃才慢吞吞地轉過頭,眼睛還是濕漉漉的,小聲確認:“……真的再也不了?”

“真的,我發誓。”步榆火趕緊保證,伸手輕輕擦過他微紅的眼角,“都嚇唬你的,我怎麽舍得。”

江千頃這才似乎滿意了,往他身邊又蹭近了一點,困意再次襲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那原諒你了。”

聲音越來越小:“要牽著睡……”

步榆火立刻握住他從被子裏伸出的手,十指相扣:“好,牽著。睡吧。”

他真是心甘情願愛他一輩子。

…… ……

步榆火輕輕帶上病房的門,確保江千頃已經睡熟,這才轉身走向等候在走廊盡頭的心理醫生索菲亞。

兩人在走廊靠窗的安靜處站定。

“步先生,”索菲亞開門見山,語氣平和但帶著專業性的嚴肅,“我們需要談談江先生目前的情況。”

步榆火的心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面上依舊維持著鎮定:“您請說。是江千頃的評估結果有什麽問題嗎?”

“從目前來看,江先生的情緒非常穩定,甚至可以說是過於美好了。”索菲亞斟酌著用詞,“這很大程度上得益於您的陪伴和他潛意識裏對您的全然依賴。但是,步先生,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種穩定是建立在‘遺忘’的基礎之上的。”

她頓了頓,看向步榆火:“他的抑郁癥狀,以及可能存在的邊緣性人格傾向,並非消失了,而是隨著那些創傷性記憶一起被暫時‘封存’了。因為它們與那些痛苦經歷緊密關聯。”

步榆火的指尖微微發涼,他沈默著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這意味著,一旦封存被打破,那些癥狀很可能就會集中顯現出來,甚至因為長期的‘缺席’而變得更加強烈。”索菲亞的聲音放得更緩,卻字字清晰,“我們需要特別註意可能觸發他記憶回歸的‘關鍵點’。”

“比如?”步榆火的聲音有些幹澀。

“比如,具有強烈象征意義的日期。”索菲亞直視著他,“您知道的,他之前在7月5日,你們最初相遇的日子蘇醒,又在11月15日,你們的戀愛紀念日,開始清晰地記起關於您的美好片段。這顯示他的記憶恢覆與情感紐帶和重要日期存在潛在聯系。”

步榆火的呼吸微微一滯,他已經預感到醫生要說什麽。

“所以,”索菲亞的語氣變得更加慎重,“下一個需要高度警惕的日期,很可能是12月2日。”

五年前,他眼睜睜看著千頃從高空墜落的那一天。

冰冷的寒意瞬間沿著步榆火的脊椎爬升,讓他的手指幾乎難以抑制地想要顫抖。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異常冷靜,盡管內心已是驚濤駭浪,“您認為,在那個日子前後,他很可能因為某些細微的、我們甚至可能無法察覺的刺激,突然想起……那些事?”

“這是一種需要高度警惕的可能性。”索菲亞肯定道,“未必是全部,但哪怕是片段式的閃回,也足以對他目前看似平穩的情緒狀態造成巨大沖擊。我們需要提前做好準備,無論是環境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步榆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消化這個信息。窗外巴黎的天空依舊湛藍,但他卻仿佛已經看到了不久後可能降臨的風暴。他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知道了。我會調整好所有安排,確保那天前後沒有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因素,而我也會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 ……

十二月一日,一個晴朗卻寒冷的巴黎冬日。上午,步榆火陪著江千頃在病房裏進行日常的站立練習。瑪麗剛離開去取一些輔助器材,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

江千頃今天狀態似乎不錯,雙手扶著步榆火的手臂,嘗試著慢慢站穩。

“對,就這樣,很棒。”

步榆火全神貫註地看著他,聲音低沈而鼓勵。

江千頃深吸一口氣,嘗試著將一點點重量更多地轉移到自己的腿上。然而,就在他極其緩慢地試圖調整重心時,支撐著的右腿突然毫無預兆地一軟,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前栽去!

“江千頃!!”

步榆火的瞳孔驟然收縮,驚呼脫口而出。他幾乎是憑借著本能猛撲上前,用身體墊了一下,避免了江千頃直接重重砸在地板上,但兩人的膝蓋和手肘還是不可避免地磕碰在冷硬的地面上,發出令人心驚的悶響。

“呃……”江千頃摔進步榆火懷裏,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哼,主要是被嚇到了,磕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但步榆火的反應卻遠超他的預料。

步榆火甚至來不及查看自己是否受傷,一把將江千頃緊緊抱在懷裏,手臂箍得死緊,聲音瞬間變了調,充滿了幾乎破碎的恐慌:“摔到哪裏了?啊?疼不疼?告訴我哪裏疼?!”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呼吸急促,眼神裏是江千頃從未見過的,近乎失控的驚懼。

他手忙腳亂地檢查著江千頃,手指碰到那迅速泛紅的膝蓋時猛地縮回,整個人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藥……藥箱……對,藥箱……”他擡起頭,眼神渙散地四處掃視,嘴裏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在哪裏……繃帶……消毒水……要找……必須找到……”

他完全沒聽到江千頃的聲音,站起身,卻又因為腿軟踉蹌了一下,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房間裏慌亂地轉著圈尋找藥箱,雙手顫抖得幾乎無法握攏,嘴裏反覆念叨著:“要找……止血……在哪裏……”

“步榆火?”江千頃被他這副從未有過的模樣嚇到了,手肘和膝蓋的疼痛都忘了,他試著叫他,“我沒事,只是輕輕摔了一下……”

但步榆火毫無反應,他的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五年前那片刺目的紅和眼前千頃身上那點微不足道的淤青重疊帶來的巨大恐懼。他還在徒勞地翻找,手指抖得連抽屜都拉不開。

“步榆火!”江千頃提高了聲音,帶著哭腔。

看到他依舊毫無反應,只是蒼白著臉,機械瘋狂地尋找著根本不需要的急救物品,整個人被一種巨大無聲的恐慌吞噬,江千頃的心被狠狠揪住了,又酸又疼。

他不知道步榆火怎麽了,但他知道他在害怕,為了他而害怕成這樣。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大顆大顆地滾落。江千頃再也忍不住,帶著哭腔喊了出來:“你別這樣!我害怕……我沒事,真的沒事……你看看我……”

他的哭聲終於穿透了步榆火被恐懼籠罩的屏障。

步榆火猛地僵住,瘋狂尋找的動作停滯下來。他如同卡頓的機器一樣,轉過頭。

他看到江千頃坐在地上,正望著他,漂亮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臉上滿是驚慌,手肘和膝蓋還紅著。

那眼淚像冰水一樣澆醒了步榆火。

“……江千頃?”他嘶啞地開口,仿佛剛從夢魘中掙脫。

他踉蹌著撲回江千頃身邊,顫抖的手想要碰他,又不敢,聲音裏充滿了後怕和愧疚:“對、對不起……我……摔疼了嗎?對不起……我嚇到你了是不是?對不起……”

他語無倫次,試圖去擦江千頃的眼淚,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擦不幹凈。

江千頃看著他蒼白慌亂的臉和依舊顫抖不止的手,心裏疼得厲害,反而主動抓住他冰冷顫抖的手,貼在自己濕漉漉的臉頰上,哭著搖頭:“不疼……一點都不疼……你別怕,步榆火,你別怕……”

步榆火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終於將人小心翼翼地摟進懷裏,把臉埋在他頸窩,深吸了好幾口氣,試圖平覆那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和失控的情緒,身體卻依舊止不住地輕顫。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寂靜,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以及江千頃低低的抽噎聲。

明天,十二月二日,可能要壓倒的不止一個人。

是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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