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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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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躍而下

淩晨。

時間像凝固的瀝青,在破敗的出租屋裏緩慢流淌。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熄滅,只剩下遠處零星幾點模糊的光暈,無法穿透厚重的窗簾,更無法照亮屋內一絲一毫的黑暗。

江千頃依舊維持著癱坐在地上的姿勢,像一尊被遺棄在角落的、落滿灰塵的雕塑。葉夕源離開時留下的那條門縫,早已被夜風吹得合攏,最後一點微弱的光源也消失了。

徹底的、絕對的黑暗。

比在醫院裏更甚,比在法庭上更甚。

這種黑暗是有重量的,壓在他的胸口,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深水裏艱難地拉扯,吸入肺裏的只有冰冷和絕望的塵埃。

冷。

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法驅散的寒意。比盧森堡的冬夜更刺骨,比醫院冰涼的被單更凍人。他把自己蜷縮起來,手臂死死抱住膝蓋,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著,發出細碎而清晰的噠噠聲,在這死寂裏顯得格外驚心。

可這生理性的顫抖,卻絲毫無法撼動內心那片死寂的冰原。

腦子裏不再是混亂的風暴,而是一片虛無的白噪音。葉夕源那些惡毒的話語、母親拒絕的擁抱、法庭上冰冷的質詢、網絡上無盡的詛咒……

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具體的形狀,攪拌混合,最終坍縮成一個巨大、漆黑、無聲的黑洞,懸浮在他的意識中央,貪婪地吞噬著一切殘存的感覺和思緒。

只剩下一種徹頭徹尾的,無邊無際的空。

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掙紮的意義是什麽?

等待的意義是什麽?

所有的答案,最終都指向葉夕源最後那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的兩個字。

去死。

原來他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堅持,所有微弱的不甘和殘存的期盼,在別人眼裏,最終導向的,不過是這樣一個簡單明了並且被強烈期望的結局。

他甚至低低地、無聲地笑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點氣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多可笑。

像一場荒誕至極的鬧劇,他是舞臺上那個唯一認真演出卻早就被寫好結局,並且所有觀眾都期待他盡快落幕的小醜。

視線在絕對的黑暗裏徒勞地睜大,什麽也看不見。但他仿佛能看到床頭櫃上那把水果刀模糊的輪廓,看到窗外幾十米下的冰冷地面,看到藥店裏那些能帶來永恒安眠的小小藥片……

每一種方式,都像是一個清晰被標註好的出口。

通向最終的寧靜,也通向……葉夕源所期望的“幹凈”和“不添麻煩”。

絕望不再是一種洶湧的情緒,而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實質,像水泥一樣灌註了他的四肢百骸,將他封存在這片永恒的黑暗裏。

動彈不得。

也不想再動彈。

他就這樣坐著,等待著。

或許是在等待黎明到來,那光線再次殘忍地照亮這間囚籠。

或許……只是在等待最後一點支撐這具軀殼的力量耗盡,然後徹底滑向那個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唯一的終點。

只有絕望,在淩晨最深的黑暗裏,無聲地發酵,膨脹,直至充滿整個宇宙。

時間被拉長成黏稠的膠質,每一秒都像在泥沼裏掙紮。

這個世界還是爛掉了,像一顆腥甜的糖,在狂風驟雨中融化。

而他作為糖內構成分子的一員,也在劫難逃。

起初是堅硬的棱角,在光下像一小塊琥珀,帶著虛假的甜味。

然後溫度開始滲透。

表面滲出細密的水珠,棱角最先屈服,變得圓鈍。糖塊開始塌陷,邊緣模糊成粘稠的糖漿,緩慢地、不可逆地向下流淌。

桌面上會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跡,原本完整的形狀現在只是一灘甜蜜的廢墟,仍在繼續融化,繼續消失。

過分淪陷於暖陽,便只能擁有融化的軀殼。

淩晨三點二十七分,屏幕的藍光在臉上割出慘白的裂痕。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地敲打,敲出的全是亂碼,或是某個被反覆刪除又重寫的句子。

淩晨四點五十三分,手機自動亮度調到最低。聊天記錄停在五天前晚上十點:

步榆火:你等我回去,你等等我好不好?

他當時顫抖著手,回覆“好”。

然後杳無音信。

淩晨五點三十一分,第一只鳥開始啼叫。聲音如一根生銹的鐵絲,從耳道直插進腦髓。

他突然發現手機屏幕亮著。

顯示著三條新消息。

來自……步榆火。

那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早已麻木的神經。

我沒事了。

第一行字跳入眼簾。

沒事了?什麽意思?步書雨……放手了?威脅解除了?

緊接著,第二條信息彈出,帶著一種撲面而來的、蠻橫的急切:

今天早上就到了,你等等我。

到了?到哪裏?廈門?他要來?現在?早上?

這幾個詞語像重錘,一下下砸在他混亂的認知上。

步榆火……要來了?

在他剛剛被弟弟告知了最殘酷的真相、被判決了去死之後?

最後一條,緊隨其後,只有簡短的八個字,卻帶著千鈞重量: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對不起之前的失約?對不起現在的到來?還是對不起……所有的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蜷縮起身體,手指死死摳進地面,指甲翻裂滲出鮮血也毫無所覺。身體像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

等等他?

怎麽等?

拿什麽等?

葉夕源惡毒的笑容和冰冷的威脅,步書雨那張寫滿算計的臉,還有眼前這三條充滿矛盾和未知的消息……

信任?

那東西早已被碾得粉碎,混著血和泥,再也拼湊不起來了。

可他……他說他來了……

他說對不起……

巨大的、無法調和的沖突和恐慌抓住他的靈魂,向相反的方向狠狠撕扯!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部亮著屏幕的手機,手指在空中劇烈地顫抖著,最終卻無力地落下。

屏幕的光,在劇烈的喘息和嗚咽聲中,固執地亮著。

映亮他慘白如紙、布滿淚痕和徹底混亂的臉。

等等我……

六點整,天光滲進窗簾。他盯著自己映在顯示器上的臉。

眼白布滿血絲,嘴角下垂,像一具被抽幹水分的標本。

晨光溫柔得像一把鈍刀。

江千頃自暴自棄地揉了幾下自己的頭發,扶著墻,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哢”聲。

兩條腿像是灌了鉛,又像是被千萬根細針紮著,從腳底一路刺到大腿根。血液重新流動的感覺並不好受。先是酸,再是脹,最後變成一種遲鈍的、令人煩躁的麻,仿佛皮肉之下有螞蟻在爬。

他試著邁步,右腿猛地一軟,差點跪下去。他趕緊抓住旁邊的床沿,指尖用力到發白。左腿稍微好一點,但也只是“能勉強支撐”的程度。

“嘶……”他皺緊眉,站在原地緩了幾秒,等那股刺麻感退潮一樣慢慢褪去。血液重新灌進血管,知覺一點一點回來,先是腳趾能動了,接著是小腿,最後大腿終於不再僵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它們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兩樣,可剛才那幾分鐘裏,它們背叛了他,像兩根不屬於他的木頭。

連自己的身體都在背叛他。

江千頃打開房門,離開破舊公寓。走在街上,腳步很輕。

風從巷口灌進來,鉆進他的衣領,但他感覺不到冷。他的手指蹭過手機屏幕,那裏還亮著一條匿名私信……

“你怎麽還不去死?”

他停下腳步,擡頭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抹布。路燈的光暈在霧氣裏暈染開,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街上沒有人,只有幾只野貓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它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扒拉。他忽然覺得,自己還不如這些貓。

至少它們不會被人指著鼻子罵,不會在深夜收到陌生人的詛咒,不會在走進教室時聽見刻意壓低的譏笑。

他摸了摸口袋,裏面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上面寫滿了字,又全部被劃掉,只剩下最後一句:

“步榆火。”

風吹過來,掀起了他的衣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它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條被遺棄的黑色繩索。

遠處,一輛早班公交車緩緩駛來,車燈刺破霧氣,照在他的臉上。他瞇了瞇眼,突然想起好幾個月前,他也是坐這趟車去上學,那時候車上還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對他笑。

現在,車上的人依舊很多,但沒有一個人看他。

他站在站臺前,看著公交車停下,又開走。他沒有上車。

風吹散了霧氣,江千頃鬼使神差地攔了一輛車。

“去高崎機場。”

他坐在出租車後座,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看著窗外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向後飛掠。他的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手機邊緣,屏幕上是早已編輯好卻遲遲未發送的短信:“我在T3航站樓等你。”

“小夥子,這麽早去機場幹嘛呀?”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

江千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接人。”

航站樓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玻璃幕墻反射著魚肚白的天光。江千頃付錢時手指微微發抖,硬幣在掌心叮當作響。他走進大廳,冷氣混著消毒水味撲面而來,電子屏上航班信息不斷刷新。

他站在到達出口的欄桿外,看著第一批旅客湧出來。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推著登機箱,戴著卡通帽的旅行團吵吵嚷嚷,空乘人員拉著行李箱列隊走過。

清晨的機場燈光慘白,照得江千頃像一具游魂。他站在T3航站樓到達大廳的立柱旁,屏幕上顯示著某個航班已落地的消息,是從香港到廈門的。

電子提示音突然炸響,江千頃渾身一顫。廣播裏機械的女聲宣布著行李轉盤號碼,人群像潮水般湧向出口。

他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褲兜,抗抑郁藥的鋁箔板在布料下發出細微的脆響。

"借過!"一個行李箱重重碾過程默的腳背。疼痛讓他回過神來,擡頭時正好看見大屏切換畫面:某明星塌房新聞下方,滾動著“某高中男生蓄意謀殺五十歲大爺事件持續發酵,該男生被證實為同性戀,是否是一時起色心?”的字幕,江千頃的呼吸驟然停滯。

到達口驀地騷動起來。

江千頃擡頭,透過玻璃幕墻看見乘客正從廊橋魚貫而出,而某個背影讓他的心臟狠狠撞向肋骨。

手機再次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加載出來的照片讓江千頃的胃部絞緊。

他法國公寓樓道被潑紅漆的照片,墻上歪歪扭扭寫著“變態去死”。

已經傳到國外去了嗎?

幾乎同時,網絡上又彈出新消息:

“最新消息!這變態居然還想去機場堵人?誰啊那麽慘。”

後面跟著一張航站樓出發層的偷拍照,江千頃模糊的側影被紅圈特意標出。

江千頃的視野突然扭曲,機場廣播聲、行李箱輪子聲、人□□談聲全部混成尖銳的蜂鳴。他的雙腿先於大腦做出反應,轉身時撞翻了一個小女孩的冰淇淋。母親尖利的咒罵追在身後:“沒長眼睛啊!難怪被人掛網上!你不是搞男的嗎!我家是女孩子!”

頭越來越疼了,什麽也聽不見。

他朝著反方向狂奔,撞開一群戴著統一帽子的旅行團。導游的喇叭摔在地上,刺耳的嘯叫像極了同學們起哄的口哨聲。江千頃拐進一條員工通道,綠色應急燈把墻壁照得如同水下世界。

“站住!”保安的吼聲在身後炸響。

江千頃推開一扇金屬防火門,潮濕的冷空氣撲面而來。這是通往貨運區的備用通道,墻皮剝落的水泥樓梯盤旋而下。他三級並作兩級往下跳,運動鞋在臺階上打滑,手掌蹭過粗糙的墻面火辣辣地疼。

底層出口被鐵鏈鎖著,從縫隙擠出去時,領口撕開一道口子。

不能被步榆火看到。

不能連累他。

要是他也被卷入輿論中……

出口處的出租車停靠站排著長隊,江千頃卻拐進了施工中的輔路。圍擋鐵皮被風吹得嘩啦作響,他的影子在朝陽下越拉越長。遠處幾棟爛尾樓像巨獸的骨架矗立在荒地中央,水泥墻面裸露著鋼筋,窗戶是空洞的黑窟窿。

江千頃的球鞋踩碎了一塊玻璃,裂紋蔓延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電梯井早就銹死了,他沿著消防樓梯一級級往上爬,行李箱在臺階上磕磕絆絆。

到十三層時,一根鋼筋橫貫走廊,他彎腰鉆過去,運動鞋底沾滿石灰粉末。

天臺的門鎖已經壞了,江千頃用肩膀輕輕一頂,鐵門發出痛苦的吱呀聲。風立刻灌進來,吹亂他額前的碎發。

十七層的高度讓整個城市都匍匐在腳下,機場跑道上的飛機像小小的銀色模型。

江千頃走到天臺邊緣。

護欄只有半人高,生銹的鐵絲網在風中顫動。

這個時間,步榆火應該已經取完行李了。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眼眶發酸。

江千頃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巴黎迪士尼門票,是去年和步榆火一起去的那張。他把存根放在水箱上,用半塊磚頭壓住。

天臺邊緣的水泥臺面布滿裂紋,江千頃撐著坐上去,雙腿懸在數米高空。風吹起他的衣擺,露出腰間還沒愈合的傷口。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機場高速蜿蜒如白練,早高峰的車流正逐漸密集起來。

遠處傳來飛機起飛的轟鳴,江千頃擡頭看見一架空客A380騰空而起。他下意識摸出手機,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最終只是刪掉了草稿箱裏的所有信息。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江千頃瞇起眼睛。航站樓的方向,一輛救護車正閃著□□駛離高速路口。風突然轉向,吹來機場廣播的零星片段:"......旅客請註意......最終登機提醒......"

江千頃的手指輕輕松開,手機垂直墜落,在陽光下翻騰著劃出銀色的弧線。他望著遠處起飛的飛機,身體微微前傾,風灌滿了他的校服襯衫,像一雙即將展開的翅膀。

黎明破曉的陽光從未如此晃眼,他好像看到,步榆火在向他跑來。

江千頃笑了,驀然就笑了。笑得肩膀顫抖,眼淚卻砸在水泥地上。風撕扯著他的校服,嘴角揚得越高,哭聲就越破碎。

“哈哈哈……”

他捂住臉,指縫裏漏出嗚咽。

一切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原來……都不要我了。

世界不要。

公道不要。

家人不要。

連……連最後這點微弱的,你拼命送來的光,我也……接不住,要不起了。

我太累了。

爛泥終究是扶不上墻,玫瑰合該在徹底雕零前,自己折斷根莖。

他傲慢地表示不要這所謂的世界了,實際上是這所謂的世界把他拋棄。

不再在乎口口聲聲的荒唐正義,不再理會瘋狂無理的既定審判。只有蒞臨的死亡會聽聞他到底發出怎樣的哀鳴,只有逝去的冬日會知曉他到底有多幹凈。

如果要在審判中獲得新生,他寧願擁抱信仰迎接死亡。

步榆火,我想你,我愛你,我離不開你。

但是……以後我不會想你了,不會愛你了,要離開你了。

風止,玫瑰後仰掉落世間,萬物輕盈。

十七歲正是滿腔熱血的年紀。

他懷揣著無數人民的惡意與至高無上的信仰。

從十七樓,一躍而下。

風聲在耳邊呼嘯成尖銳的悲鳴,失重感猛地攫住五臟六腑,世界在他眼中極速倒灌,旋轉,剝離。

對不起啊,步榆火。

還是……等不到你了。

對不起你的對不起,對不起你的青春年少,對不起你所有的希冀。

我愛你。

像瀕死心臟最後一次劇烈搏動泵出的滾燙血液,瞬間沖刷過每一條冰冷的血管。

好愛你。

愛到連這身骯臟的血肉和這無盡屈辱的命運,都曾因為你的存在而偷偷奢望過能夠贖罪。

可是我還恨。

恨那些尾隨的腳步聲,恨那塊沾血的磚頭,恨法庭上冰冷的質詢,恨網絡上無盡的刀,恨肖思妍的冰冷,恨葉程暢的算計,恨葉夕源那張帶笑的臉和淬毒的話語。

我恨了很多很多。

唯獨不恨你。

四個月前,我曾經想過,你這樣子的一個人,究竟是太陽,還是月亮。

我當時覺得不重要,現在……也仍覺得不重要了。

你就是我的整個宇宙,整個世界。不需權衡,也不需否定。

而你容我跌入你的十七歲世界,我便再也醒不來了。

我的少年,以後……要幹幹凈凈的,你原本就該是的那樣。

光芒萬丈地,肆意張揚地……

活下去。

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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