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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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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一擊

二次開庭後的第四天,在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中,江千頃向醫院提出了回家調養的申請。醫生看著他穩定卻空洞的情緒狀態,以及那份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沈默,最終在評估後同意了。

手續辦得很快,他沒有什麽東西可收拾,只有幾件簡單的衣物和那部沈默的舊手機。

回到那間位於老城區邊緣冰冷而壓抑的出租屋,他用鑰匙打開門,充滿灰塵的空氣撲面而來。他低著頭,習慣性地想要將自己縮進這片配得上他的孤寂和骯臟裏。

然而,就在他反手關上門,擡起頭的一瞬間……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而驟然收縮。

客廳中央,那張唯一的、破舊的單人沙發上,竟然坐著一個人。

葉夕源。

他那個異母弟弟。

葉夕源似乎等了一會兒,正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來布滿灰塵的舊雜志。聽到開門聲,他擡起頭,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聲音清亮又帶著點撒嬌般的抱怨:

“哥!你終於回來啦!等你半天了。”

江千頃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法理解葉夕源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又怎麽會是這副仿佛只是來串門玩耍的輕松姿態。

葉夕源卻已經合上雜志扔到一邊,動作輕快地站起身,幾步就跨到他面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抓住了他冰涼的手腕。那力道很大,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完全不像他臉上表現出來的那般無害。

“發什麽呆啊哥!在醫院憋壞了吧?”葉夕源笑得眼睛彎彎,語氣雀躍,“你看今天天氣多好!窩在這發黴的房子裏有什麽意思?走!我帶你出去透透氣!好好玩一天!”

出去玩?

江千頃的思維像是生了銹的齒輪,根本無法處理這幾個字。

他現在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黑暗角落裏,等待最終的審判或消亡。

“不……”他下意識地抗拒,手腕試圖掙脫,聲音幹澀嘶啞,“我……不去……”

“哎呀,別嘛!”葉夕源抓得更緊,幾乎是將他往外拖,語氣卻依舊甜得發膩,帶著一種十六歲少年特有的磨人任性,“我都計劃好了!保證好玩!你就當陪陪我嘛,哥~我一個人都快無聊死了!”

他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或者說,江千頃久病虛弱的身體根本無力抗衡這種蠻橫的熱情。他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房門,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葉,刺目的陽光讓他眩暈地閉上了眼。

“你看,出來多好!”葉夕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充滿了活力,“我們先去電玩城!然後去看電影!最近上了一部超搞笑的片子……哦對了,還得去吃那家超火的冰淇淋!你肯定喜歡!”

他就這樣自顧自地安排著,語氣興奮。他甚至興致勃勃地攔了出租車,報出市中心商業區的地址。

一路上,葉夕源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點評著街景,說著學校的趣事,仿佛他們之間從未隔著一條人命的官司和無數惡意的輿論。

他甚至會指著窗外某個招牌,笑著說:“哥,你看那個,像不像你以前……”

話說一半又猛地停住,吐吐舌頭,做出一個“我說錯話了”的可愛表情,然後迅速岔開話題。

江千頃全程沈默著,身體僵硬地靠在車窗邊。外面的世界喧囂,明亮,充滿活力,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

葉夕源營造出的這種虛假的、熱烈的正常氛圍好似一股蠻橫的暖流,沖擊著他早已冰封的感官,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錯亂感。

下午,在熙熙攘攘的電玩城門口,短暫的間隙還是出了意外。

一個穿著誇張、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的年輕男人,大概是剛在隔壁酒吧喝了點酒,瞇著眼打量了低著頭的江千頃好幾秒,忽然像是認出了什麽,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嫌惡又興奮的表情。

“臥槽!你不是那個……那個殺……”他聲音不小,帶著酒後的亢奮和惡意,手指幾乎要戳到江千頃臉上,“那個!同性戀殺人犯!他媽的他怎麽還敢出來晃?!”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過來,帶著驚疑、好奇、厭惡,伴隨著竊竊私語聲嗡嗡地響起。

江千頃的身體猛地僵住,臉色瞬間褪得慘白,下意識地就想把自己縮起來,躲進地縫裏。那剛剛被強行營造出的虛假平靜瞬間被撕得粉碎,巨大的羞恥和恐懼當頭澆下。

葉夕源的反應極快。

他臉上那副玩鬧的陽光表情瞬間收斂,眉頭蹙起,露出一副被冒犯又強忍怒氣的模樣。他沒有像對方那樣破口大罵,也沒有試圖理論,而是一步上前,用自己不算寬闊的身體巧妙地擋在了江千頃和那個醉漢之間,隔絕了大部分視線。

他一把緊緊抓住江千頃冰涼顫抖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聲音卻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急促:“哥,我們走!別理這種瘋子!”

他沒有看那個還在罵罵咧咧的醉漢,甚至沒有再多給對方一個眼神,只是死死箍著江千頃,幾乎是半拖半抱著,低著頭,快速地從人群中擠了出去,步伐又快又急。

他的側臉線條緊繃,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被無故騷擾、又擔心哥哥受刺激的、憤怒又隱忍的弟弟。

直到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確認身後沒有人跟來,葉夕源才放緩腳步,但抓著江千頃的手依舊沒有松開。

他微微喘著氣,轉過頭,臉上帶著餘怒未消的憤慨和擔憂,語氣卻放軟了些:“哥,你沒事吧?那種垃圾說的話別往心裏去!就當被狗咬了!”

那幾個賤人,差點壞我好事。

他表現得天衣無縫,每一個反應都精準地踩在維護兄長的點上,甚至那強行壓抑的怒氣和保護欲,都顯得那麽真實而動人。

然而,只有被他死死攥著手臂的江千頃,或許能隱約感覺到,那箍著他的力道裏,除了強硬的拉扯,似乎還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的顫抖?

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羞辱和圍觀的鬧劇,對他而言,並非完全的麻煩,反而……增添了幾分刺激的趣味?

但這感覺稍縱即逝,快得讓渾渾噩噩的江千頃根本無法捕捉,很快就被弟弟那看似純粹擔憂的表情所覆蓋。

葉夕源輕輕拍了拍江千頃的後背,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好了好了,晦氣東西忘掉它!走,哥,電影快開場了,我們去看喜劇,好好笑一笑!”

他再次拉起江千頃,走向巷口的光亮處,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無憂無慮的笑容。

他被動地被拉著打街機,看著葉夕源靈活地操縱搖桿大呼小叫;被按在電影院的座位上,對著喧鬧的喜劇片段發楞;被塞了一口冰涼甜膩的冰淇淋,那過分的甜味讓他舌根發苦。

葉夕源表現得無懈可擊,如同一個最完美、最粘人、最渴望兄長陪伴的弟弟。偶爾投來的眼神裏,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圖讓他開心的期盼。

這一點點虛假的,被強行塞過來的溫暖和正常,像一絲微弱的火星,落在江千頃早已化為灰燼的心湖上。

明知可能是陷阱,可能是錯覺。

但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中待得太久,這一點點近乎殘忍的“熱度”,竟然讓他枯死的神經末梢,可悲地、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或許……或許……

某個極其微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念頭,像溺水者抓住稻草般,悄然滋生。

或許……並沒有那麽糟?

夕陽開始西下,給繁華的商業街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葉夕源手裏拿著沒吃完的甜筒,舔著嘴角,臉上帶著玩了一整天的、心滿意足的紅暈,笑著轉頭看向一直沈默的江千頃。

“哥,今天開心嗎?”

他的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真誠耀眼。

江千頃看著那張笑臉,心臟某處被冰封的地方,極其輕微地、哢嚓一聲,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然後。

他看見葉夕源的笑容一點點發生了變化。那陽光和真誠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慢條斯理的,帶著殘忍玩味的笑意。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再也找不到絲毫溫度,只剩下赤裸裸的嘲弄和惡毒。

“騙你的。”

葉夕源的聲音輕快依舊,卻猝不及防地刺入江千頃剛剛裂開一絲縫隙的心臟。

“怎麽可能會開心呢?”

“殺了人的……哥哥。”

…… ……

夜色深沈,將破舊出租屋徹底吞沒。白晝裏被強行塞入的喧囂和虛假的熱鬧早已褪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冰冷。

葉夕源臉上的笑容早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懶洋洋地靠在唯一一張還算幹凈的椅子上,兩條長腿隨意伸展著,打量著僵立在屋子中央的江千頃。

“玩也玩夠了,哥,”葉夕源的聲音在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語調,“現在總該清醒點了吧?”

江千頃沒有反應,依舊低著頭。

葉夕源嗤笑一聲,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開始慢條斯理地撕開那點可憐的希望:“還在等誰?步榆火嗎?”

聽到這個名字,江千頃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別傻了。”葉夕源的聲音甜蜜又殘忍,“他不會來了。步家那邊現在亂成一鍋粥,他自身都難保,哪還有空管你?說不定啊,他早就膩了,覺得你是個甩不掉的大麻煩,正好借這個機會把你丟了呢?”

他仔細觀察著江千頃的反應,期待看到崩潰,看到絕望,看到歇斯底裏。

然而,沒有。

江千頃只是更緊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指尖掐進胳膊裏,留下深深的印痕。他依舊沈默著,那種死寂的麻木隔絕了所有惡意的箭矢。

這種不為所動,反而徹底激怒了葉夕源。

他臉上的慵懶和玩味瞬間消失,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步步逼近江千頃。那雙漂亮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裏,第一次毫不掩飾地迸射出扭曲興奮的惡毒光芒。

“不說話?”他湊近江千頃的耳邊,“裝死?你以為這樣就算了?”

他猛地伸出手,冰涼的手指強行擡起江千頃的下巴,迫使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自己。

“看著我,哥。”葉夕源的笑容變得猙獰,“你知道那天晚上,那個想上了你的人渣,是怎麽那麽‘巧’地知道你會走那條路,又那麽‘巧’地帶著刀等在那裏的嗎?”

江千頃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葉夕源欣賞著他終於出現的反應,語氣輕快得像在分享一個秘密:“是我哦。”

“我‘無意中’告訴他,我那個長得不錯的哥哥,好像喜歡男的,而且幾乎每天晚上都會一個人走那條近路回家。”他歪著頭,笑著,“我還‘好心’提醒他,帶點‘好玩’的東西,說不定能更刺激?”

江千頃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磕碰在一起。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屬於他弟弟的臉,巨大的震驚和恐懼像海嘯般將他淹沒。

“還有那把刀……”葉夕源舔了舔嘴唇,眼底閃爍著極致愉悅的光芒,“警察找不到,對不對?猜猜看,它現在在哪兒?”

他松開手,看著江千頃像一灘爛泥一樣軟下去,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不成樣子,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滿足感。

“你……你……”江千頃終於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音節,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顫抖,“為什麽……”

“為什麽?”葉夕源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問題,蹲下身,平視著瀕臨崩潰的江千頃,“因為好玩啊。看你掙紮,看你害怕,看你從一朵帶刺的玫瑰變成現在這攤爛泥……多有趣啊。”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臉上的惡意更加濃重:“哦,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步榆火那個姐姐,步書雨,跟我聊得很投緣呢。”

聽到步榆火的名字再次被提及,江千頃渙散的眼神凝聚起一絲驚恐。

葉夕源拿出手機,快速操作了幾下,調出一張照片,幾乎要懟到江千頃臉上。

照片背景,墻壁上那個裝飾用的仿古通風口蓋板被打開,暴露出來的,根本不是通風管道,而是一個簡易的□□。而拍照角度的之下,能隱約看到一個人。

是步榆火。

“你看,”葉夕源的聲音輕柔得像惡魔低語,“步姐姐說了,如果你不聽話,如果把今晚我說的任何一個字洩露出去……她那邊只要輕輕按一下……”

他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砰——”

“你那個心心念念的步榆火,可就真的……連渣都不剩了哦。”

他收回手機,看著江千頃徹底煞白、連顫抖都停滯了的臉,滿意地笑了。

“所以,乖一點,哥。”他伸出手,像拍小狗一樣拍了拍江千頃冰冷的臉頰,語氣親昵又恐怖,“爛泥,就要有爛泥的樣子。安安靜靜地爛掉,才是對大家都好的結局,懂嗎?”

說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絲毫未亂的衣角。

“說清楚點……什麽意思……”

“讓你去死。”

死寂。

像濃稠的墨汁,灌滿了破舊的出租屋,壓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江千頃癱在地上,冰冷的地板透過薄薄的衣料汲取著他體內最後一點溫度。葉夕源那些顛覆一切的剖白,像一把燒紅的鋸子,在他腦子裏反覆拉鋸,將所有的認知所有的支撐,鋸得粉碎。

恐懼、震驚、背叛、惡心……無數極致的情緒腐蝕著他的內臟,卻奇異地堵在了喉嚨口,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身體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

他擡起頭,視線模糊地聚焦在葉夕源那張依舊漂亮、卻已然扭曲如惡鬼的臉上。破碎的氣音從他被咬出血的嘴唇間艱難地擠出來,帶著一種瀕死般的茫然和不解:

“……為什麽?”

他以為這已經是極致的殘忍。

然而,葉夕源看著他這副徹底被擊垮,連恨意都凝聚不起來的模樣,眼底那點興奮的光芒反而漸漸熄滅了,像是覺得這場游戲終於走到了無聊的終點。

他臉上那種刻意表演的甜膩和惡毒的愉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冰冷的、毫無情緒的厭倦。

他蹲下身,平視著江千頃,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破碎的呼吸。

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平淡的、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一樣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去死。”

兩個字。

輕飄飄的。

沒有任何附加的惡毒形容,沒有歇斯底裏的詛咒。

就是最簡單的,最直接的,最徹底的判決。

江千頃所有的顫抖在這一瞬間停止了。

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太多,瞳孔放大到極致,裏面倒映著葉夕源那張冰冷厭倦的臉,空洞得嚇人。

去死。

原來……折騰了這麽久,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毀了這麽多東西……

最終想要的,就這麽簡單。

葉夕源似乎懶得再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記得死得幹凈點。”他最後丟下一句,像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別給人添麻煩。”

說完,他再沒有絲毫停留,轉身拉開門,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樓道裏。

門沒有關嚴,留下一條縫隙,漏進一絲走廊裏昏黃的光,像一道冰冷的傷口,劃破了屋內的死寂。

江千頃依舊維持著癱坐的姿勢,一動不動。

去死。

那兩個字,將他牢牢地、永恒地釘在了這片絕望的廢墟之上。

連掙紮的力氣,都被徹底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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