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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下綠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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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下綠蔭

……心肝。

這兩個字像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穿了步榆火混亂的思緒,將他猛地拽回到不到二十四小時前,在盧森堡那間公寓的夜晚。

…… ……

空氣裏還殘留著晚餐後淡淡的食物香氣,但氛圍早已凝滯冰冷。江千頃抱著膝蓋蜷在沙發角落,下巴抵著膝蓋,視線落在窗外盧森堡稀疏的星光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步榆火。”

“嗯。”步榆火就坐在他身邊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聞言立刻應聲,身體微微繃緊,是一種全神貫註的戒備狀態。

他知道江千頃要問什麽。

“那件事……所有細節……還有第一次開庭……你都知道,對不對?”

步榆火沈默了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極其小心地碰了碰江千頃冰涼的手背。

“全部。”他回答,聲音壓得低低的,“我的人給的資料很全……庭審記錄,我也看了。”

江千頃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

步榆火的心立刻揪緊了:“我只是……需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發生了什麽?

江千頃又不可避免地走神了。

四周黑暗,冰冷的墻壁硌著後背,令人作嘔的酒氣和汗臭混雜著垃圾桶的餿味幾乎讓他窒息。巨大的恐懼攫住喉嚨,發不出尖叫,只有破碎的、被捂住嘴的嗚咽。

力量懸殊得令人絕望。

那只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另一只手瘋狂地撕扯他的校服,布料發出刺耳的撕裂聲。冰冷的金屬緊貼著他的皮膚,帶來死亡的威脅和一道火辣辣的刺痛。

“再動就捅死你!”惡毒的咒罵和濕熱的氣息噴在耳側。

不能死……不能就這樣……

巨大的求生欲和惡心感爆發出駭人的力量,他拼命扭動,指甲在對方手臂上抓出血痕,膝蓋胡亂向上頂撞。

壓制他的男人吃痛悶哼,捂嘴的手松了一瞬。

就是現在……

他猛地側頭狠狠咬下去!

男人發出一聲痛極的怒嚎,鉗制驟然松動。

求生的本能驅動著他,幾乎是同時,他的手在骯臟的墻角胡亂摸索,猛地抓住了一塊邊緣銳利冰冷的硬物。

半塊碎磚。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身上那團黑影的頭部、肩膀,瘋狂地砸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世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鈍器擊中□□的悶響、和溫熱血漿濺到臉上的粘膩觸感。

不知多久,身上的重量終於消失了,黑影軟倒下去,不再動彈。

他脫力地靠在墻上,手裏還死死攥著那塊沾滿猩紅的磚頭,劇烈地喘息,眼前一片模糊的血紅。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短暫的死寂後,遠處似乎傳來了人聲和零星的腳步聲,可能是被動靜吸引來的居民。

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他。

不能被抓到……不能留在這裏……

求生的本能驅動著發軟的雙腿,他跌跌撞撞地沖出巷子,憑著殘存的意識瘋狂地朝著那個所謂的“家”的方向奔跑。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蓋過了一切理智。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膝蓋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他終於踉蹌著撲到那棟熟悉的居民樓樓下,幾乎是爬著上了樓梯。

他用顫抖的、沾滿血汙的手摸出鑰匙,試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門打開,客廳裏只開著一盞昏暗的落地燈。

異母弟弟葉夕源正窩在沙發裏打游戲,聽到動靜不耐煩地擡起頭:“吵死了,你……”

他的話卡在喉嚨裏,游戲手柄“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門口那個渾身是血、失魂落魄的哥哥,臉上瞬間閃過極其覆雜的情緒。

震驚、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被一種奇異的、近乎興奮的光芒所取代。

“哥……?你怎麽弄成這樣?外面……”

江千頃根本聽不見他說什麽,也看不見他異常的反應。巨大的恐慌和生理性的惡心感淹沒了他。他踉蹌著沖過客廳,無視了葉夕源,像逃避瘟疫一樣沖進自己的房間,反手死死鎖上了門。

他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蜷縮起來,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門外,似乎傳來葉夕源走近的腳步聲,以及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嘖聲,然後是逐漸遠去的腳步聲,甚至……還有大門輕微的開合聲?但他當時太混亂了,根本無法分辨。

他把自己藏在絕對的黑暗裏,指甲深深摳進手臂,試圖用疼痛壓下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恐懼和嘔吐欲。血的氣味無處不在,縈繞著他,宣告著他的“罪行”。過了不知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極致的恐懼慢慢被一種麻木的絕望取代,他顫抖著拿出手機,撥通了110……

場景在腦海中猛的變幻。

“被告人,你聲稱受害者持刀威脅你,為何現場找不到任何刀具?甚至連你說的刀柄上的特殊紋路,我們也詢問了刀具店,根本沒有類似款式出售!”

對方律師的聲音冰冷而銳利,像手術刀一樣剖開他的陳述。

“有的!真的有刀!他拿出來抵著我!很冰……劃傷我了……”江千頃坐在被告席上,臉色慘白如紙,手指死死摳著桌面,聲音因為急切和恐懼而拔高、顫抖,他甚至下意識地想去撩起衣角展示那道早已愈合的淺淡劃痕。

“反對!”對方律師立刻高聲打斷,“法官大人,被告情緒激動,所述內容缺乏證據支持,且與現場勘查結果嚴重不符!”

法官敲了下法槌:“被告人,控制情緒,僅就提問回答。”

但江千頃控制不住了。

每一次質詢,每一次對方律師暗示他“記憶錯亂”、“誇大其詞”,都像把他重新拖回那個黑暗骯臟的巷子。

他一遍遍地重覆著:“有刀!真的有的!”

聲音一次比一次絕望,幾乎帶上了哭腔,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

就在這時,對方律師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材料。

“法官大人,我方申請提交一份關於被告人精神狀態的評估報告。報告顯示,被告人在案發後診斷為重度抑郁伴有焦慮癥狀,並出現明顯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癥狀,包括幻覺、噩夢、情緒極度不穩定等。”

“這份報告恰好可以解釋,為何被告會堅稱存在一把根本不存在的‘刀’——這很可能是其在極度恐懼和精神壓力下產生的被害妄想!其關於案發過程的描述可信度存疑!”

“不是妄想!不是!”江千頃猛地站起來,情緒徹底失控,眼淚洶湧而出,聲音嘶啞地尖叫,“是真的!你們為什麽不信!真的有刀啊!!!”

他歇斯底裏,幾乎要癱軟下去,被旁邊的法警勉強扶住。

他那份在案發後、在無盡噩夢和輿論暴力下被診斷出的重度抑郁證明,成了刺向他自己的最鋒利的刀。

明明就是你們逼我的。

我本來沒有病的……

旁聽席上一片嘩然,吵的他頭腦發暈。對方家屬發出壓抑的哭泣和咒罵。記者們瘋狂地記錄著。他的母親和繼父坐在下面,臉色難看至極。

然而,這還沒完。

庭審的細節,尤其是他情緒失控、被出示精神病診斷證明的畫面,幾乎第一時間就被有心人剪輯傳播到了網上。

#某某小區殺人案被告當庭崩潰# #防衛過當還是故意傷害# 等話題迅速攀上本地熱搜。

最初還有零星的理性討論,但很快,一篇精心炮制的、“知情同學”的爆料帖將風暴引向了更惡毒的方向。帖子沒有直接提庭審,而是po出了幾張江千頃在學校裏被偷拍的照片:照片裏他總是獨自一人,低著頭,神情陰郁。

爆料者用惋惜又獵奇的口吻寫道:“其實早就知道他不正常了……聽說他喜歡男的,還偷偷跟蹤過我們年級的級草(此處隱去姓名),被拒絕後好像受了很大刺激……唉,沒想到會做出這麽極端的事。”

文字配上他那張在法庭上慘白崩潰的臉,以及對方家屬痛哭流涕要求“嚴懲兇手”的視頻,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正義感”和窺私欲。

“臥槽!原來是同性戀!求愛不成反殺人?這就說得通了啊!”

“看他那樣子就心理變態!果然不正常!”

“有精神病就別放出來害人啊!支持重刑!”

“重刑還不至於,對方還是未成年人呢。受害者太慘了,遇到這種死變態!”

“學校怎麽收這種人的?是不是有後臺?”

“人肉他!讓他社會性死亡!”

他的姓名、學校、照片、甚至家庭住址都被扒了出來。社交媒體上充斥著對他性取向的惡意調侃、對他外貌的侮辱性評價、以及最惡毒的詛咒。無數陌生人艾特他的賬號,發來血腥恐怖的圖片和“快去死”的私信。

曾經安靜的居民樓樓下,開始有“正義人士”舉著手機直播,對著他家窗戶大喊“殺人犯滾出來”。

甚至有激進的“網友”寄來沾著紅色油漆的刀片和恐嚇信。

“同性戀”、“精神病”、“殺人犯”……這幾個標簽被牢牢釘死在他身上,無法褪去。

無論真相如何,在輿論的審判席上,他早已罪證確鑿,百死莫贖。

家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繼父摔碎了茶杯,對著母親低吼:“看看你養的好兒子!我的臉都被他丟盡了!公司股東都在問我!這日子沒法過了!”

母親只是坐在沙發上無聲地流淚,偶爾看向他緊閉的房門,眼神裏不再是擔憂,而是某種混合著恐懼、羞恥和厭棄的覆雜情緒。

最終,打破僵局的是母親。她敲開他的門,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聲音疲憊而冰冷,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千頃……算媽求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自己離開一段時間?或者……去自首吧。你弟弟還要上學,你繼父的工作……這個家不能再被騷擾下去了……”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第二天放學回來,就發現家裏屬於母親、繼父和葉夕源的東西幾乎搬空了。葉夕源甚至沒跟他告別,只留下了一張字條,上面是和他平時乖巧形象截然不同的、帶著一絲嘲諷的字跡:“哥,‘家’裏暫時不能住了,我們先避避風頭。你好自為之。”

他徹底成了一個被遺棄的、散發著瘟疫的物件。門口的紅色油漆和腐爛的垃圾無人清理,恐嚇信塞滿了信箱。他不敢開燈,不敢拉開窗簾,整日蜷縮在空蕩冰冷的房子裏,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咒罵,靠著冰箱裏所剩無幾的食物度日,像一只躲在廢墟裏的幽靈。

孤獨至極。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腐爛在那棟房子裏的時候,門被敲響了。他驚恐地透過貓眼看去,看到的不是記者或暴徒,而是一位面容冷峻、眼神卻透著沈痛和決絕的老人。

他的爺爺江安藤。

老人常年定居國外,與他並不親近,此刻卻風塵仆仆地出現在這裏。

江安藤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環視了一圈狼藉的客廳和縮在角落裏、瘦脫了形的孫子,沈沈地嘆了口氣:“收拾一下,跟我走。”

沒有詢問,沒有責備,甚至沒有過多的安慰。

只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

這種安排卻讓他想哭。

他幾乎是麻木地跟著爺爺離開了那片承載了他所有噩夢和背叛的土地。飛機起飛,沖上雲霄,將那座喧囂惡意的城市遠遠拋在腳下。

飛機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強大的推背感將他按在椅背上。舷窗外,那座燈火璀璨卻令他窒息的城市開始傾斜、縮小,最終被濃厚的雲層徹底吞沒。

機艙內燈光調暗,陷入一種失重的寧靜。身邊的爺爺似乎松了口氣,閉目養神。

可他緊繃的神經卻無法松弛。

飛走了……就這樣飛走了嗎?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遠,那些密密麻麻的樓宇、街道,縮小成了模糊的色塊。可他知道,那條陰暗潮濕、散發著垃圾腐臭和血腥味的巷子,就在某一塊色塊之下,像一道永不愈合的醜陋傷疤,刻在城市的臉龐上,也刻在他的骨頭裏。

法庭上那冰冷堅硬的被告席,旁聽席上無數道或憎惡、或好奇、或憐憫的視線,律師冰冷的質詢,對方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嚎……還有母親那句“算媽求你了”……所有這些,並沒有因為距離的拉遠而變得模糊,反而在絕對的安靜中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飛機穿透雲層,上方是豁然開朗的、純凈到虛假的蔚藍天空,下方是無邊無際、蓬松潔白的雲海。一切都顯得那麽幹凈,那麽安寧,與他格格不入。

他低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微微顫抖的手指。沒有血,很幹凈。爺爺給他換了全新的衣服,從裏到外。

可是……沒有用。

那股鐵銹般的腥氣好像已經腌入了他的靈魂,無論飛多高,換多少遍衣服,都洗不掉。那粘膩溫熱的觸感,永遠留在他的指尖。那塊磚頭砸下去的悶響,永遠回蕩在他的耳膜。

他的“罪”拴在他的腳踝上,另一端牢牢釘在那片他正在逃離的土地深處。飛機飛得再高,再遠,也只是拖著這顆鉛球,換一個地方懸浮而已。

逃離?

不,這不是逃離。

是流放。

是帶著永不褪色的烙印,被放逐到一個更漂亮的隔離區。

這裏的天空再藍,雲朵再白,也與他無關。

他只是一個被困在透明囚籠裏的、有罪的幽靈,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日夜回望那片判決他的土地。

爺爺的救援,或許延緩了物理意義上的社會性死亡,卻無法赦免他內心早已認定的、永恒的刑期。

他閉上眼,將頭抵在冰冷的舷窗上,感覺不到一絲解脫,只有無邊無際的、沈重的疲憊和絕望。

最初的短暫安寧很快被現實碾碎。爺爺江安藤年紀已大,在國外並無雄厚根基,只能靠在建築工地做監工之類的辛苦活維持生計。微薄的收入支付完昂貴的房租和基本開銷後所剩無幾,更別提聘請更好的律師或支付高昂的心理治療費用。

看著爺爺日漸佝僂的背影和深夜裏的嘆息,一種巨大的負罪感再次將他淹沒。他覺得自己是個拖累,一個榨幹老人最後心血的罪人。

如果不是我……爺爺根本不用這麽辛苦……

我這種罪人……憑什麽還要拖累別人……

他想做點什麽。

一次極其偶然的機會,他在一個混雜的華人論壇看到一則招聘“游戲陪玩”的廣告,時薪高得誘人,要求模糊地寫著“性格好,能哄老板開心”。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幾乎是自暴自棄地聯系了對方。對方很熱情,在一個看起來還算正規的線下門店簽了合同。

事實證明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

合同將他牢牢綁定,所謂的“陪玩”迅速變質為不見光的地下交易,地點轉移到了隱蔽的私人俱樂部甚至更糟糕的地方。他失去了人身自由,被合同和高額的“違約金”恐嚇著,像貨物一樣被安排。

從六月到十月,四個月的時間,他從最初的掙紮反抗,到後來的麻木順從。

反正已經臟了……不在乎更臟一點……

這副身體……這條命……早就該在那條巷子裏結束了……

侵犯和虐待是家常便飯,萊卡從來都不在意他的死活。

只是玩具,只是畜生,只是娛樂。

有時候會想……

如果那天晚上……沒有反抗……就讓他得逞了……是不是反而更好?

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從裏到外都爛透了……變成一灘連自己都厭惡的汙泥……

至少……不會欠下這麽多……還不清的債……

這種念頭在最痛苦的時候,甚至帶來一種詭異的解脫感。徹底的毀滅,好過這樣無望的、緩慢的淩遲。他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腐爛發臭,連帶著對步榆火那份小心翼翼藏起的、不敢玷汙的依賴,也變得無比骯臟和可笑。

他曾試圖呼救。

聲音卡在喉嚨裏,只剩下嘶啞的氣音。

他曾試圖逃離。

腳步卻被無形的鎖鏈拖拽,沈重得擡不起來。

就這樣了。

爛泥就該待在泥沼裏。

腐爛的玫瑰就該埋在樹下,一輩子都在綠蔭底下,不見天日。

…… ……

步榆火的聲音將江千頃從那片令人窒息的輿論風暴和血腥黑暗中拽回,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是自衛,江千頃。他是想要你的命……”

江千頃緩緩轉過頭,瞳孔裏是深不見底的後怕和自我厭惡:“可是……沒有刀……他們找不到……我砸了太多下……我停不下來……”

那種失控的恐懼,比面對那個男人時更甚。

那時,他們甚至還不認識。步榆火是在這之後,像一道不容拒絕的強光,闖進他早已被輿論和官司撕碎的世界裏,強硬地接手了一切。

步榆火瞬間看懂了江千頃眼底那片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自我毀滅傾向。

他心臟抽痛,猛地起身緊緊抱住他,把那張失了血色的臉按在自己懷裏,聲音啞得厲害:“別想了,所有潑在你身上的臟水,真相都會讓他們一點一點舔幹凈的……”

江千頃在他懷裏僵硬著,沒有回應。那些詛咒和視頻點擊量的數字,像跗骨之蛆,早已鉆入骨髓。

還有真相嗎?

還有可能嗎?

…… ……

步榆火猛地從回憶中抽離,重新站在空曠冰冷的VIP包廂門口,耳邊反覆回蕩著那聲用閩南語喊出的、破碎的“心肝”。

所以,江千頃走向的,不只是一個法庭。他走向的是無數雙帶著偏見和惡意的眼睛,是可能再次消失的證據,是可能再次顛倒黑白的指控,是幾乎能將他徹底淹沒的輿論洪流。

而他,卻把自己僅剩的、最柔軟的人留在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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