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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敗俱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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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敗俱傷

淩晨,月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冷白的線。江千頃輕輕挪開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男朋友的呼吸聲均勻而溫暖。

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寒意順著腳底爬上來。抽屜滑軌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回頭。床上的人只是翻了個身,睡顏依然平靜。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碰到金屬的瞬間觸電般縮了一下。美工刀的棱角硌著掌心,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裏漫開。

浴室門打開時發出“哢噠”輕響。

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眼睛卻亮得嚇人。

江千頃的手指有節奏地摩挲著美工刀的金屬邊緣,冰涼的觸感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血管在蒼白的手腕下微微跳動,那抹淡青色的脈絡在不斷地引誘他。

只要輕輕一劃,就能看見鮮艷的紅色湧出來。

這種沖動來得毫無預兆,卻又熟悉得令人安心。

每當情緒像潮水般淹沒他時,尖銳的疼痛反而成了唯一的浮木。

他想象著刀刃割開皮膚的瞬間,那種清晰的、純粹的痛感會怎樣沖刷掉腦海裏嘈雜的聲音。身體上的傷口至少是看得見的,至少是可以愈合的,不像心裏那些潰爛的、無法言說的部分。

他用力攥緊刀片,指節發白,呼吸不自覺地加快。既恐懼又渴望,既抗拒又沈迷。疼痛是懲罰,也是救贖;是自毀,也是他唯一能掌控的東西。

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他值得更好的。

刀刃輕輕抵在皮膚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戰栗。

壓下去的瞬間,皮膚先是微微凹陷,像被拉緊的綢緞。他屏住呼吸,指尖稍稍用力。一道銳利的涼意劃過,起初甚至不覺得疼,只有種奇異的、被剖開的觸感。

然後血珠便冒了出來。

先是細小的、圓潤的一點猩紅,像朱砂痣般綴在蒼白的皮膚上。接著越來越多的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沿著刀痕連成一條完美的細線,在重力作用下緩緩流淌。

他怔怔地看著,呼吸漸漸急促。溫熱的液體流過手腕時帶來細微的癢意,血腥味混著鐵銹味在空氣中彌散。血滴落在紙巾上,瞬間暈開成暗紅色的花,邊緣還泛著新鮮的亮色。疼痛這才遲鈍地漫上來,火辣辣的,卻奇異地讓他感到清醒。

刀鋒上殘留的血跡漸漸氧化成褐色,而新的傷口仍在緩慢地滲出液體。

他的目光忽然凝滯。

會被看到的。

步榆火會覺得惡心。

他怎麽能讓他看到血?

江千頃慌亂地用紙巾按住傷口,血色很快在白色紙巾上暈染開來。指甲不自覺地掐進另一只手臂的內側,在看不見的地方留下月牙形的凹陷。

這裏就好了。

衣服能遮住的地方,沒人會看見的地方。大腿內側、腰腹、肩胛骨……

他轉而用指甲狠狠地掐著大腿,直到那片皮膚泛起紫紅的淤血。

耳邊傳來嗡鳴。

不夠,還不夠。

這怎麽會夠呢?

自殘是一種畸形的贖罪。

而他欠了步榆火這麽多。

既然無法回報同等的愛,那就用疼痛來懲罰自己。

如果我把所有的陰暗和痛苦都鎖在這具身體裏,至少就不會弄臟光吧。

…… ……

步榆火猛地睜開眼睛,冷汗浸透了後背,黏膩的睡衣緊貼在皮膚上,似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他急促地喘息著,喉嚨幹澀發痛,仿佛剛剛真的嘶吼過。

夢裏,江千頃站在懸崖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冷風呼嘯,卷起他單薄的襯衫,衣角翻飛,如同一只瀕死的鳥。

搖搖欲墜。

步榆火拼命向前跑,可雙腿卻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沈重得可怕。他張開嘴,聲音卻被風撕得支離破碎。

“江千頃——!”

那人緩緩回頭,臉色蒼白。眼睛空洞無光,棕褐色的瞳孔映不出任何影子。他望著步榆火,嘴角卻輕輕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解脫。

然後,他向後仰去。

步榆火的心臟幾乎停跳,他猛地撲上前,指尖幾乎觸到江千頃的衣袖。

卻只是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氣。

江千頃的身影急速下墜,被深淵吞噬,最後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步榆火猛地坐起身,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窗外,夜色依舊濃稠,只有風吹動窗簾的沙沙聲,像一聲聲壓抑的嗚咽。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

江千頃不在。

床的另一側空蕩蕩的,被子淩亂地掀開,枕頭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步榆火的心臟瞬間被攥緊,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沖出臥室。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盡頭的浴室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步榆火幾乎是跑過去的,推開門的瞬間,血液瞬間凝固。

江千頃跪在浴缸旁,瘦削的脊背彎成一道緊繃的弧線。睡衣袖口被水浸透,深色布料暈開成墨。他整張臉深深埋在灌滿水的枕頭裏,濕發黏在枕面上。手臂繃緊時凸起的骨節發白,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要把自己釘進這場永眠。

浴缸邊緣的水珠沿著瓷磚蜿蜒而下,與枕角滴落的水聲應和。他肩膀劇烈顫抖,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胸腔裏掙紮著要逃出去,又被更重的力道按回水中。水面咕嘟冒出一串氣泡,又很快歸於平靜。只有垂落的左手還在抽搐,五指在瓷磚上劃出幾道濕痕。

像在書寫遺書。

“江千頃!!”

步榆火沖過去,一把拽開枕頭。水花四濺,江千頃猛地擡起頭,濕透的黑發黏在蒼白的臉上,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大口喘息著,眼神卻空洞得可怕,像是靈魂早已經抽離,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

步榆火的心臟幾乎要炸開,他死死攥住江千頃的肩膀,聲音發抖:“你在幹什麽?!啊?!”

江千頃沒有回答,只是緩慢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滾落,像是眼淚,卻又不是。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詭異,仿佛剛才差點窒息而死的不是他自己,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步榆火的理智在那一瞬間崩斷了。

“你他媽到底在想什麽?!”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你想死嗎?!你就這麽想死嗎?!”

江千頃依然沈默,只是垂下眼睫,避開他的視線。

步榆火突然覺得呼吸困難,連聲音都開始發抖:“你是要死在我面前嗎江千頃?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他的喉嚨發緊,眼眶灼熱:“是我做的不夠好嗎你要這樣折磨我……”

你要這樣折磨我……

江千頃的睫毛顫了顫,卻仍然沒有擡頭。

我在,折磨你……

步榆火的膝蓋重重砸在濕冷的地磚上,一把將江千頃拽進懷裏,手臂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別這樣對我……”

一瞬間,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氣都像有尖刺紮入肺葉,喉間哽著灼熱的硬塊。他張了張嘴,眼淚卻先於聲音滾落,砸在手背上,洇開一片冰涼。

“你試著活下去好不好……求你活下去好不好……”

江千頃的身體終於有了反應,他僵硬地擡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步榆火的臉頰,觸到一片濕潤。

“……別丟下我。”

江千頃的指尖頓了頓,緩緩回抱住他,很輕。

我也不想丟下你的。

因為短暫的離開令人痛苦,所以我只能選擇長久沈眠。

浴室裏只剩下壓抑的啜泣聲,和兩人交錯的呼吸。片刻後,步榆火一把將江千頃打橫抱起,動作近乎粗暴。他大步走回臥室,不輕不重地關上門,然後將懷裏的人丟在床上。

“躺好。”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手臂肌肉繃緊,不容拒絕地把江千頃塞進被窩。江千頃濕透的睡衣貼在身上,發梢還在滴水,卻乖順至極,任由步榆火擺布。

步榆火扯過幹燥的浴巾,幾乎要把他擦破皮。他咬著後槽牙給江千頃擦頭發,手指穿過冰涼的發絲時還在發抖。江千頃安靜地垂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只有被弄疼時才會輕輕顫一下。

“轉身。”

命令般的語氣。

江千頃緩慢地翻過身,露出瘦得突出的肩胛骨。步榆火用浴巾重重擦過他的後背,皮膚很快泛起不正常的紅。他盯著那些泛紅的痕跡,突然俯身將人整個箍進懷裏,手臂勒得江千頃肋骨生疼。

但他沒掙紮,潮濕的身體漸漸被體溫烘幹。步榆火的掌心貼在他後心,感受著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心跳。

步榆火把臉埋進江千頃的肩窩,呼吸間全是沐浴露的苦澀香氣。他又收緊了手臂,死死抱著對方。

“睡,”他啞著嗓子命令,手指插入江千頃指縫,十指相扣壓在枕頭上,“我盯著你睡。”

江千頃在他懷裏輕輕點頭,表面上極其平靜,然而實際上他快瘋了。

不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或許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應該遇見。

不遇見,也就不會落得這樣兩敗俱傷的下場。

……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步榆火就睜開了布滿血絲的眼睛。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醒身旁好不容易睡著的江千頃。

步榆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輕輕帶上臥室門,開始了他的清掃工作。

廚房裏,他打開每一個抽屜,將水果刀、牛排刀、削皮器統統收進黑色密碼箱。陶瓷刀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他握在手裏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鎖進了保險櫃。連開瓶器、磨刀石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都沒放過,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客廳裏,他拆下裝飾畫框的金屬掛鉤,收起茶幾上的開信刀,甚至把壁爐邊的鐵制火鉗都用鐵鏈鎖了起來。書房裏的裁紙刀、圓規、訂書機,全部被收進上鎖的抽屜。

還剩下浴室。

步榆火盯著那個濕透的枕頭看了很久,最後把它扔進了垃圾桶。鏡子換成防爆材質,玻璃杯換成塑料的,連剃須刀都被他鎖進了自己的行李箱。

做完這一切,步榆火靠在墻上深深喘了口氣。他擡手看了看表,才過去四十分鐘。回到臥室時,江千頃已經醒了,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步榆火汗濕的額頭上。

“餓不餓?”

步榆火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卻在走近時不受控制地抓住了江千頃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留下指痕。江千頃沒有掙脫,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步榆火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松開手,卻發現江千頃白皙的手腕上已經浮現出淡淡的紅痕。他的心臟猛地揪緊,正要道歉,江千頃卻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緊繃的下頜線。

步榆火一把將人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對方肩窩,聲音沙啞:“別再做那種事了……”

江千頃安靜地任他抱著,並沒有答應。

步榆火的視線突然凝固在江千頃的手腕內側,幾道新鮮的、泛紅的劃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的呼吸一滯,怒火和心疼同時炸開,燒得他眼前發黑。

“這是什麽?”

他的聲音低沈得可怕,手指顫抖著扣住江千頃的手腕。

江千頃想抽回手,卻被步榆火握得更緊。少年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始終不肯與他對視。

步榆火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將江千頃推倒在床上,雙手撐在他耳側,眼眶通紅:“你……”

話戛然而止。

我幹嘛要兇他呢。

又不是他想生病的。

對啊。

步榆火仿若在一瞬間抓住了救命稻草,腦中一片混亂

他只是生病了而已……他只是生病了……他不是不愛我……他愛我的……

他頹然地低下頭,嘴唇顫抖著貼上那些傷痕。先是輕輕碰觸,然後是一個接一個的吻,沿著傷痕的走向,無比虔誠。江千頃的脈搏在他唇下跳動,溫熱而鮮活。

步榆火啞著嗓子,舌尖嘗到淡淡的血腥味:“疼不疼?”

江千頃搖搖頭,手指悄悄鉆進步榆火的指縫。

然後,他說了這幾天以來最為清醒,最為認真的話。對方瞳孔猛地一震,眼睛裏面充滿了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我說,步榆火,我要回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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