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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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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陽光

步榆火麻利地撕下江千頃嘴上纏著的布條,解開綁住他雙手的金屬手銬,拉著人就往外面跑。然而江千頃跪了太久,膝蓋發紫,沒跑幾步就跌倒在地。步榆火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將人抱在懷裏,向外沖去。

通風管道的金屬邊緣割得掌心發燙,步榆火用肩膀頂開銹蝕的柵欄,鐵銹簌簌地落進黑暗裏。跑開一段距離後,江千頃拍了拍他的肩以示他將自己放下。步榆火沒有勉強,快速讓他落地,手卻沒放開,緊緊地拉著。

江千頃跟在他身後,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步榆火剛能感覺到他指尖的顫抖。仿佛一只被雨淋濕的鳥,羽毛濕透,卻不敢停下。

“再撐一會兒,”步榆火壓低聲音,手指扣緊江千頃的手腕,那裏的皮膚因為長期被鐐銬摩擦而泛紅發燙,“前面就是配電室。”

警報器猝不及防地在身後炸響,刺眼的紅光掃過管道內壁,劃過他們的後背。江千頃的呼吸猛地一滯,步榆火立刻拽著他往前爬,膝蓋碾過尖銳的螺絲釘,布料撕裂的聲音混著血腥味在狹窄的空間裏彌漫。

通風管道的拐角處有一道鐵絲網,步榆火用鞋尖猛踹,金屬斷裂的瞬間,江千頃的袖子被勾住,“刺啦”一聲撕開一道口子,蒼白的皮膚上立刻滲出一道血線。

明明江千頃一聲未吭,步榆火卻還是下意識安慰:“忍一下,很快就到了……”

配電室的門卡死了,步榆火用整個身體撞上去,肩膀傳來鈍痛,但門紋絲不動。江千頃突然伸手,指尖在控制面板上飛快地敲了幾下。情報沒有出錯,密碼是盧卡斯獲得他父親權利的那一天日期。紅燈轉綠,門鎖“哢噠”一聲彈開。

走廊盡頭的監控攝像頭緩緩轉動,步榆火拽著江千頃貼墻閃避,後背緊貼著冰冷的金屬壁。江千頃的嘴唇咬出了血,但沒發出一點聲音。步榆火摸到腰間的工具鉗,猛地擲向攝像頭,鏡頭爆裂的瞬間,玻璃碎片多且兇猛地砸在地上。

最後一道鐵柵欄外就是夜色,但警衛的腳步聲已經逼近。步榆火把江千頃推到身前,冷汗淌過臉頰:“踩著我翻過去!”

江千頃的鞋底碾過他的肩膀,布料摩擦出細小的火花。當步榆火自己也翻越柵欄時,一枚子彈擦著耳廓呼嘯而過,灼熱的痛感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刺進皮肉。

血飛濺而出。

他們跌進灌木叢裏,荊棘劃破手背,泥土混著血腥味灌進衣領。江千頃的膝蓋磕在石階上,但他沒出聲,只是死死攥著步榆火剛的衣角。遠處,地下城的警報聲漸漸被晨霧吞沒。

世界都安靜了。

江千頃顫抖著手,輕輕揭開步榆火臉上的面具。

眼睛黑得純粹,如同是子夜最深沈的天幕,又似一汪化不開的濃墨。瞳孔裏沈澱暗色,在光線下卻會泛起細碎的微光,如同黑曜石被打磨出的冷冽鋒芒。

步榆火喘著氣看向江千頃,對方仍舊盯著他,沒有動。

他的睫毛上沾著鐵銹和冷汗,嘴唇被咬得發白,但眼睛在破曉的天光裏亮得驚人。

江千頃站在光中,身體微微發著抖。他的瞳孔渙散地收縮著,像是無法聚焦眼前真實的天空。蒼白的嘴唇輕輕開合,卻只呼出破碎的氣音。手指神經質地揪住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青。一滴淚懸在下頜搖搖欲墜,他卻不敢擡手去擦,仿佛任何動作都會驚醒這場虛幻的自由。

黎明的風吹起他淩亂的額發,露出那雙盛滿驚惶與不敢置信的眼睛。

是他。

是步榆火。

竟然會是步榆火。

陸先生……就是步榆火。

從那顆廉價的草莓糖出現的那一刻,一切答案呼之欲出。

真相溫柔得讓人窒息,也絕望得讓人溺斃。

為什麽偏偏是他?又為什麽偏偏是我……

最終,呼吸墜入微風,他們跌進淡淡的晨光。

像兩朵被暴雨沖散的卡布奇諾玫瑰,帶著溫室培育的嬌嫩與鐵柵欄的刮痕,在瀝青路面上滾落層層花瓣。

警報器的紅光漸漸褪成玫瑰莖上的刺,那些人工馴養的尖銳,此刻正一針針脫落。

江千頃的顫抖很輕,輕得像花心最裏層被藥劑灼傷的絨毛。而步榆火的掌心,仍托著他折斷的花枝。被營養液浸泡的脈絡裏,正滲出乳白色的愈合汁液。

自由來得太燙,仿若一杯被失手打翻的熱可可。他們帶著咖啡漬般的淤青,重新舒展。

塞納河的波光,映出兩朵殘缺的倒影,那麽皺,那麽柔軟,像被摘下太久,卻固執地要在混凝土縫隙裏,再開一次的玫瑰。

他說:“乖。”

沒有說“別哭”。

於是他掉了眼淚,砸下的瞬間全世界仿佛都已破碎。

黑色轎車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在路燈下泛著碎金般的光。江千頃靠在車窗上,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步榆火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蓋住他輸液的手。針頭埋在泛青的血管裏,連著懸掛的鎮靜劑。江千頃沒有反應,只是安靜地望著窗外閃過的霓虹,瞳孔裏倒映著斑斕的光點,又很快熄滅。

“體溫36.2°,血壓偏低。”副駕的醫生壓低聲音,“營養不良引發的低血糖,還有……”

步榆火搖搖頭。

車內重歸寂靜。江千頃的手指突然動了動,在毛毯上劃出幾道褶皺。步榆火立刻握住他的手,卻發現對方只是無意識地摩挲著毛毯邊緣,像在確認某種觸感。

醫院走廊的燈光慘白。推床輪子碾過地磚時,江千頃忽然蜷縮了一下。步榆火俯身,擋住刺目的頂燈,在他耳邊說了什麽。江千頃的瞳孔終於聚焦,遲緩地眨了眨。

藍調時刻,一只知更鳥落在枝頭,私人醫院頂層的VIP診療區亮起了柔和的燈光。

步榆火站在單向玻璃外,看著醫療團隊圍繞江千頃忙碌。主治醫師調暗了檢查室的燈光,護士們交流時都刻意放輕聲音,因為所有人都收到了關於患者精神狀況的特別提示。

“我們先做基礎掃描。”戴著金絲眼鏡的神經科主任滑動平板,“腦部MRI顯示海馬體有輕微萎縮,這符合長期應激狀態的特征。”

檢查床上,江千頃安靜地躺著。他的睫毛在CT掃描儀的藍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像是睡著了一般。只有當護士要固定他的頭部時,他的手指才突然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

“放松,”護士輕聲說,沒有貿然觸碰,“只是拍個照。”

江千頃的瞳孔微微擴大,但還是松開了手。

步榆火看著顯示屏上逐漸成形的三維圖像,胃部一陣絞痛。江千頃的肋骨輪廓清晰可見,左側第三根有陳舊性骨折愈合的痕跡,右側肩胛骨下方嵌著半片金屬碎片。

像是被故意留下的。

“體表檢查完成。”女醫生摘下橡膠手套,“全身共37處疤痕,其中8處呈現規則的網格狀,疑似電擊傷。最新的是……”她停頓了一下,“頸動脈旁的穿刺傷,約48小時內形成。”

心理醫師正在床邊進行初步評估。江千頃對問題沒有反應,但當醫師拿出彩色卡片時,他的視線在明黃色卡片上停留了3.2秒,比其它顏色長一倍。

“創傷後解離狀態,”心理醫師記錄道,“建議優先處理軀體傷害,待生理指標穩定後再……”

話音戛然而止。

江千頃毫無預兆地轉向單向玻璃的方向,目光穿透鏡面,準確鎖定了步榆火的位置。幹裂的嘴唇微微張開,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步榆火按住玻璃,辨別了口型。

——他在說“糖”。

醫療團隊驚訝地看著患者第一次主動伸手,指尖輕輕碰觸診療推車上的不銹鋼托盤。金屬表面倒映著頂燈的光斑,仿佛融化糖紙上的反光。

“準備營養註射,”主治醫師迅速調整方案,“先補充維生素B族和……”

步榆火推門而入,從口袋裏掏出那顆黏糊糊的草莓糖,當著所有人的面,輕輕放在江千頃掌心。

醫療設備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心電監護儀上,原本平直的線條突然有了細微的波動。

…… ……

隔天清晨,步榆火在院長辦公室接過了那份厚重的醫療檔案。

“先說好消息。”神經科主任推了推眼鏡,“所有植入物都已取出,包括肩胛骨的金屬片。他的身體機能恢覆速度驚人,傷口愈合度達到正常水平的120%。”

步榆火的指尖劃過CT影像,停在那片曾經嵌著異物的區域。屏幕上泛著冷光的數據顯示:患者對疼痛的耐受力是常人的3.7倍。

這是什麽好消息嗎?

步榆火要氣炸了。

對疼痛的耐受力是常人的3.7倍……所以他就活該受罪是嗎?!

他努力抑制著怒火:“壞消息呢?”

心理評估師翻開紅色標簽的文件夾:“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解離性抑郁發作。他會出現長時間的意識空白期,在此期間雖然能完成基本生理活動,但缺乏情感反應。”

一張腦部彩圖被投影到墻上,海馬體區域閃爍著危險的紅點,杏仁核周圍纏繞著過度活躍的神經信號。

“就像……”步榆火聲音發緊。

“就像被關在玻璃罩子裏,”心理醫師輕聲說,“他能看見世界,但所有聲音都隔著厚厚的屏障。”

院長遞過最後一份文件,步榆火掃過用紅筆圈出的數值。

血清素水平只有正常值的18%,多巴胺受體敏感度近乎歸零。

“生理指標可以治療。”院長嘆氣,“但真正的問題在這裏。”

他指向一行小字:患者持續表現出對“獲救”真實性的懷疑,多次在夜間試圖驗證所處環境是否為幻覺。

步榆火突然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透過落地窗,他看見花園裏的江千頃正坐在長椅上。初夏的陽光穿過梧桐葉,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一個護士端著藥盤走近,江千頃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又強迫自己放松。他接過藥片時,手指在護士袖口停留了0.5秒。

他是在確認布料觸感的真實性。

“治療方案?”

“氟西汀配合經顱磁刺激,至少六個月。”心理醫師合上文件,“但最關鍵的……”

她看向窗外:“是讓他重新學會信任這個世界。”

步榆火抓起桌上那顆作為鎮紙用的水晶草莓。陽光透過玻璃制品,在診斷報告上投下一小片粉色光斑,正好籠罩在“預後評估”那欄的空白處。

“還有一個……”

步榆火重新擡起頭。

心理醫師解釋道:“他的情緒反應會變得很單純,有點像是退行到孩童時期,但記憶和認知並沒有受損。他只是......需要重新學習如何表達。”

步榆火蹙眉道:“意思就是他的心智幼化了?怎麽會這樣?”

心理醫師推了推眼鏡,翻開評估報告:“不是心智幼化,而是情感表達模式的退行。這在他這類創傷患者中很常見。”

她指向腦部掃描圖:“你看他的前額葉皮層活動完全正常,說明邏輯思維和記憶功能完好。問題出在這裏——”

筆尖點向邊緣系統:“情緒處理中樞出現了保護性抑制。”

步榆火盯著那片異常活躍的區域:“說人話。”

“就像電腦重啟時進入安全模式。”醫師換了個比喻,“他的大腦暫時關閉了覆雜的情緒處理功能,只保留最基礎的表達方式——開心就笑,難過就哭,害怕就躲起來。”

開心就笑,難過就哭,害怕就躲起來。

步榆火心裏突然酸澀澀的,被不斷壓榨,像是把他的心臟當成一顆檸檬。

心理醫師翻到行為觀察頁:“但這不代表他變幼稚了。你看這個細節——”

步榆火湊近看去,差點兒笑出來。

江千頃昨晚把討厭的藥片藏進紙巾裏的記錄。

“會偽裝,會算計,這恰恰證明他的認知水平完全在線,”醫師笑了,“他只是像戴著兒童面具的成年人。知道糖是甜的,但不再掩飾自己想要糖的渴望。”

“所以……”步榆火瞇起眼睛,“他會利用這個癥狀……撒嬌?或是鬧脾氣?”

“差不多,但不完全是利用。更準確地說,是終於敢了,”醫師合上檔案,“創傷前他必須完美,現在大腦給了他放縱的理由。”

步榆火有些好奇。

江千頃撒嬌的樣子……

同時他又有些絕望。

哭了怎麽辦?

他不會哄孩子啊……

…… ……

花園裏,江千頃突然擡頭。他的目光穿過玻璃窗,準確找到步榆火的身影。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 ……

步榆火推開病房門時,江千頃正盯著窗外的一片梧桐葉發呆。陽光透過葉片,在他蒼白的指尖投下晃動的光斑,他卻只是木然地望著,仿佛那是什麽難以理解的奇觀。

“江千頃。”

步榆火輕聲喚他,沒有立刻靠近。江千頃的睫毛顫了顫,過了幾秒才緩緩轉過頭來,眼神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朧而遲緩。

步榆火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新的草莓糖。

不再是融化軟爛的,而是晶瑩剔透的玻璃紙包裝,在陽光下泛著甜膩的粉色。

他晃了晃糖果,塑料包裝發出細碎的聲響。

江千頃的視線終於聚焦。

他伸出手,動作很慢,每個關節都在抵抗某種無形的阻力。步榆火耐心地等著,直到他的指尖終於碰到糖紙,才輕輕松開手。

步榆火補充道:“甜的。”

江千頃盯著掌心的糖果,眉頭微微蹙起。他的手指笨拙地撕扯著包裝,卻怎麽也打不開,最後有些惱了,固執地繼續撕扯,指節都泛了白。

步榆火沒有幫忙,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江千頃終於放棄了。他擡起頭,眼神濕漉漉的,像個受挫的孩子,卻又帶著某種倔強。他捏著那顆糖,無措地伸手拽住了步榆火的衣角。

“……開。”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卻固執地不肯松手。

步榆火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這算是在撒嬌嗎?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糖果,故意放慢動作拆開包裝,然後遞回去。江千頃盯著那顆裸露的糖果看了很久,才緩緩放進嘴裏。

草莓香精的甜味在口腔裏化開時,他的睫毛輕輕抖了抖。

窗外的梧桐葉又被風吹動,光斑跳到江千頃的鼻尖上。他眨了眨眼,伸手去抓那片虛無的光,抓空了也不惱,只是固執地又試了一次。

步榆火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帶他去觸碰真實的陽光。溫暖落在掌心時,江千頃怔了怔,忽然反手握住了步榆火的手指。

握得很緊,像是怕他消失。

步榆火任由他抓著,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更多草莓糖,一顆一顆排在床頭櫃上,在陽光下排成小小的、閃閃發光的隊列。

江千頃看著那些糖果,過了很久,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

步榆火還來不及揚起嘴角,下一秒就看見他蒼白的臉突然皺成一團。透明的淚水迅速積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雪白的被單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酸。”

江千頃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個被欺負的孩子。他想要吐掉糖果,又想起這是步榆火給的,最後只能含著淚僵在那裏,嘴角委屈地下撇。

步榆火慌忙伸手去接:“吐出來。”

江千頃卻搖了搖頭,固執地含著那顆糖,任憑酸味刺激著麻木的味蕾,淚水流得更兇。生理性的淚水混著心底翻湧的苦澀,一起滾進嘴角。

抑郁會改變味覺感知,就像他之前吃餅幹一樣,全被扭曲。

步榆火看著他被酸到發抖也不肯吐掉糖果的樣子,心臟揪成一團。他掰開江千頃緊握的拳頭,果然看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

他總是在病了的時候才是最脆弱的。

脆弱到吃了酸的東西都會哭。

這麽柔軟的一個人。

“我們換一個,”步榆火輕聲哄他,用指腹抹去他臉上的淚,“下次買更甜的。”

江千頃緩慢地眨了眨眼,糖在口腔裏化開,酸味漸漸變成帶著鐵銹味的麻木。他垂下頭,額頭抵在步榆火肩上,溫熱的淚水浸透衣料。

床頭櫃上的玻璃糖紙在夕陽下閃爍。步榆火拿起一顆新的糖果,放進自己嘴裏。過分的甜膩在舌尖炸開,他卻笑著說:“確實好酸。”

江千頃擡起頭,通紅的眼睛裏帶著困惑。

“等你好了,”他的呼吸帶著草莓香精的味道,“我們再一起吃。”

“什麽時候才能好?”

“……快了。”

江千頃固執地問道:“什麽時候才是快了?”

步榆火不忍心騙他:“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會努力讓你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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