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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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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游戲

地下賭場的燈光永遠昏黃,似是被刻意調暗的黃昏。江千頃站在輪盤賭桌旁,白色蕾絲面具下的視線微微低垂,黑色制服熨帖地裹著他瘦削的身軀。

今晚賭場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客人散落在牌桌旁,煙霧繚繞間,籌碼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冰冷。江千頃的指尖搭在輪盤邊緣,指節處還留著未愈的淤青,不過他已經學會不讓疼痛影響動作的流暢。

就在這時,前臺的通訊器響了。

“卡布奇諾,”工作人員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萊卡先生臨時有會議,取消了今晚的預約。但3號VIP廳有客人指名要你服務。”

江千頃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是誰?”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例行公事,卻又有一絲絲顫抖。

“陸先生。”

…… ……

3號廳的門虛掩著,裏面沒有開燈,只有壁爐裏的火焰跳動,將影子投在深紅色的墻紙上。江千頃推門而入,視線在昏暗的房間裏搜尋著。

陸先生坐在角落的沙發上,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唇。他穿著黑色高定西裝,修長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枚籌碼,卻沒有要下註的意思。

卡布奇諾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靠近:

“陸先生,您……今天想玩什麽?”

陸先生擡眸看他,面具後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沈。

“不玩,就來聊聊天,”他淡淡道,指尖的籌碼輕輕敲擊桌面,“坐。”

卡布奇諾走過去,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他的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是訓練有素的侍者。

房間裏一時陷入沈默,只有壁爐裏的木柴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

陸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緩慢而克制地掃過他的每一寸。從微微泛白的指節,到脖頸處隱約露出的淡色淤痕,再到制服下隱約可見的繃帶輪廓。

他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傷怎麽樣了?”

江千頃的指尖微微收緊:“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摘了。”

他的指尖一顫,下意識將手往後縮了縮。

“什麽?”

“手套,”陸先生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摘了。”

江千頃下意識抿唇。

“別了吧……”

他低聲拒絕,聲音幾乎聽不見。

陸先生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等著。

江千頃的睫毛顫了顫,最終還是慢慢摘下了左手的手套。

一道猙獰的刀疤橫貫掌心,仿若一條幹涸的河床,將掌紋生生切斷。疤痕已經泛白,邊緣卻依然微微隆起。

陸先生的呼吸明顯重了一分,聲音啞得厲害:“怎麽還沒好全?”

江千頃輕輕蜷起手指,想要遮住那道疤。

“不要緊的,又不是很疼。”

撒謊。

明明半夜疼的要死。

陸先生沒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籌碼輕輕推到他面前。江千頃低頭看去,那不是普通的籌碼,而是一枚特制的金屬片,邊緣刻著細密的紋路。

“信號屏蔽器,”陸先生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能屏蔽監控九十秒。”

江千頃呼吸微微一滯,手指幾乎是顫抖著抓住那枚金屬片。

“陸,陸先生,是現在嗎?”他問,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迫切,“可以帶我走了嗎?”

陸先生的目光沈了沈。

“還不是時候,”他低聲道,“萊卡的會議隨時會結束,他隨時可能出現。”

江千頃的指尖死死攥著金屬片,指節泛白。

“我等不了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求求你……”

陸先生語氣有幾分無奈:“再等等,好嗎?我會帶你走,但不是現在。”

江千頃的胸口劇烈起伏,似是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橫沖直撞。他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江千頃立刻站起身,恢覆成侍者應有的姿態。陸先生也收回視線,重新變回那個冷漠的客人。

門被推開,工作人員探頭進來。

“陸先生,您需要酒水服務嗎?”

“不用,”陸先生的聲音已經恢覆如常,“我待會就走。”

工作人員識趣地退了出去,一片沈寂。

江千頃重新坐回沙發邊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一處磨損。白色蕾絲面具下,他的睫毛低垂,在火光中投下細碎的陰影。

“為什麽叫‘卡布奇諾’?”陸先生開口,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

江千頃的指尖頓住了,壁爐裏“劈啪”炸開一顆火星。

“因為……”他的聲音很輕,“因為一束……玫瑰。”

陸先生沒有催他,只是微微前傾了身子。

“我來這裏的第三個星期……”江千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差點……被人......”

聲音突然哽住,被什麽字眼堵住了喉嚨。

“外面在下雨,”他刻意跳過某些詞,聲音沙啞,“我逃出來了,渾身都是血,坐在巷子裏的角落發抖……”

“然後有個人走過來……他好像很年輕,應該是一個少年……”

陸先生驀地打斷他:“你怎麽知道?”

江千頃一楞:“啊?”

他細細思索了一下:“因為他身上有股香味,淡淡的,是只有十六七歲少年才會有的味道。”

陸先生眨了下眼:“嗯,繼續。”

“他穿著西裝,打著把透明的傘,手裏捧著一大束玫瑰。”

“粉色的,邊緣有點咖啡色的那種……”

江千頃的聲音越來越輕,似是隨時會斷掉。

“他莫名其妙的,就把花和傘塞給了我......”

“我沒看清他的臉......只記得那束花很香……很好看……”

他的手指攥緊了袖口,布料在他掌心皺成一團:“後來我去花店,店員告訴我那是卡布奇諾玫瑰。”

像光,像夢,又柔軟的像眼淚。

像一切不屬於他,卻又存在於虛幻之中的東西。

他自嘲地笑了聲:“我到底還是被抓回去了……”

“但我改了名。”

說著,江千頃的指尖細細滑過胸前的法文名牌:“可我後悔了。”

“他們叫我卡布奇諾的時候,我總覺得……”

他的聲音徹底消失,壁爐的火光忽明忽暗,陸先生的面具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沈默。

過了很久,久到江千頃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陸先生伸手,輕輕碰了碰他面具邊緣幹涸的血跡。

江千頃猛地瑟縮了一下。

“別碰……”他的聲音發抖,“臟。”

陸先生的手僵在半空。

江千頃低著頭,白色蕾絲面具下的唇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那個人......一定不知道……”

“他送的花……是給了什麽人……現在又變成了什麽樣子……”

壁爐裏的木柴“轟”地塌陷下去,火星四濺。陸先生的手慢慢收回,握成了拳。

“不臟的。”

江千頃聞言,指尖微微發抖,左手無意識地覆上掌心那道疤。粗糙的觸感讓他想起那天雨水的冰冷,自己渾身是血地蜷縮在巷子裏,一切日子都暗不見光。

“你懂什麽……”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你又不是他。”

陸先生沈默許久,久到壁爐的火光都暗了幾分,他才開口:

“玫瑰不會因為被誰拿過就變臟。”

江千頃擡頭,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睜大。

“即使……是沾染上血嗎?”

他問得很小心翼翼,輕飄飄的。

“嗯。”

…… ……

萊卡推開3號VIP廳的門時,江千頃正坐在壁爐旁的沙發上,白色蕾絲面具下的眼睛低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手套的邊緣。

“下周的行程取消了,”萊卡的金牙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賭場特有的煙酒味,“你不用去學校了。”

江千頃的指尖一頓:“為什麽?”

萊卡咧嘴一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因為你要跟我出席幾個場合,”他的呼吸噴在江千頃臉上,帶著威士忌的酸腐,“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誰的東西。”

江千頃的睫毛顫了顫,面具下的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我……”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想去學校。”

萊卡的手突然收緊。

“什麽?”

江千頃重覆道:“我想去學校。”

萊卡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松開江千頃的下巴,反手就是一耳光。

“啪——”

江千頃的臉偏到一邊,面具歪斜,露出半邊蒼白的臉頰。血從唇角溢出,滴在白色襯衫的領口,暈開一小片紅色。

“再說一遍?

”萊卡的聲音變輕了,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江千頃慢慢擡手,將面具扶正。他的手指在發抖,卻還是擡起頭,直視萊卡的眼睛。

“我想去學校。”

萊卡笑了。他一把揪住江千頃的衣領,將他拖到地上,膝蓋狠狠頂在他的胃部。江千頃悶哼一聲,蜷縮起來,卻還是咬著牙不吭聲。

“新來的客人真是太不講規矩了,好不容易把你訓好了,結果又把你帶壞了,”萊卡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讓你忘了自己是什麽東西。”

電擊棒的嗡鳴聲在耳邊響起,江千頃的瞳孔驟然收縮。下一秒,劇痛從腰側炸開,像是有無數根針紮進皮膚,又像是被火燒紅的鐵棍捅進內臟。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手指死死摳住地板,指甲崩裂,滲出鮮血。

“還想去學校嗎?”萊卡的聲音帶著戲謔。

江千頃的喉嚨裏擠出一聲嗚咽,卻還是點了點頭。

電擊棒再次落下。

這一次,江千頃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他的身體弓起,又重重摔回地上,眼前一片血紅。

“最後一次機會,”萊卡蹲下身,電擊棒抵在他的喉嚨上,“下周,跟不跟我去?”

江千頃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他的視線模糊了,卻還是能看到萊卡金牙上反射的冷光。

“……跟,我跟。”

萊卡滿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這才乖。”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江千頃蜷縮在地上,呼吸間全是血腥味。他的左手覆上掌心那道疤,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皮膚。

…… ……

時間開始沒有規律,亂糟糟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周幾。

出席地下拍賣會,他被要求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戴白色蕾絲面具,安靜地站在萊卡身後,像一尊漂亮的擺件。拍賣會上流轉著古董槍支、稀有藥物和來路不明的藝術品,而江千頃的目光始終落在角落裏一束裝飾用的花上。萊卡註意到他的走神,回程的車上用煙頭在他手背上燙出一個新鮮的烙印。

還有私人賭局,江千頃被迫為客人發牌,修長的手指在紙牌間翻飛,腕間的淤青被袖口勉強遮住。有位客人故意碰翻酒杯,紅酒浸透他的白襯衫,露出腰腹間未愈的電擊傷。萊卡大笑,賞了他一沓沾著威士忌的鈔票。

沾滿惡臭的鈔票。

某天晚上萊卡心血來潮檢查他的學業,江千頃跪在地毯上解題,鉛筆尖斷在圖表裏。萊卡用鋼管敲碎了他左手小指,並命令他用流血的手指繼續寫完。

緊接著就是地下拳擊賽,萊卡押註時要求江千頃坐在擂臺邊緣,飛濺的血珠落在他雪白的襯衫領口。

最惡心的還要數萊卡帶他去見生意夥伴,對方油膩的手掌摩挲他後頸的傷疤。

似乎還有……暴雨,萊卡醉酒後把他鎖在露臺罰站。雨水沖開襯衫下的傷口,血水順著排水管流進花壇,染紅幾株野生的白玫瑰。

一切的一切都很破碎,沒法組裝成完整的一天。

步榆火有沒有發現我消失了?他會來找我嗎?

陸先生有去地下城準備要帶我出來嗎?萬一就這麽錯過了呢?

教會禮拜日,萊卡破天荒允許他獨自坐在最後一排。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他手背投下碎片般的色彩,仿佛上帝終於瞥見這個角落。他在募捐箱旁發現一朵被遺忘的玫瑰,花瓣邊緣已經開始枯萎。

他發了會呆,直到大家開始禱告時才回過神。萊卡暴躁地向他比口型,是他跟著眾人一起禱告。

他不信神,但對於禱告的流程十分清晰。

先是指尖輕觸額間,如點蘸晨露,滑落至心口,向左肩右肩舒展,在胸前定格成沈默的十字架,最後一筆懸在怦然跳動的年少心尖:

“慈愛的天父。”

他輕聲開口,言語淹沒在眾生之中,被彩窗折射的陽光割裂成獨自一塊領域。

“感謝禰賜下這新的一天,讓我們在禰的恩典中蘇醒。求禰潔凈我們的心,指引我們的腳步,使我們今天所思、所言、所行都能榮耀禰的名。”

少年將指尖浸入聖水池,水珠沿著骨節分明的指腹滾落。他在胸前畫十字時,一滴水懸在下頜,像未落的淚,又像初晨的露,最後墜在第二顆校服紐扣上。

那正是心臟的位置。

“求禰赦免我們隱而未現的過犯,用禰的寶血遮蓋我們的軟弱。賜給我們力量去饒恕他人,如同禰饒恕我們一樣。”

饒恕他人嗎?那我呢?誰來饒恕我?

“將我們的重擔交托在禰手中,求禰供應每日所需,保守我們遠離試探。在困惑中作我們的亮光,在憂傷中作我們的安慰。”

亮光和安慰,明明就不是神給的。

騙子。

要是是真的就好了。

“特別為……”

江千頃突然卡住。

為什麽?能為什麽?

光明,自由,新生,還是……所有的欲言又止?

“……向禰祈求,願禰的旨意成就其中。也求禰使用我們成為他人的祝福。”

如果神使用我作為步榆火的祝福,會不會很惡心?

那還是算了。

“如此禱告,是奉主耶穌基督的聖名祈求。”

喉結滾動著咽下最後一絲猶豫,右手攥緊又松開。尾音顫抖著消散時,睫毛在臉頰投下羽毛狀的陰影,而沾著水漬的食指仍固執地指向穹頂十字架。

眾人沈聲:“阿們。”

阿門。

他就只有這個願望了。

願我的少年,永遠赤誠。

他低下頭,輕輕地笑了笑:

“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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