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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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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玫瑰

突然傳來“咕——”的一聲,兩人同時楞住。

江千頃的臉瞬間紅透,慌忙捂住肚子:“我……”

“餓了不早說。”步榆火直起身,順手把江千頃也拉起來,“想吃什麽?”

江千頃低頭整理被弄皺的衣服:“都行……”

“沒有‘都行’這個選項。”步榆火已經走到門口,“披薩還是炸雞?”

江千頃猶豫了一下:“……炸雞?”

步榆火點點頭往外走:“等著。”

剛邁出一步又轉回來,從床頭櫃摸出什麽東西扔給江千頃:

“先墊墊。”

江千頃接住一看:草莓軟糖。

“嗯,謝謝……”江千頃擡頭,卻見步榆火已經大步走出房間,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甜膩香氣在口中蔓延。

江千頃正小口咬著軟糖,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鍋鏟碰撞的聲響。他好奇地走到樓梯口,看見步榆火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島臺旁,和一位系著白色圍裙的中年法國人說話。

“Louis,今天做炸雞。"步榆火單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隨意翻著菜單,“配蜂蜜芥末醬和蒜香醬。”

“好的少爺。”對方點頭,目光忽然瞥見樓梯上的江千頃,“這位同學有什麽忌口嗎?”

步榆火這才轉過身,看見江千頃站在樓梯中間,嘴裏還含著半顆軟糖,腮幫子微微鼓起的樣子像只偷吃的小倉鼠。

“他……”步榆火正要開口。

"我不挑食!"江千頃慌忙咽下糖果,結果嗆得咳嗽起來,“咳咳……真的什麽都吃……”

步榆火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樓梯,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語氣卻嫌棄的要死:“傻不傻,吃個糖都能嗆到。”

李廚師看著兩人的互動,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那我再加個奶油蘑菇湯和蔬菜沙拉?"

“嗯,”步榆火頭也不回,註意力全在江千頃泛紅的眼角上,“還難受?”

江千頃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Louis含笑的目光:“我沒事……那個,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Louis連連擺手,"少爺的朋友就是客人,怎麽能讓客人動手。"

步榆火插話:“他想幫忙就讓他幫,”轉頭看向江千頃,"會剝蒜嗎?"

江千頃眼睛一亮:“會。”

五分鐘後,江千頃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認真地剝著一顆顆蒜瓣。步榆火靠在旁邊的料理臺上,時不時伸手偷一顆剝好的蒜。

“你別再拿了,”江千頃拍開他的手,“這是要給Louis用的。”

步榆火不以為然:“我家的蒜。”

“那也不行,”江千頃護住小碗,“要剝你自己剝。”

Louis在一旁切著蘑菇,假裝沒看見自家少爺吃癟的表情,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步榆火湊近江千頃耳邊:“你現在都敢上手打我了,開學的時候原本都不敢看我。”

溫熱的氣息讓江千頃手一抖,剛剝好的蒜瓣掉在了地上。

“啊……”江千頃彎腰去撿,卻和同樣俯身的步榆火撞了個正著。

“嘶——”步榆火捂著額頭,“疼……”

江千頃也疼得眼淚汪汪:“明明是你突然湊過來……”

Louis適時地遞來兩個冰袋:“年輕人火氣旺,降降溫。”

步榆火接過冰袋,順手按在江千頃額頭上:“笨死了。”

江千頃想反駁,卻被冰涼的觸感驚得一縮:“好冰……”

“忍著。”步榆火按住他的後腦勺,動作看似粗暴實則小心翼翼,“明天腫了別賴我。"

江千頃安靜下來,隔著冰袋看著步榆火近在咫尺的臉。廚房暖黃的燈光下,步榆火的睫毛微顫,鼻梁高挺的線條格外好看。

“看夠沒?”步榆火驀地開口,卻沒有移開視線。

江千頃慌忙閉上眼睛:“誰、誰看你了……”

步榆火低笑一聲,終於松開手:“蒜剝完了?”

江千頃這才想起正事,趕緊繼續剝蒜。步榆火則走到冰箱前,拿出兩瓶氣泡水,擰開一瓶遞給江千頃。

“謝謝……”江千頃接過喝了一口,冰涼的氣泡在舌尖炸開,驅散了廚房的熱氣。

Louis的動作很快,不一會炸雞的香氣就彌漫了整個廚房。江千頃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肚子又發出一聲抗議。

步榆火瞥了他一眼:“餓死鬼投胎?”

“才不是……”江千頃小聲辯解,卻忍不住又往鍋裏張望。

步榆火起身:“Louis,再炸個紅薯條。”

“少爺不是不愛吃甜的嗎?”Louis疑惑道。

“突然想吃了。”

步榆火漫不經心地回答,餘光看見江千頃眼睛一亮,嘴角勾了勾。

當金黃色的炸雞和酥脆的紅薯條終於端上桌時,江千頃的眼睛都快粘在食物上了。步榆火看著他這副饞樣,故意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洗手了沒?”

“洗了……”

步榆火挑了下眉:“坐下吃。”

江千頃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炸雞,卻被燙得直哈氣:“好燙……”

“該,”步榆火嘴上這麽說,卻遞過去他剛剛開的氣泡水,“又沒人跟你搶。”

Louis看著兩人鬥嘴,識趣地退出了餐廳:“少爺,我去收拾廚房。”

步榆火敷衍地點了點頭。

“蘸著這個吃。”他推過去一小碟蜂蜜芥末醬。

江千頃蘸了蘸,咬下一口,眼睛頓時瞇成了一條縫:“好好吃……”

酥皮在齒間碎裂的聲響格外清晰,他卻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怎麽是……酸的?”他困惑地眨了眨眼,無意識地用舌尖抵住上顎,像是在確認什麽。

步榆火正往炸雞上擠檸檬汁的手停住:“酸?”

他皺眉看著自己手裏還沒擠的檸檬瓣:“我還沒加檸檬。”

江千頃又咬了一口,這次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真的很酸……像壞掉了一樣……”

步榆火直接從他手裏拿過那塊炸雞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下是鮮嫩多汁的雞肉,帶著剛炸好的油香和恰到好處的鹹味。

“甜的,”步榆火眼神緊緊盯著江千頃,“我嘗到的是甜的。”

江千頃一頓,隨即笑了笑:“逗你玩的,就是甜的。”

步榆火聽完江千頃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靜靜地坐在那裏,眉眼間的線條冷峻而平靜,既沒有皺眉,也沒有流露出任何驚訝或擔憂。那雙漆黑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表面沒有一絲波瀾,讓人完全看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動作很輕,卻莫名給人一種壓迫感。

江千頃看著他這副模樣,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步榆火倏地伸手抹掉他嘴角的一點醬料:“吃相。”

江千頃瞪大眼睛,低下頭,假裝專註地啃著雞翅,耳尖卻紅了一片。

窗外,夜色漸深,餐廳暖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靠得很近很近。

吃完後又上去接著打游戲。

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落地窗外的樹影漸漸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游戲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眼,照在兩人專註的側臉上。

江千頃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這才註意到墻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他微微一楞,轉頭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別墅區的路燈已經全部亮起,在夜色中投下溫暖的光暈。

“這麽晚了?”他小聲嘀咕,聲音裏帶著些許驚訝。明明感覺才玩了沒多久,怎麽一擡頭天都黑透了。

步榆火聞言也擡頭看了眼時間,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游戲角色因為突然的靜止而被對手KO,屏幕上跳出“Game Over”的字樣,但他並不在意。

房間裏一時只剩下游戲背景音樂的循環播放聲。江千頃這才發現自己的肩膀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他活動了一下脖子,聽到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步榆火放下手柄,伸手按亮了燈。突如其來的光亮讓兩人都不適地瞇了瞇眼。江千頃這才看清茶幾上散落的零食包裝和空飲料瓶,還有被他們弄得有些淩亂的沙發靠墊。

“我該回去了……”江千頃說著,卻坐著沒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柄的邊緣。

步榆火沒接話,只是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然後又放下。他的目光落在江千頃有些淩亂的頭發上,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

窗外傳來幾聲蟲鳴,襯得夜晚更加安靜。江千頃慢吞吞地站起身,腿因為盤坐太久而有些發麻。他輕輕“嘶”了一聲,扶著沙發站穩。

步榆火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保持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客房沒人住,太晚,你要不直接睡這兒吧。”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提,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江千頃聽到步榆火的話,手指攥緊衣角,指節泛白。

“不用了……”他的聲音很輕,尾音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我……我還是回去吧。”

步榆火註意到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變大。江千頃的左手無意識地揪住衣角,布料在他指間皺成一團。

“太晚了,”步榆火向前邁了一步,“客房一直有人打掃。”

江千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輕輕撞上了門框。他的眼神飄忽不定,在步榆火臉上和地面之間來回游移,就是不敢直視對方。

“真的……不用麻煩……”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我……回家就好……”

步榆火敏銳地註意到江千頃的指尖在輕微顫抖,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他的臉色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淺淺的齒痕。

“江千頃。”

步榆火突然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低沈。

江千頃像是受驚般猛地擡頭,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又很快垂下眼簾。他的手指神經質地摩挲襯衫布料,指腹反覆蹭著。

步榆火說:“告訴我原因。”

強硬的語言,卻沒有強迫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等他反應。

江千頃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他慢慢擡起頭,眼神卻像是透過步榆火看著遠處的某個點,焦點渙散。

“我……我真的得回去……”

沈默蔓延開來。

江千頃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他笑了下,“餓不餓?要不然我把今天做的棋盤餅幹拿上來吃一點?”

江千頃的手指在空中懸了一下,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許:“……有點,但是不用。”

“那就是答應留下來了?”

“……嗯……”

聽到肯定,步榆火轉身走向衣櫃,從裏面取出一套淺灰色的睡衣:“都是洗過的。”

他把睡衣遞給他,又指了指浴室:“熱水隨時都有。”

江千頃低頭看著睡衣上細小的格子紋路,指尖輕輕蹭過柔軟的布料。步榆火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他:“我去熱牛奶。”

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加蜂蜜?”

暖黃的燈光下,江千頃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他輕輕點了點頭。

步榆火轉身離開時,輕輕帶上了門,留給他足夠的私人空間。江千頃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放松下來。

他抱著睡衣站在原地,環顧這個陌生的客房。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小夜燈,窗簾是溫柔的米色,整個房間透著一種被精心打理過的舒適感。

不知怎麽,他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他慢慢走到窗邊,發現從這裏能看到花園裏盛開的玫瑰,在月光下安靜地綻放。

江千頃站在窗前,指尖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他清楚地記得下午來時,步榆火帶他穿過花園小徑,兩側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叢。那時這些玫瑰明明還只是低矮的綠株,藏在茂密的葉片間,連一個花苞都沒有。

“奇怪……”他喃喃自語,鼻息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霧。

步榆火端著牛奶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江千頃的背影在窗前顯得格外單薄,月光為他鍍上一層銀邊。

“在看玫瑰?”步榆火把牛奶放在床頭,走到他身旁。

江千頃沒有回頭,聲音有幾分困惑:“它們下午還不在這裏……”

步榆火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月光下的白玫瑰確實開得正好。他忽然想起什麽,嘴角微微上揚:“你走的是南門小路?”

江千頃這才轉過頭,眼裏帶著疑惑。

“那是後花園。”步榆火指向另一個方向,“這片玫瑰園朝北,要繞到正門才能看見。”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玻璃上:“你下午來的時候,它們被太陽曬得蔫了,現在月光一照,全精神了。”

江千頃眨了眨眼,忽然註意到玫瑰叢旁的鵝卵石小徑確實和下午走過的路不同。那些花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若有若無的香氣,真實得不容置疑。

“要去看嗎?”步榆火問道,“很近。”

江千頃望著那片在夜色中發光的白玫瑰,胸口那股莫名的滯澀感慢慢消散了。他接過步榆火遞來的牛奶,溫熱的甜香縈繞在鼻尖。

“嗯。”

步榆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輕輕披在江千頃肩上:“夜裏涼,披上吧。”

明明是自己的外套,卻還微微偷了些步榆火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氣。江千頃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跟著他走出房間。

月光把走廊照得透亮,他們輕手輕腳地下樓。步榆火推開玻璃門,夜風裹挾著玫瑰的清香撲面而來。

“小心臺階。”步榆火回頭提醒,手虛虛地護在江千頃身側。

鵝卵石小徑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江千頃的拖鞋踩上去有些涼。他跟著步榆火穿過灌木叢,那片白玫瑰完整地呈現在眼前。層層疊疊的花瓣在夜色中舒展,仿若無數個月光凝成的漩渦。

“這些是月光玫瑰,”步榆火停在花叢邊,“白天看起來就是普通的白玫瑰。”

他伸手輕輕托起一朵垂首的花,花瓣在他指尖顫了顫。江千頃湊近看,發現這些玫瑰的花心泛著極淺的藍色。

就像是把月光溶在了裏面。

夜露沾濕了江千頃的拖鞋,但他渾然不覺。步榆火折下一支半開的玫瑰,仔細地去掉莖上的刺,才遞給他:“聞聞看。”

江千頃低頭,鼻尖幾乎碰到花瓣。那香氣很特別,初聞是清甜的玫瑰香,細品卻帶著一絲凜冽。

步榆火的目光落在江千頃被月光勾勒的側臉上:“它們只在夜晚散發這種香氣。”

白玫瑰園的一隅,隱約透出幾抹不同尋常的暖色調。江千頃停下腳步,瞇起眼睛仔細辨認。

在白玫瑰環繞的角落裏,竟藏著一小片棕色玫瑰。

“那裏……”他下意識拽了拽步榆火的衣角,指向花叢深處。步榆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嘴角揚起一個了然的弧度。

“差點忘了這個。”步榆火撥開眼前的白玫瑰枝條,帶著江千頃往角落走去。隨著他們的靠近,那些暖棕色的玫瑰漸漸清晰起來。像是有人把晨光中的咖啡凝固成了花朵,奶咖色的花瓣邊緣還暈染著淡淡的粉。

江千頃蹲下身,指尖懸在一朵半開的玫瑰上方,不敢貿然觸碰。這朵的花心是濃郁的咖啡色,向外漸變成拿鐵般的奶棕色,最外層的花瓣則透著羞澀的粉。

“去年從英國帶回來的品種,”步榆火在他身旁蹲下,膝蓋不經意碰到江千頃的,“本來以為活不成,沒想到開得最好。”

“知道這是什麽品種嗎?”

江千頃的呼吸在微風中顫巍巍的:“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

“卡布奇諾玫瑰。”

夜風吹過,卡布奇諾玫瑰的香氣與白玫瑰的清冽不同,帶著溫暖的焦糖氣息。

步榆火輕輕折下一枝,這次的花莖上留著兩片墨綠的葉子。

“比白玫瑰耐寒。”他說著,將花枝輕輕別在江千頃的外套紐扣上。

江千頃低頭看著胸前的玫瑰,手指在月光下有些發抖,或許是夜露太涼了。

一定是夜露太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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