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60 “我不喜歡行的,我喜歡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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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0 “我不喜歡行的,我喜歡太監。”……

人間秋意來得要更早一些。

風吹過一片荒草, 黑色的袍靴邁過。

有故人約見面。

若不是對方提了句,一別三月,張獻很難知道已經過去這麽久, 或者, 才這麽久。

信上約了地點,他出去找了一會, 後來發現就在他原來的地方。

而對方已經到了,不知道等了多久。

當看清眼前男人的模樣,時念很懷疑自己找錯了人。

這是,張獻?

眼眶瘦陷, 面色蒼白如病, 額發在頰邊落下兩縷, 偶爾擋住漆黑的眼。

以往他心疾發作到快死了也沒這樣過。

才幾個月吧。

不過也情有可原,從來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一朝無家可歸,眾叛親離。

他此前或許不知道人間是這個樣子,當個一無所有的人有多苦澀。

時念嘆氣道:“以你的本事, 何至於此, 天下到處是你闖蕩的地方。”

張獻沈默不語。

看見時念這位故人前輩, 竟一點寒暄的心情都沒有。

心思也似在非在。

“我來,只是有件事想問你。”

時念也沒興趣和他閑聊敘舊的, 更不是存了什麽幫他重振旗鼓的心思——他們關系算不上好, 大打出手也不是沒有過。

他不是什麽良善寬厚的前輩, 不存在見不得男孩子受苦之類的柔軟心情。

只是眼前總浮現白日裏桑蘊垂著的臉, 山淞話語裏明晃晃的敵意,和對她的控制,時念心裏來來回回都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在狗拿耗子。

——桑蘊所嫁非所愛,和他有什麽關系。

有必要連夜跑下山,頂著夜色疾速趕路,就為了找一個躲起來的膽小鬼麽。

他是什麽月老紅娘嗎。

真丟人。

“你一次也沒回去看過她?你們當真一刀兩斷了?”他問。

時念早就想好了,如果張獻也像桑蘊一樣,對他愛理不理,他立刻撒手再也不管這件破事。

就像他說的,天地廣闊,怎麽都可以好好活下去,對張獻是,對桑蘊也是。

可張獻……

張獻哪還有一點當年的仙家第一的風姿,頹喪到有點像個落魄書生。哪怕告訴他你明天就要死了,他也會無動於衷。

直到聽面前的人來來回回地提到桑蘊,他冷淡的神情終於慢慢瓦解,寥落道:“她不好嗎?”

時念:“也不算不好。”反正肯定比你強多了。

張獻點點頭:“看來身體無恙。”

時念等了一會,沒再聽到下文,詫異道:“身體無恙就行了?你不關心她,呃,心情怎樣,還,還想不想你,有沒有喜歡別人,會不會要和別人成婚……之類的。”

張獻又不答話,垂下眼,黑漆漆的睫毛眼睛鑲在蒼白的臉上。是那種女孩一看就忍不住心疼的模樣。

時念真的很煩他。

那點心思分明都擺在臉上了,可就是不肯宣之於口,他不太看得起這種男人,也沒經歷多大打擊,就半死不活的。

又不是死了全家。

“既然你不關心,那我走了。”他才不慣著。

張獻站起來追他:“你為何偏偏要來找我說她的事?是不是她拜托你來?”

“哦,那倒沒有。”在張獻灰心下去的眼神中,時念很爽快地直言,

“她說她和你沒關系。”

說完這句話,他真的有點爽到。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

張獻此時看起來似乎寧願被摧岳刀砍一頓。

時念覺得他真的被穿心一刀砍死都不會露出這種神情。

一句話而已,有這麽紮心?

他要是被桑蘊說“和你沒關系”,他得松快得恨不得跑兩圈。

該做的也做了,自己也出了一點氣,時念決定將這件事拋之腦後。

再多管閑事他就是狗。

張獻也沒再攔他,可能真的死心了。

矯情。

是矯情是做作是偽善是虛情假意。

張獻想,其實當時自己不同意山淞提的要求,對方應該也會醫治桑蘊的。

可他就是固執地同意了,同意再也不見她。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是因為害怕,因為不敢賭,擔心桑蘊因為他的猶豫而錯失治療的機會。

如果真的完全是這個理由,他現在不會痛苦成這樣。

現在他後悔了。

他後悔地發現,那是他非要彰顯自己那一份很可笑的決心,自我感動,自我滿足。

看吧,我為了你,可以犧牲我的靈魂。

我對你的愛遠超一切。

然而被犧牲的不是他,因為他本就虛偽,實際上被犧牲的是桑蘊。

她平白無故就被人在生活和愛情裏二選一,就只是因為他有這個權利,他就開始揮霍權利。

她恨他也是應該的。

可是為什麽別人在提起你的時候,會露出那樣的神情呢?

你過得不好嗎?

……

桑蘊曾僥幸,白天山淞會出去工作,到時候她可以偷懶,可以補覺。

於是她使勁抄了一夜的書。

山淞催了數次,催她睡覺。

桑蘊假裝沒聽到。睡什麽覺?就一張床,她能睡哪去。

她一直在燈下死撐到天亮,然後看向桌邊撐著臉的山淞。

他竟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坐了一夜。

“你不去忙嗎?”桑蘊記得,他現在除了杜衡院的事,還有主峰上的事務,其實夜裏都不該回來的才是。

山淞感到了一陣被驅逐的意味。

“不想去。”

真稀罕。

桑蘊覺得不妙:“那你……做什麽?”

“等你睡覺。”

這句話帶了一些莫名尾音。桑蘊終於弄明白,他說的罰她,才不是什麽抄書。

她有些惱怒:“你什麽意思?”

面前的少年眼神沈靜到像古井:“就是那個意思。”

瘋子。

桑蘊將筆一摔,墨濺了滿張紙,破壞了她抄了幾個時辰的成果。

有一兩滴濺到對面人的胸口上。

他眼睛都沒眨一下,像是已經做好了風暴來臨前的一切準備。

他越是這樣平靜,桑蘊越是覺得他瘋狂。

他不會要來真的吧 ?想硬上?

她有些想逃了。

桑蘊站起身,面前的那雙黑色的眼睛也隨著她的動作上擡。

“怕什麽,”他微微笑了,窗邊夜空深藍的光打在側臉上,映出漸漸成熟冷毅的線條,

“當初你與他被連心蠱相連,也這樣害怕過嗎?”

……桑蘊覺得自己沒聽懂。

她覺得自己應該是被夢境給抓住了。

世界荒誕地旋轉起來。

他在說,連心蠱。

夢境都不至於這樣荒誕。

他難道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他知道。

“你什麽意思。”質問聲微不可聞。與其說問他,不如說在求他。

“一定要這樣嗎?難道一定要做夫妻——我對你就只有這樣的價值?親人、朋友、夥伴、同門……我對你沒有任何其他價值了嗎?”

桑蘊不知道還要怎麽表達,才能表達她的憤怒,盡管這聽起來其實像自貶。

因為對方顯然不覺得她還有其他價值。

……其實她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大價值。她一直很想很想做個有用的人,可到目前為止,在對方心裏,似乎她在愛情裏扮演的那個不斷釋放愛意的角色,就是她能發揮出的最大的價值。

是嗎?

她的價值就是愛他?如果她不愛他,那她就不可以擁有作為人的那些權利和尊嚴。

現在她被命令做的,就是需要拋棄掉自由的意志,專心愛他,來換取自己生而為人的權利。

那麽山淞呢,他可以為她拋棄什麽呢?

“假如我要你現在就和我一起下山,和我一起隱居,找一片沒人的地方,砍砍樹,搭一個破爛的房子,可能漏雨可能漏光,每天什麽都不做,什麽也沒有,飯都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這樣的生活,你願意嗎?”她的眼睛筆直地看著他。

“當然。”這是他不假思索的第一反應。甚至為她提出的這種微不足道的要求,而感到憐愛,他伸手,想要摸她的臉。

桑蘊卻像看穿了他:“好啊,那你現在就收拾行李,我們天亮之前下山。”

山淞的手指在她臉頰邊頓住。

現在?

哪個現在?

是指,他處理完主峰的事務,接替完掌門的位置,打理好玄清門的一切的……第一時間?

桑蘊面無表情,擰開他的手。

“跟我去找華明解蠱。”

說了解也好,揣測也罷,她不認為山淞會突然放棄汲汲營營來的一切。

他不是要做掌門麽?

他不是還在往上爬麽?

這樣一個人,會自願松開手,落到凡塵裏,和她一起像個泥鰍一樣亂滾?

山淞卻不肯,因為根本沒必要,桑蘊已經在他手裏。

他根本就無須松手,甚至反過來——他可以抓得更緊。

他捏住她的臉,他生氣的時候尤其喜歡這個動作,力氣比較大,可以讓嘴巴打開。

他用醫生的眼神盯著張開的口,像檢查什麽身體器官的健康。

裏面是一截紅軟濕熱的舌頭。

所有人都有的器官,偏偏她的讓他移不開眼。

或許她天生就給他下了連心蠱。

桑蘊感覺藥效還沒起來,她還有力氣掙紮,她不願意被人用這樣的眼神盯著舌頭看,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食盡。

有一瞬間她差點自暴自棄。她不知道自己會被連心蠱的藥效弄成什麽樣。

她會愛上山淞嗎?

她會……忘記張獻?

桑蘊一次次地想到張獻,明明他們也是被這樣的東西相連,可她從來沒有感到惡心過。

莫非她真的雙標。

“你不該這樣傷害我們的感情。”她含糊不清地喃喃。

這件事過後,就真的回不去了。

當離開了藥效,她也不會愛上他。

並且也會失去她原本的那份真正的愛。

所有真摯的感情都會消失,那太殘忍了。

當一個人對世界的指望只剩下那些真摯的閃動的情感,他怎麽會忍心再剝奪走這一切?

山淞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冷笑:“和張獻就是濃情蜜意,和我就是傷害感情?一直以來相互攙扶生活的人是你我,我對你從來沒有變過,可你一朝變心,厚此薄彼,難道竟一點都不覺得愧疚?”

桑蘊根本說不過他,她從來不是他的對手。

山淞強行無視她的反駁,欺身過來,手按上她的衣領:“是與不是,試過才知道。”

話是蠻橫的,動作是粗魯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撕開什麽,可手掌卻輕顫著不敢實實在在貼上去,而是虛虛地按在衣服上。

他始終需要等到一句許可。

哪怕是用騙的用偷的,只要她答應的那一刻是真心的,他就心甘情願墮落進去。

桑蘊覺得,他的手放在一只虛掩的鎖頭上,只要彈開那只鎖,魔盒就會被打開,世界就會顛倒。

這一刻,她非常詭異地,深深地恨起張獻了。

是他一手造成這一切……所有的一切。

從一開始的烏龍,到現在的荒唐,都怪他。

若他從來沒有在她的世界出現,如果他沒有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她會這樣慘嗎?

她會變得只是因為感情這種東西就覺得人生被毀了嗎?

“好阿蘊,你允我試試。”山淞的臉慢慢靠近,喃喃著,皮膚像被太陽曬過一樣,漸漸蒸出紅暈,

“我比他強。”

桑蘊冷漠:“可是我不喜歡行的,我喜歡太監。”

“……我也不怎麽行,就行這一次,以後都不能了。”他顯然難受極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顧著哄求她,“求你。”

桑蘊被不斷往後壓,只能一路後退,屋子就那麽大,沒退一會就撞到桌角,恰好就撞在她腰上,痛得她身體一蜷。

但發出痛呼的是兩個人。

桑蘊看見山淞一下子痛得眼睛鼻子都紅了,趕緊把提起的膝蓋收回。

……她真不是故意的。

但沒想到這麽好用,她記下了。

山淞咬牙強撐,硬是不動也不說話。

完了。

桑蘊心想,姑媽家要被她害得絕後了。

——活該,壞孩子就不該留後。

山淞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麽,羞惱道:“豈不是剛好變成你喜歡的樣子了?”

桑蘊:“……”

她倒也沒有那麽想:“我去叫你師父來看看?”

“不必,這樣就很好。”

……好在哪裏?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過直白。

“桑蘊!”山淞急得將她的臉扭到旁邊,“你眼睛往哪裏看?”

……他身上連心蠱的藥效似乎被羞恥心蓋住了。

這很好。

桑蘊的臉一下子被撇開,對著窗戶,眼角餘光都看不見他。

她看著窗戶,大腦一下子滯住。

正是晨光升起的前一刻,院中的庭燈溫暖地明亮著,一道道微黃的橘黃的光影投射,照著一道筆直清瘦的人影。

剪影一動不動,蕭瑟地映在緊閉的窗紙上,像釘在上面許多年了。

這道影子離得極近,幾乎可以看見他肩頸處突起的鎖骨骨節。

近到兩張臉像隔著一張紙面對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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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修文把小紅花修沒了!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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