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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7 “我想,我只想,一直一直在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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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7 “我想,我只想,一直一直在你身……

冬天的最後一個晴天, 張獻踏出了他那座高高的淩霄宮。

天氣似乎快要轉暖,他的住處仍然飄著雪。

他從山頂一路往下,去和親朋告別。

路上有站崗的小弟子, 他也和他們一一作揖拜別。

“別走啊, 仙君。”

幾個年輕的臉龐在雪中凍得通紅,筆直地站在崗位上, 向他提出挽留。

張獻搖搖頭,離開了他的淩霄峰。

去見了華神醫、時念,在他們洞府中坐著喝了兩杯清茶。

又與其他仙君做了簡單告別。

最後來到掌門府內,那裏永遠的氣派與奢華, 掌門寬袍大袖坐在金蠶絲織就的蒲團上, 眼睛還閉著, 眼皮卻發紅。

“留下吧。”師父說,“春天還沒到,為師院中的花樹還未開放。”

張獻向他作揖,走出了玄清門,來到外邊浩浩蕩蕩的十萬玄清山脈中。

那條往下的石階是他來時的路, 短小的四肢慢慢攀爬了近一年的山路。

此時路兩邊都是紅楓。

枯黃的銀杏葉撒得山路像鋪了軟毯。

來到山下小鎮的時候, 他看見有人打著扇子在樹下納涼。

閑聊說書, 家長裏短,天氣收成。

“是那位仙長。”有人朝他招手, “那年妖魔作亂, 我記得是你一個人來的, 對不對?”

“大太陽的別急著趕路啊, 過來喝碗涼茶,也有甜瓜。”他們擁過來,擋住他去路。

“留下吧。”

張獻擡頭望去, 金色的太陽伸出數道火熱的光芒,在頭頂緩緩轉動。

他擺擺手,拒絕村民,他還得趕路。

灼熱的日頭並不讓他覺得難熬,他覺得自己身體裏也埋著團火,呼吸出的每一分熱氣都是來自於此。

因此夏日他倒是很想慢下來逛逛。

他路過了幼時曾經收留過他做工的那一家富戶,如今門庭冷落,墻上的磚塊從墻灰裏扒了出來。

老爺說家中如今只剩二畝五分地,原本夠養活一大家人了,可連年大旱,賦稅又加重,家眷兄弟旁支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他和兩個蒼老的仆人。

張獻留下幫他們割了四天麥子。

找到老乞丐的時候,頭頂春雷滾滾,空氣厚重,天上的雨雲和刀背一個顏色。

他握著路上撿到的玉牌,慢慢走過去,像倦鳥歸巢。

他好像嘟嘟囔囔和老乞丐說了什麽。

對方一臉詫異地回頭:“哪能啊,你不是我生的,我老頭子怎麽生娃娃。”

接著又側耳聽了聽,很生氣的模樣:“誰說你是乞丐,你是我撿的,我日日吃的喝的送到你手上,你哪裏能算乞丐。”

老乞丐向他招手:“到爺爺這來……爺爺是什麽?你小子是不是腦子淋壞了?”

見他不肯動,老乞丐只能解釋道:“就是親人、親情,我不能離你,你不能離我,多少錢都不換,能不能懂?”

“……獨特性。”

女孩從篝火裏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柴,明耀的火光跳動在她臉上,那一塊溫暖的臉頰像橘瓣,背後是漏雨的墻面,有風從四面八方滲來。

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現在我們開始對彼此有獨特性了。”

張獻終於記起來,爺爺和他說的這個話,也有人說過,她在春夏秋冬外面一些。

想到她,他就感覺心裏咚咚咚地像大鼓在敲。

桑蘊把玩點火的木棍,眼睛追著火光,比火光還亮。

他的眼睛追著她的眼睛,似懂非懂地聽她講。

“我們之前被種了連心蠱,看起來好像兩個人愛得死去活來,其實呢,”她眉毛一豎,憑空生氣,

“換了誰都一樣!如果當初給你換成別的女孩,你還是愛得死去活來!”

張獻趕緊搖頭。

“不要狡辯。”

桑蘊訓完他,開始講道理:“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救了你,你陪著我,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你這樣腦子傻傻的,一點也離不開我。”

遲疑了下,她小聲補充:“我也不是很離得開你。所以我們現在關系升級了。”

不是很明白,但他果斷點頭。

他心裏有那麽一個時刻,那來自於他生命的起始點。

那是一個下雨的夜晚,找到一座可以容身的荒廟,雨打在頭頂的屋檐,頭靠在爺爺背上,濕衣正在漸漸捂幹。

從那之後的每一個春夏秋冬,他都在重新尋找這一刻。

當他想到桑蘊,回想起他們一路逃出門派的那段時光,就突然發覺自己找到過。

他打算在這個最初的春天回頭。

因為他還沒有告訴桑蘊,有關這一刻的事情。

不管她會不會懂,他都想告訴她。

可——

回過頭去,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那是一去不回的時間,那是逝去就不會回轉的生命。

他要怎麽穿越這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數十個嚴寒的冬天,回到她身邊?

張獻投身黑暗,瘋狂奔跑。

無數座天地那麽大的觸手爪牙向他射來,它們要他留下代價。

張獻捂住胸口,幾乎快要跪下,他什麽都沒有,現在的他還能付起什麽代價?

那扇門就在眼前,他聽到門外有聲音在叫他:“我又來救你了,這回你準備怎麽謝我?”

他張著嘴,朝她伸手,他好想飛過去。

可是黏膩泥濘捉住他的腳。

要什麽、到底要什麽!

那,只剩靈魂可以給你……

張獻猛地推開那扇門。

清醒地睜開眼的時候,桑蘊就坐在他身邊發呆。

他看見她背著光坐在他身邊,身後的月亮在她的輪廓上鍍了一層細亮的銀光,臉頰軟潤地傾著,像一汪打磨了很久的玉。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是亮的,轉過來看向他的時候,潔白幹凈的光從她身上淌向自己。

要怎麽去形容這新的一刻呢。

原來有的人就是可以不斷讓你感受到新的時時刻刻。

每一個都一樣的溫暖。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想,我只想,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他在向她描繪他內心的那一個時刻,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就是所有感想。

就是這樣一句話。

那兩個同樣的雨夜,他卻沒有學會說這樣的話,沒能如此精準地表達,他永遠為此痛悔著。

桑蘊卻仿佛早就知道,他從黑暗中爬上來,是為了說這樣一句話。

她就是知道。

她的眼睛濕潤起來。

在這個陌生的房間,桑蘊忽然靠近,她跪坐在一地狼藉中,開始向他訴苦。

“你咬得我好痛。”她將自己放到他眼前,撩開衣襟。

張獻下意識想移開眼睛,視線卻被那血肉模糊的一團傷口抓住了。

那像是野獸啃咬出來的,想要從這一塊開始慢慢食凈全身的,一團齒痕。

……發生了什麽?

是他?

他的心不安起來。

他想去幫桑蘊處理傷口,大門卻在此時轟然破碎。

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和燈光一下子湧進來。

張獻這才發現,他們之前處在結界中,而結界的主人,剛剛徹底停止呼吸。

……金長老。

看見金長老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首,他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攔腰一劍。

傷口泛起的細密寒霜。

墻上豎插的碎星劍。

桑蘊身上的齒痕。

無一不在陳述他剛剛是怎樣的狂性大發。

是怎麽了!

他求助般看向桑蘊。

“阿姐!”

桑蘊被人一把搶去,山淞看見她的傷,泛著怒火的眼睛直直向他看來。

幾名聞聲而至的長老撥開人群,一眼就看見了地上的金大川。

從臉到頸,再到橫空折斷的一劍。

然後看見跪坐在地上的張獻,和他身旁的碎星劍。

答案不言而喻。

張獻殺了金長老!

金長老說要給他招魂,招的是……什麽魂?!

周圍一圈人齊齊拔劍,劍尖指向中央臉色慘白疲憊的張獻。

金戈靈爆乍然充斥這座岌岌可危的陳舊客棧。

“是我殺唔唔唔……”

勉強探出一個頭的桑蘊被人捂住嘴按了回去。

山淞眼睛裏有怒意,有冷意,也有關切,卻唯獨不肯看她。

“好阿姐。”

山淞眼睛望著前方,手掌用力得讓她不得不向後仰去,他從齒縫中擠出這句話,

“我只是一刻不曾看住你。”

桑蘊頭一次知道山淞骨子裏是這樣一個強勢的人。

以前陽光乖巧跟在她後邊的模樣,到底是裝的,還是被現在的他舍棄了?

金大川確實不能算是她一個人殺的。

那時她粗心大意,只是隨便將屍體踢開,就跳進了屋。

等她聽到背後陰惻惻的風聲的時候已經晚了,來不及回頭,一股巨力將她狠狠撞在門上。

咚的一聲。

那是金石之聲。

她這時才發覺結界未破。

撞得七葷八素的腦子終於反應過來——金大川還沒死!

就是啊!長老怎麽會那麽容易死!他是玄清門排行前十的強者,而自己只是一介凡人,他怎麽可能輕而易舉死在她手中?

桑蘊懊悔得想要咬舌。

那顆雙目圓睜的頭顱高高躍起,窗臺上四肢並用地爬上來具缺了頭的軀體,飛劍齊頭並進。

漆黑陰影眨眼間便籠罩而下。

桑蘊背對著他,能夠看見一大一小兩個黑影在空中合二為一,雙手舉過頭頂,利劍就要劈下!

她猛地攥緊劍。

卻在下一秒,看見黑色人影頓了頓,一道細長的宛如繩索的長影從他身體中央橫貫而出。

錚——

冰劍破空插在她左臉邊,帶起的寒氣讓她臉頰都麻了下。

桑蘊驚喜得想要落淚。

轉身,看見了搖搖晃晃站起的張獻。

所以,其實應該算她打大殘,張獻收的頭。

整件事是他們兩個人沆瀣一氣,狼狽為奸,雌雄雙煞。

只是……

手指蜷縮進袖子。

她的指尖夾著一張黃色的紙符,上面朱砂畫作的紋路鮮紅刺目。

那是她剛剛悄悄從張獻身上揭下來的。

張獻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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