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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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或許她期待的日子終於來了,平靜無風的,渾身輕松的。那是一種茫然的輕松,因為一無所有到,只剩下一腔孤勇的心氣。

父親那邊把資料做好,第一期的學費也打了過來。抽空她和新妻子打了視頻,朝女人說了好幾聲的謝謝。

看見溫馨的家內,角落裏有個卷發男孩在玩 Switch。女人和父親的兒子,是父親的養子吧,居然和她差不多大。

男孩捕捉到鏡頭,撇頭過來,不知和新妻子說了什麽,新妻子向林茜子轉達:“他很喜歡你。”

林茜子受寵若驚,連忙朝男孩笑了笑。

視頻被掐斷後,她又單獨和父親聊了撫養費。原來是約定要交到她上大學,每個月六百美金,換算成人民幣四千左右。

沒想到她休學了,這下還要繼續交。

茜子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對不起,父親對此什麽也沒說,和她談到母親。她說媽媽一切都好。

直到父親又問了母親身邊有沒有新的男人。

茜子內心的愧疚和溫馨消散,她正常答:“沒有。”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們離婚的導火索。母親因為和別的男人走得太近,被人說了閑話,而有體面工作的父親掛不住面子。

然而女兒總是天生站在母親身旁的,她找母親問近況,得來的就是大人的事情別多打聽。

盡管如此,她自然覺得是父親敏感了點,在身旁所有親戚推著下,小學的她就勸說兩人有什麽矛盾要說開。

後來,她長大,他們也離婚了。

母親才和她坦白,確實是自己多次瞞著丈夫去和別的男人見面。

而她因為這次辦身份,得知父親和那位美國女人的結婚時間,其實就在和媽媽離婚沒多久。而一離婚他就出了國。

這就是她許久不聯系父親的理由。

至於茜子不向母親說學費,那又要說回從前。她小時候就因為撫養金的事情虧欠,覺得對不起父親,也體貼媽媽一個人辛苦,所以也從沒有向家人伸手要過什麽。

直到這次出國前,她問了好一番,母親讓她放寬心,在她屢屢展現愧疚感下才說:“養你哪裏需要花什麽錢,我都感覺,從小到大養你是最不花錢的了。你什麽都不要,我也沒操心過你什麽。”

不哭的孩子,拿不到糖是理所當然。

她過了很久,都沒說出話。



林茜子備考的日子裏,和靳汀的關系趨於穩定的同時,她也坦白了休學的事,而不僅僅停在他知道她從打工變成留學。

靳汀不意外,畢竟他的人生也很彈性,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只是哪怕如他那樣有分寸的人,也還是向她問,為什麽休學。

她在短暫的人生裏,找了個聽起來打擊沒那麽大的事,挑出來解釋了一番。他聽完沒有評價,只是說知道了。

說著說著,她也得知,他這次來洛杉磯的時間還挺長,有一個月。兩個人自然而然互相約出來喝咖啡,散步,繼續著對話。

好像也不同從前,和在西雅圖和他約出來看電影那次相比,心境不一樣了。有時看著路燈下兩個人暗暗的陰影疊在一起,林茜子覺得好近,又好遠。

做朋友,好像她的心平靜不少。還是秋天緣故嗎?

看事事,都悲涼,都透徹,都穩重。

她有感受到,自己的口語和閱讀在突飛猛進,畢竟資料都已經搞定,資產證明和擔保外,也包括國內的成績單,國內老師的推薦信,父親都替她談好。文書靳汀也幫她捋了幾個新想法。

還有兩場考試,一場是十月二十六到二十七號的 ACT,一場是她想定在十月二十號的雅思。

對應國內秋分的那天,是她覺得一八年的洛杉磯秋意最濃的一天。

靳汀和她從一家咖啡館,一前一後出來。洛杉磯的秋天還是會熱,他穿一件赭色的薄襯衫,和咖啡的顏色簡直一模一樣。

她難得再一次見到,靳汀有點少年氣的模樣。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拿著咖啡,略略挑眉向她推薦:“這就是我之前公司樓下的咖啡店。味道還不錯。”

林茜子手上的咖啡就是和他一樣的,燕麥咖啡。

咖啡香很濃,他似乎不喜歡喝苦的,隔著杯子聞她還能嗅出咖啡的甜味。

她之前有問過他喜歡喝什麽口味的,他說燕麥,剛好燕麥也是這家咖啡的主打。

想到公司兩個字,林茜子又擡頭看了:“啊…”

又是巨大的藍玻璃,秋光一照閃晃了眼,樓建得又高又寬。一眼望過去,人和芝麻粒一樣小。

上面標著的英文五顏六色。

是她熟悉的軟件的公司。

林茜子想起他之前說,公司居然在他離職後,還用著他寫得亂七八糟的代碼,她沒由來的想笑。

原來就在這啊,他之前在這裏工作,就在洛杉磯,要是他們早一點認識,多好呢。

靳汀讓她嘗一口試試,別看呆了,她乖乖說“哦”。

就在喝咖啡的時候,靳汀陪她漫步:“這家咖啡店,是我那時的女同事推薦的。我每次下班了,就和她一塊去買咖啡。”

茜子喝咖啡的動作停住,在他說完後,才繼續喝。

靳汀問她:“味道怎麽樣?”

茜子不知為何,把目光移到了他手上的女款手鏈:“聞著甜,喝起來好苦。”

他只顧著咖啡的事,聽她這麽說,有點驚訝地笑:“Aria,這已經是比較高的糖度。”

兩個人都笑了。

直到很多年後,分離,重聚,靳汀也沒註意她笑時,眼裏一閃而過的秋意,在洛杉磯如此陽光充沛的地方,那一點悲涼的秋意。

笑完之後,他又故作認真考她口語練得怎麽樣。用英文拋出幾個問題後,茜子對答如流,詞匯量也逐步增加。

兩個人走到一條人逐漸少下來的街時,他問:“What's your bank card number”

【你的銀行卡號是?】

茜子的後背僵起來,她腦袋發懵,有點不可置信,步子停下,頭轉過來:“你不會要問我密碼吧?”

他雙手自然攤開舉起,襯衫袖子略微收起,露出結實的小臂,一副任由她抓捕的樣子:“想告訴我啊?”

秋色裏,街道的楓葉半紅半黃,飄飄然落在兩個人腳下,像是為他們踩過的腳印鋪上記號。

茜子抿了抿唇,用英文報出銀行卡卡號。

他聽得很認真:“好棒,數字練得很熟。”

明明報數字不需要練就可以很熟,她也高中了,又不是幾歲小孩,靳汀就是把她當小朋友逗著玩。

她想打他,又覺得像撒嬌,不對,只好雙手抱胸,佯裝生氣不理他。而剛剛丟掉喝完的冰咖啡的指尖,碰到肌膚,還有點冷。

她硬是把手捂到熱。

靳汀看她一路從街北走到街南,兩個人繞了一圈,她手都沒放下。他在她一旁輕語:“Aria 不開心嗎?”

她的手松開,還以為自己脾氣鬧過分,聲音裏又沒了底氣,怯生生的:“沒有。”

他看著沈下去的天色問:“最近呢?”

天色的確快暗下來,藍紫色的天空,深而透徹。

如同《愛樂之城》男女主跳舞片段那時的天,絢爛奪目。

林茜子思索一陣,搓了搓手心:“還好。”

拋出這個問題,大概每個中國人的標準答案都是這樣。

夜色漫漫吞掉兩人的身影,靳汀卻難得的,第一次的,向她坦露了自己的心事:“嗯。我有和你說很多,我剛來美國的事情吧,我有時候也驚訝,自己怎麽走到這的。”

“家裏的事情不需要我操心,所以在大部分人看來我的人生無憂,理所應當,是把自己最先考慮。”

“但我好像找不到自己內心的原動力,似乎什麽事情都是被推著,出國是,申碩是,定居西雅圖也是。”

“或許是有一段時間,我的狀態很好,良友在側支持,父母家人健康,一路讓我走到現在。所以後來,我接受不了這樣迷茫的我。”

良友。

茜子聽到這,有種莫名的直覺:“良友不再了嗎?”

話說出口,她也沒覺得自己直覺有錯。如果真的是父母家人有事,他大概不會在國外過得這麽肆意。

那就只能是那位良友了。

他走在她前面,襯衫下的身體被風吹出大概,身形蕭條,可能是錯覺,她覺得他有點瘦了。

靳汀難得沒那麽禮數周全對待她,他並未回頭,而是背對著她,說出答案:“不在了。”

是良友,她也沒有上帝視角,不知他說的是不再還是不在。

可是茜子就是想起了,她無可救藥的想起了,在西雅圖的那天。

他和她看《西雅圖未眠夜》,她出去倒飲料,回來時,他的背影。

和今天的背影,一樣落寞。

你看,哪怕他說了心事,也有一種有所保留的意味。

她趁著他沒回頭,輕輕搖頭自嘲自己。

不知不覺間,等他回頭,林茜子才發現下嘴唇有血腥味,銹得想吐。她松開擱在唇上的牙關。

溫熱的血,冰涼的唇。心臟的溫度難以言喻。

或許是摻半吧,一會熱,一會涼。

風把她的裙子也吹得獵獵作響,路燈下,他略大的陰影覆在她的陰影上。

女孩散著頭發,鬢邊發絲往後飄著,眼裏神色變幻幾番,臉頰發涼氣,意識到靳汀在看自己,突然低下頭去。

靳汀抓住她低頭那一剎,不做猶豫伸手,摸上她唇峰處,幾滴小血珠一觸即化。

暖暖的指腹在唇那蹭了蹭,但他蹭過之後,她感覺唇的溫度下降不少。

是血被抹開之後涼了嗎?

林茜子連這是他們第一次親密接觸這件事,都沒意識到,來不及羞怯,她也胡亂抹一把唇,不想在他面前失態。

她一看手背,白而淒涼的燈光下,手背絨毛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抹下來的血不是純正的紅,有點被透明的液體稀釋了,難怪涼了,可她沒有哭。

靳汀收回手,沒有容許她多看手背上的血:“走吧,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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