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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蘇醒的地下軍團(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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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 霍去病回到軍營, 聽迪恩背完《史記》的相關段落, 陷入了良久的沈默。

這玉佩上的兩個字是“少卿”,對他而言並不陌生——飛將軍李廣的長孫李陵,字少卿。

李陵小他六歲, 他離世時, 李陵還未有什麽功勳,只是常來府裏,和他的異母弟霍光有些走動, 和他便也還有幾面之緣。

見到這塊玉佩時,他心裏油然而生的猜測,是李陵在他死後發生的某一場戰爭裏,死在了匈奴的地盤上。是以現在被伊稚斜當成陰兵覆活了, 想找他一起守護華夏。

但萬萬沒想到,《史記》所告訴他的, 是一段出乎意料的過往。

“數歲, 天漢二年秋……陵軍五千人,兵矢既盡,士死者過半,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人。”

“且引且戰, 連鬥八日……陵食乏而救兵不到, 虜急擊招降陵。”

“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匈奴。其兵盡沒,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人。”

霍去病實在想不到,飛將軍的長孫竟會向匈奴投降!

而且, 在李陵投降後,漢朝誅了他三族,單於則將公主嫁給了他,還封他做了右賢王。

從後續史料中的只言片語來看,李陵似乎還愛著故土,又似乎很安於在匈奴王廷的生活。最終,他死在了異鄉,其覆雜的經歷在後來的兩千年中引起了各樣評說,他究竟是忠是奸,至今也無定論。

現在,他似乎出現了。霍去病無暇去研究歷代史家們的看法,又迫切地需要知道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他對大漢、對現在的華夏民族是怎樣的看法呢?

他把這塊玉佩扔來又是什麽意思,是挑釁還是為傳遞什麽信息?

這些太重要了,又覆雜得讓他無從下手。這畢竟是兩千年後,沒有人認識李陵,也沒人親眼見過他的舉動,他嘗試著問過楚瀟,但就連活了上萬年的楚瀟,也只能遺憾地表示自己並沒有親歷那件事,所知和史書所載的並無差別。

霍去病於是覺得很棘手。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種李陵清楚他的全部人生,他卻無法了解李陵的為人的感覺,無疑會令一個為將者頭疼。

在為此迷茫了片刻後,霍去病換了個思路,嘗試思索假若李陵仍在為匈奴人做事,伊稚斜會讓他幹什麽。

他在帳篷中踱著步子,一個來回又一個來回,直到外面響起人聲:“將軍。”

“怎麽……”霍去病抽神應話,繼而驚覺天竟然已經黑了。

他信手打開電燈,外面的人走進來,告訴他說:“有個人來找您,他……說的古漢語,楚先生去見的,他自稱也是西漢將領,說您知道。”

李陵?

霍去病目光微淩,想了想,道:“我知道他,請他進來吧,暫且別讓別人靠近。”

“是。”那妖務部的工作人員應了一聲就要走,霍去病又道:“等等。”

工作人員停住腳,霍去病略作沈吟,道:“那個監控的東西……能往我這裏放一個嗎?這個人比較覆雜。”

他想到的是先前監測到匈奴探子的無人機,但工作人員想了想,說:“我們有監聽設備,監控聲音的,您看行嗎?”

“也行吧。”霍去病點頭。

於是,在李陵走進霍去病的帳篷前,兩枚紐扣大的監聽器被貼到了桌下。然後,守在帳外的警衛逐漸退遠,霍去病凝視著帳簾等著。片刻工夫,一個人影的輪廓映在了帳外,霍去病呼吸微屏,接著,帳簾掀了開來。

走進來的身影並不陌生,他帶著些許遲疑,好似從兩千年前一步步走來。

“你怎麽……”霍去病心生疑惑,“聽說你是六十歲時離世的?”

眼前的李陵看起來分明只有二十出頭。這個年紀,他甚至連出征都還沒去。

李陵也滿臉疑惑,怔了良久,用古漢語問他:“將軍,您說什麽?”

“……”霍去病恍然大悟。

真尷尬!

負屃給他施法之後,不論他腦子裏想什麽,說出來都會變成現代漢語。最初時他很不適應,現在雖然適應了,可還是無法說出古漢語……

但好在他還能聽懂,也還會寫。

霍去病於是從櫃子裏將毛筆和竹簡找了出來,徑自提筆先寫了兩行,解釋了自己被上古神獸施法後只會現代語言的事情,李陵看後啞然,驚嘆說真神奇啊。

接著他又寫了一行,問李陵說少卿君你不是六十歲離世的嗎?怎麽現在看起來還如此年輕?

李陵看著他遞過來的竹簡滯住,過了良久,他的嗓音變得有些發啞:“將軍您……讀過史書了?”

霍去病沒有作答,打量著李陵,邊探究他神色中的情緒,邊等待他的下文。

李陵苦澀地笑了笑:“我……我很懷念在長安時那些年少輕狂的日子。”他下意識地逃避著霍去病的目光,“直到我死,我都還在懷念那段日子。那時候祖父還在,您和大將軍名震四方,子孟君也……”

“可你後來叛了國。”霍去病冷漠提筆,用擲過去的一根單一的竹簽截斷了他的話。

李陵明顯一愕,過了好一會兒,都依舊沒能接受他這樣的不給面子,啞啞地不知該說些什麽。

“你對得起飛將軍嗎?”霍去病又寫道。

李陵靜默了很久,頹然嘆息:“您不懂,當時我糧草已盡,援兵遲遲不來,我若不降,一死而已。”

那你就……

霍去病想寫“那你就慷慨赴死啊”,但下一秒,他把這句話噎住了。

如果同樣的事落到他身上,這是他會做的選擇。但理智來看,他不得不承認,這其實並無什麽意義。至少與大漢而言,他死去或被俘,都是失去一個將領。

這樣想來,這似乎也不是全然不能理解。

這大概就是造成李陵的歷史評價那麽覆雜的原因吧——有一彈指的工夫,霍去病這樣思量著。

在幾千年的歷史長河裏,簡單的、“極端”的人,相對容易被評價,比如他自己。他戰功顯赫,沒有敗績,最後還英年早逝,沒有卷入太多會使自己亦正亦邪的權勢鬥爭,所以史書裏對他的評價是沒有爭議的。他在兩千年後的今天覆活,也依舊可以沒有爭議、沒有矛盾地活著,和當年一樣,做個簡單的、正義的“英雄”。

但李陵不一樣,李陵做了一些他可以理解、但他覺不會做的選擇,導致他的人生自此走入了岔路。

在那個關鍵的岔路口上,他的選擇十分的罪大惡極麽?似乎並不是,他當時自有他的掂量,而且那種困境,旁觀者也無權要求當事人一定要挺過去。

可也確實因為這個並不十分罪大惡極的選擇,這條岔路走上前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千百年的歷史裏,諸如此類的任何事大概還有很多。如果非要品評一二,或許只能感慨一聲時局的殘酷,和歷史的必然吧。

二人間沈默了須臾,李陵又道:“而且在我降後……陛下殺了我全家。”

霍去病眉心一跳,這一回,他帶著幾分怒意提筆:“千百年來,叛國皆為大罪。你三族盡誅,是你自己之過。妻子皆受你拖累而亡,你仍在匈奴王廷盡享榮華二十載有餘,今日反以此乞憐,豈不滑稽?”

李陵見此微噎:“……我不是那個意思。”

霍去病淡笑不語。

“將軍,您給我個機會,讓我一雪前恥。”李陵眼裏有光芒綻出,“我……我想了二十多年!伊稚斜把我和陰兵一起召喚回來,我仍然記得這件事,所以沒有再與他共事,請將軍相信我。”

“……”霍去病只看著他,看著這個目前為止唯一一個來自於西漢的舊識。

李陵回看得也坦坦蕩蕩,沒有半點心虛。

終於,霍去病笑了出來:“我相信你。”

“多謝將軍!”李陵倏然松氣,起身端正一揖,“我知道伊稚斜現在在什麽地方,我可以告訴將軍。”

“好,你告訴我,我找人去探一探。”霍去病將這句話寫了下來,接著,將竹簡與筆墨也盡數推給李陵,讓李陵寫明地點。

李陵一邊回憶一邊寫著,用漢時的方法,寫明了大致的位置,也標清了周圍大概都有什麽、一路過去要經過什麽,寫寫停停的,不知不覺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霍去病也不催,信手開了瓶可樂邊喝邊看他寫。可樂開瓶時氣體溢出的聲音隨著監聽設備傳到另一方帳中,祝小拾聞聲哈哈一笑:他不會要用可樂招待李陵吧?要不要找人送點薯片過去?

“他那兒有薯片。”楚瀟笑應道,繼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

監聽設備裏又響起聲音,霍去病口頭道了聲“多謝”,同時竹簡劃過桌面的聲音一響,應該是他同時寫了句謝語給李陵看。

李陵用古漢語說:“不敢承將軍謝意。請將軍給我兩千騎兵,我去取伊稚斜的項上人頭回來!”

接著,監聽設備中再度響起霍去病的聲音。

他用現代漢語無比平靜地說道:“楚先生、唐中將,聽得見嗎?”

“?”設備前的幾人都一楞,但這設備無法直接回話,他們只能繼續聽著。

霍去病的聲音頓了一頓,繼而卻道:“叫幾個秦兵來,把李陵押走,嚴加看管。”

“啊?”祝小拾皺眉,疑惑不已地望向楚瀟。

唐中將也皺著眉頭,一擺手向手下說:“按將軍的命令辦。”

監聽設備裏至此安靜了一會兒,摸不清狀況的李陵遲疑地喚了兩聲“將軍?”但沒有再聽見應答。

五分鐘後,李陵的聲音猝然變得錯愕:“將軍?!”

接著有秦兵的喝聲,掙紮間衣料的摩挲聲,桌椅碰撞聲。

“將軍幹什麽?!”李陵驚恐不已,“將軍?霍將軍!”

霍去病沒再理會他,拿著他寫滿字的竹簡,揭簾走出了帳外。

“你們幹什麽?你們放開我!”古漢語拗口的發音還在監聽設備中響著,幾人所在的帳篷忽地被人揭開了簾子。

冷風往裏一灌,他們齊齊看過去,霍去病鎮靜地走了進來。

“唐中將。”他將手裏的竹簡遞過去,“方便探探嗎?”

“……方便。”唐中將伸手接過,幾人間的目光在短短一秒內互遞了好幾個來回,最後,還是楚瀟先開了口:“那個李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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