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鄰國妖的那些事兒(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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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拾跟兄弟幾個說清了酒店的具體名稱和地址, 又發了個定位坐標,就把手機還給了楚瀟。

於是她沒有看到兩分鐘後刷出的一長條消息。

消息是九弟螭吻發的,除掉各種盡力顯得客氣的委婉措辭, 大致就是說二哥你寵著祝小姐不要緊, 但你跟著她一起幫妖務部拼死拼活、拋頭露面,還拖著貔貅一起出了問題,是不是就有點過分了?

螭吻還說,二哥你別忘了自己還是上古神獸。圖新鮮跟人類談個戀愛不是大事, 但你這麽死心塌地的, 不嫌跌份兒啊?

楚瀟當時看見了就想回。但在他回覆之前, 大概是有人提醒螭吻現在給他們指路的是祝小拾, 螭吻迅速地撤回了這條消息。

於是楚瀟陰著臉跟季朗走出房門,走到樓道頂端的露臺說話。在季朗委婉地表達了貔貅出現這個意外, 他們是有責任之後,楚瀟的臉色更陰了一層:“我和小拾都沒想帶著貔貅‘拋頭露面’,是他自己偷著跟到的東京電視臺。”

季朗:“我不是針對這件事, 我是想說你對祝小姐……”

“大哥, 九弟說出那種話就算了。我跟小拾是怎麽回事, 您心裏可清楚啊。”楚瀟的眉頭深深地鎖著, 他覺得這幾個兄弟好像突然變得陌生了, 他甚至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你們在想什麽?你們以為我喜歡小拾只是圖新鮮嗎?”

季朗的眉心也倏然一陷,扶著眼前的露臺欄桿看向遠方,好久都沒說話。

而楚瀟打算追根問底了:“你們到底怎麽想的?”

季朗又沈默了一會兒, 終於一聲嘆息:“我們原來沒想到你這麽動真格。從那次爆炸你褪鱗給她,我才意識到不對勁。”

楚瀟:“我喜歡她,我當然要保護她。”

“可她是個人類!”季朗霍然喝道。

楚瀟眸光一淩,季朗搖搖頭,盡力緩和了口吻:“她是個人類,陽壽不過一百歲,現在已經活了二十多年了,你對她這麽上心值得嗎?”

楚瀟眼底輕輕戰栗,季朗又說:“幾十年的光陰對我們不過彈指一瞬。在她死後,你還有新的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到時候你怎麽辦,現在這麽上心,到時你忘得了她嗎?”

“我為什麽要忘了她?我記她一輩子就是了。”楚瀟只覺這對話毫無意義,說到此轉身便走。

季朗也怒然轉身:“這是祖父教你的嗎!”

楚瀟驀地頓住:“你說什麽?”

他滿眼的疑色,但兩人相距幾步,又有室內外的明暗相隔。季朗便沒看到他的疑惑,只道他這反問是一句心虛的默認。

季朗的聲音於是顫抖起來:“真不應該讓你去跟祖父住那兩千年!”

“……大哥?”楚瀟腦中嗡然。季朗適可而止地中斷了這不愉快地交談,也不再看他,大步流星地從他身邊走過,往客房的方向去。

楚瀟一個人木在那兒,木了好久,仍舊回不過神來。

他……跟著祖父住過兩千年嗎?

他覺得腦子裏有一根神經在跳,像是在竭力幫他記起什麽事,但他就是什麽都記不起來。

不應該……不應該這樣的。兩千年是很長的時光了,就算對上古神獸來說也是。

可他接著發現,他似乎真的有那麽一段記憶是缺失的。

那是兒時的記憶,太久遠了,所以他註意不到,大約就像是人類很少會去刻意回想七八歲時的事情一樣。

現在仔細回想,他才發覺不對頭。他記得那之後的事情、對那之前的一些片段也有印象,只有那一段是完全的空白,讓他什麽都抓不到。

為什麽會這樣呢?為什麽呢。

他連第一次入世時看到的人類母系氏族的生活場面都還能清晰記起,為什麽在親祖父身邊的時光,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呢……

楚瀟開始渾身發冷,千絲萬縷的神經都開始一點點陷入麻木。麻木在那段長達兩千年之久的記憶空白中,令他如墜深淵,深淵的石壁上攀爬的藤蔓裏,又寫滿恐懼。

為什麽會這樣呢?為什麽呢。

他一味地這樣想著,如同著魔一樣。這令他連去追問季朗都想不起來,又或者,是內心說不清的恐懼感逼得他不敢追問下去。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酒店樓道,亮度適中的黃色燈光此時看來十分昏暗。他被這種昏暗壓得呼吸不暢,呼吸不暢之下,他開始愈發大口地喘氣。

但好像,能汲取的氧氣越來越少了。終於他腳下一軟,手倉惶地去扶墻壁。

“……楚瀟?”一個聲音在腦海的嗡鳴中顯得不太真實。

楚瀟吃力地擡頭,恍恍惚惚地看到,祝小拾從不遠處一臉驚慌地跑來。

“楚瀟,怎麽了?!”祝小拾伸手扶他。她原只是因為季朗回去好一會兒了都不見楚瀟,所以出來看看,卻沒想到會看見這麽一幕。

“是不舒服嗎?”她手忙腳亂地扶他,摸摸額頭又試試脈搏,“怎麽突然這樣,要不要去醫院?!”

“……小拾。”借著她的力剛站起來一些的楚瀟忽地撲到她肩上。

祝小拾輕輕一叫,趕忙站穩腳沒後栽過去,無措地擡手把他摟住,撫著後背給他順氣:“楚、楚瀟?”

“別走。”楚瀟也摟住她,像是在抓救命稻草一樣,將她摟得緊緊的,“別走,陪我待一會兒,我害怕。”

祝小拾一滯。

他表達害怕的時候太少了——是否有暗地裏偷偷害怕的情況她不清楚,但至少她從沒請他明確地說過怕什麽。

他是上古神獸,戰鬥力又那麽強悍,天地間值得他害怕的事情大概本就沒有多少。何況他在她面前又保護欲旺盛,兩個人相處起來,會顯出軟弱一面的,從來都是她。

祝小拾於是心驚膽寒,又格外心疼。她定住心,一下下給楚瀟撫著後背,耐心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問:“我們回屋去?我陪你躺一會兒?”

等了幾秒,楚瀟嗯了一聲。從氣息判斷,似乎平靜了些。

然後他說:“先別跟他們提這件事。”

“好。”祝小拾點頭。楚瀟的手再度伸向旁邊的墻壁,撐了撐,站穩了,長長地籲了口氣。

他們一起回到房裏,楚瀟沒有多在客廳停留,就鉆進了臥室。祝小拾禮貌地跟季朗他們說了幾句“你們自便啊”之類的話,也立刻溜進屋去陪他。

他把她當大抱枕一樣抱著,睡了一個很長的午覺。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她微微一動,才發覺全身的骨頭好像都不對勁了。

她於是一齜牙,楚瀟惺忪的眼中透出笑意,手摸索著給她揉後背:“你怎麽這麽實在,我沒事的,別擔心。”

“我怕你想我啊!”祝小拾一副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臉就不要臉的樣子。

楚瀟一聲嗤笑。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左手把她兜到胸口,右手摸過枕邊的手機翻了翻。

他目光微凜:“五弟說他好像尋到給貔貅供香火的地方了。”

他說著按住語音發了一條:“五弟,還在酒店嗎?”

過了兩秒,客廳傳來狻猊的喊聲:“在,二哥你睡醒啦?”

四十分鐘後,祝小拾叫的幾張外賣披薩到了。之前的事被揭過不提,一眾兄弟都以為楚瀟是因為那場談話不高興,賭了一場氣。

於是就如同人類的兄弟間偶爾也會鬧矛盾一樣,大家都不會因為這點矛盾就覺得要翻臉。對於一眾當兄弟的而言,他們雖然對楚瀟和祝小拾的用情之深覺得有些詫異、不解甚至不快,可是感情的事說到底是個人的事,楚瀟自己堅持,他們就不會再惹不痛快;而對於楚瀟來說,兄弟們的想法雖然讓他不高興,不過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們適可而止了,他這篇也不是不能翻過去。

是以一頓披薩吃得還是很歡樂的,蒲牢還就剛才對人類“地圖炮”的事情向祝小拾道了個歉,跟她說嫂子我就是為貔貅著急,你別跟我計較哈。

祝小拾哈哈一笑給他遞了個烤翅。

狻猊咬下一大口披薩,上面還熱著的奶酪拖了好長的絲。他囫圇把絲往嘴裏一噎,沾著奶酪油的手往地圖上點:“我剛才做法看到的那個廟大概在甘肅這塊兒,是一村子裏,新修的,香火可旺了,怪不得貔貅受不了。”

“……”兄弟們各自啃著披薩,憐憫地瞅了一眼沙發上的西瓜。

待得吃飽喝足,他們就抱著這個可憐的瓜娃子(……)連夜奔赴甘肅了。從日本東京飛到中國甘肅,距離不近,再加上到了甘肅之後需要狻猊憑感觀找具體位置,他們尋到廟前的時候,天已經擦亮。

甘肅隴南一帶交通閉塞,經濟條件也較為落後,幾個縣幾乎都是國家級貧困縣。而各個散落山澗的村子比縣城還要更落後一些,不少學生上學都得徒步翻山。相比之下,這個剛建出的貔貅廟,簡直堪稱富麗堂皇了。

嶄新的綠瓦、朱紅的漆柱,精美的雕梁、栩栩如生的畫棟。一幹兄弟為自家小西瓜在人間的這尊貴待遇驚嘆了一番,接著就感慨我國山區人民在拜佛求神方面真有創新意識。

是因為他們在拜貔貅嗎?並不是。

而是因為,這間廟大門左右兩側鎮著哼哈二將,邁過門檻,石屏上刻著太乙真人。繞過石屏,左側圍墻上有西方世界的上帝莊嚴地凝視著人類,右側聖母瑪利亞散發著慈祥的光輝。兩面墻前各坐了九個佛門羅漢,再往裏走更牛逼了,正屋門口豎著個孔子像。

這是除了那一抹惹不起的翠綠沒露臉之外,各大派齊聚一堂啊!真是有一種別樣的和諧……

掐指一算貔貅可能是其中名氣最小的了。

嘲風憐愛地撫摸著西瓜,眾人一起步入正屋,覆雜的目光齊齊地投向那個貔貅像。

——這刻得也太他媽醜了。

一群當哥哥的內心都在瘋狂吐槽,嘲風只聽懷裏的西瓜突然一陣猛烈咳嗽,低頭一看,它已變回了毛茸茸的小貔貅。

“貅……”貔貅虛弱地臥在三哥的臂彎裏,滿是委屈的眼中擒著淚花。接著它又一陣猛烈的咳嗽,咳出一股嗆人的香灰味兒。

“……拆廟吧。”楚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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