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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點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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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點誤會

時間在筆尖與紙頁的摩挲間悄然流逝,墻上的倒計時牌從三位數銳減至個位數。高考前的最後一周,整個高三樓層彌漫著一種混合著焦灼、疲憊與解脫前微光的覆雜氣氛。林澈也感受到了這種氛圍,他猜到“小嶼”此刻必定處於最後的沖刺階段,便體貼地沒有再去圖書館放新的信,只是將一份小小的、手繪的祝願卡片塞進了詩集裏——畫面上是一葉小舟正駛向晨光彌漫的彼岸,旁邊簡單寫著:“祝 一切順利,輕舟已過萬重山。”

他沒有署名,但他相信“小嶼”能懂。

高考結束那天,校園裏如同炸開的鍋,到處都是拋灑的試卷、歡呼和擁抱。林澈站在高二教學樓的走廊上,望著對面高三樓裏湧出的人潮,心裏也跟著輕松起來,同時,一種更強烈的期待感開始升騰。他幾乎立刻就想跑去圖書館,但忍住了,他不想顯得太過急切。

又煎熬地等了兩天,直到校園徹底恢覆了平日的寧靜,他才在一個午後,懷揣著如同揣了一只活兔般的心,再次推開了那扇沈重的木門。

圖書館裏比平時更加空寂,陽光依舊慵懶,塵埃依舊飛舞。他幾乎是跑著沖向那個熟悉的書架,手指微顫地抽出那本《月光落在左手上》。書頁間,果然靜靜地躺著一封比以往都要厚實的信。

他迫不及待地展開,信上的字跡似乎比平時稍顯潦草,透著一種如釋重負後的輕快。

尋找回聲的人:

謝謝你的畫,它是我考前看到的最好的禮物。‘輕舟已過’,借你吉言,感覺還不錯。

終於……結束了。像是跑了一場漫長到幾乎忘記起點的馬拉松,沖過終點線的那一刻,除了脫力,更多的是茫然。曾經以為高考就是天大的事,過去了才發現,它只是一個節點,而未來,是一片更廣闊的、未知的海。

你說得對,有些話,只能對陌生人說。但現在,考試結束了,那層‘陌生人’的身份,似乎也可以褪去了。我們通了這麽多信,分享了這麽多秘密,算不算是……朋友了?

我想見你。

明天下午三點,就在這個圖書館,就在這個書架前,好嗎?我想親口對你說聲謝謝,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陪伴。我會穿一件白色的襯衫。

—— 小嶼

6月10日

“我想見你。”

這四個字,像帶著電流,瞬間擊穿了林澈所有的心理防線。期待、緊張、羞澀、喜悅……種種情緒如同色彩斑斕的顏料,潑灑在他心上,混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他反覆將信讀了好幾遍,尤其是落款的那個名字——“小嶼”。明天,他就要見到這個在他腦海裏盤旋了整整一個春天的身影了。

那一晚,林澈失眠了。他在衣櫃前挑了又挑,最終選了一件淺藍色的T恤,覺得既不會太隨意,又不會過於刻意。他想象著無數種見面的場景,“小嶼”會是怎樣的笑容,會說什麽樣的話,他該如何回應才能顯得自然又不失風度。他甚至練習了幾遍微笑的角度。

第二天,他提前了半個小時就到了圖書館。坐在老位置上,卻如坐針氈,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不時地擡頭望向樓梯口。時間從未如此緩慢過。

兩點五十分,樓梯口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林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領褶皺,深吸一口氣,望向聲音來源。

一個身影走了上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幹凈挺括的白色襯衫,如同信中所說。然後,林澈看清了來人的樣子。

個子很高,身形清瘦挺拔,皮膚是那種常年在室內的白皙。利落的黑色短發,鼻梁上架著一副簡單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清澈而冷靜。那張臉,林澈認識——江嶼。高三理科重點班的學神,那個每次大考名字都雷打不動排在紅榜第一位、傳說中理性到近乎不食人間煙火的江嶼。

林澈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以為江嶼也是來圖書館看書的,或者等人。他甚至還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以免擋住對方的去路。

然而,江嶼的目光在空曠的頂樓掃視一圈後,最終,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探尋,落在了唯一在場、且明顯處於緊張等待狀態的林澈身上。他朝著林澈走了過來,步伐穩定,直到在林澈面前一步之遙站定。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

江嶼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確認什麽,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林澈想象的要低沈一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卻又異常平穩:

“請問……你是,‘尋找回聲的人’嗎?”

這句話如同一個驚雷,在林澈的耳邊炸開。他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極大,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江嶼,仿佛想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可是沒有,江嶼的表情很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和他氣質不符的、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你……”林澈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你是……小嶼?”

江嶼點了點頭,似乎從林澈那寫滿震驚、錯愕、乃至有一絲恐慌的臉上讀懂了一切。他眼中那點微弱的期待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種了然和歉意取代。他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份疏離的客氣:

“是我。江嶼。抱歉,我好像……讓你誤會了。”

“誤會?”林澈喃喃地重覆著這兩個字,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眼前晃動、碎裂。那個在他想象中溫柔、文靜、有著柔軟長發的“小嶼學姐”,那個支撐了他整個春天所有朦朧憧憬的幻影,在眼前這個清俊、冷靜、堪稱校園傳奇的男生面前,轟然倒塌,碎得連渣都不剩。

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失落感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間淹沒了他。他臉色煞白,甚至忘了基本的禮貌,猛地後退了一步,像是要避開什麽可怕的東西。

“對……對不起……我……我認錯人了!”

語無倫次地扔下這句話,林澈幾乎是落荒而逃,踉蹌著沖下樓梯,逃離了這個讓他無比尷尬和混亂的地方,只留下江嶼一個人,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他低頭,從口袋裏掏出那本小小的、林澈手繪的“輕舟已過”的卡片,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鏡片後的目光,覆雜地沈了下去。

夏日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翻動了書架上那本《月光落在左手上》的書頁,卻吹不散這滿室的寂靜與突如其來的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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