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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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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公



晨光在六點左右出現,徐元嘉抱著自己那件高中校服擡手遮住陽光,想再睡一會兒,卻聽到輕微的手機震動聲,大概是羅毅的鬧鐘,他倏地睜開眼。

他一夜睡了大概兩三個小時,現在在困中清醒著。

太強烈的情緒就像一場傾盆大雨,沖刷走了心裏所有的想法,徐元嘉腦袋空空地推開臥室門。

羅毅手撐在兩側坐沙發上埋著頭,窗簾沒有關上,他的一半側臉在夕陽晨光裏,一半在陰影裏。

徐元嘉扶著門把手,問:“你就醒了?”

羅毅擡頭,那雙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糟糕得像是一塊被揉碎的抹布。

徐元嘉心又開始疼起來,在一晚上的折磨之後,怒意戰勝所有,慢慢攀升到了他的胸腔,他越是這樣倔強破碎徐元嘉越是難以忍受:“羅毅,你嘴可真硬呀。”

羅毅沒說話,倔驢般偏著頭不看徐元嘉。

“我打開你的行李箱了。”徐元嘉說完這句話,眼淚不受控制地啪嗒掉下來,他擡起手擦了,深呼吸著把眼淚給憋了回去。

羅毅用力咬著牙,掩耳盜鈴般地裝聽不到。

徐元嘉原本想好好聊,可羅毅這副態度讓他根本好好聊不成,徐元嘉控制不住地吼道:“說話呀!你不喜歡我為什麽要把我的生日當密碼,還有,你怎麽知道我的陰歷生日的?說話!說話!說話!”

“我不知道你的陰歷生日。”羅毅毛茸茸的腦袋對著他,還是玩那一套冷若冰霜,清清冷冷地回應:“我胡亂設置的。”

徐元嘉覺得荒唐極了,他這樣子就像是滿嘴巧克力的睿睿大聲說我沒有吃巧克力,這麽荒唐的謊言竟然騙了他一次又一次。

徐元嘉怒極反笑,一字一句道:“行李箱裏有我的圍巾。”

羅毅的聲音像是從山洞底飄來,又輕又遠:“是麽,我不知道是你的。”

徐元嘉這次不會被帶偏了,證據如此清晰,羅毅已經被他逼到了墻角,逃無可逃。

徐元嘉雙臂交叉在胸前,審問犯人似的說道:“那我的路飛玩偶呢,你也不認識麽?”

羅毅機械地說:“我撿的,隨手丟進去了。”

很好,很好,非常好,徐元嘉此時奇異地和羅明達共情了,他終於明白羅毅撒謊時,為什麽羅明達會不顧臉面滿小區追著羅毅揍,徐元嘉真想也揍羅毅一頓,讓他清醒清醒。

徐元嘉冷笑出聲,逼問道:“那高中校服呢,疊的那麽整齊,也是隨手丟的?”

“哦,那個。”羅毅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是我校服,放行李箱裏,怎麽了嗎?”

徐元嘉受不了了,握緊拳頭,爆了粗口:“校服領口的姓名貼上,寫著他媽的徐元嘉三個字,寫著學號17!!!你的嘴巴是鉆石做的麽,怎麽能硬成這樣?”

羅毅閉上了眼睛,依舊嘴硬:“哦,那我沒註意,拿錯校服了。”

徐元嘉:“..........”

徐元嘉:“???”

徐元嘉:“!!!”

啊啊啊啊!!!!!!!

徐元嘉沒轍了,他仿佛手握王炸的賭徒,上場只準備把對方殺個片甲不留,可一場博弈下來,人家靠一張3輕松滅了自己。

徐元嘉氣得腦袋炸了,神志不清地說:“牛,羅毅,我當你變了,你沒變,你還是那個羅毅,睜著眼說瞎話這套誰比得過你呀,你爸,老何都被耍得團團轉,我算什麽。天塌下來都有你嘴頂著,我心疼你個什麽勁兒,我自討沒趣呢!”

羅毅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雕像似的一動不動,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倔強到讓人想撬開。

“我真他媽的想撬開你腦袋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麽!”徐元嘉氣得跺腳,羅毅沒有被逼到墻角,被逼到墻角的人是他自己。

徐元嘉沒辦法了,他插著腰扶著腦袋,想像他媽一樣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行,既然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在你家過多打擾了,行李我收拾好了,我還是回我姐家住,以後也不要給我買票請司機,不合適,不方便,不至於。”

徐元嘉說著還真從臥室拖出了行李箱,大吼道:“我走。”

行李箱咕嚕嚕滾到玄關,徐元嘉站在門口回望著定住了的羅毅,“我走了!”

羅毅紋絲不動,還是頭頂對著徐元嘉。

哢噠一聲門打開,過了兩秒,哢噠一聲門關上了。



客廳一下子靜得可怕,空虛感如同上漲的潮水,一瞬間淹沒了羅毅的鼻翼。他眼睛撇到自己手腕,忽然爆裂地想要用刀片劃開看看,鮮血湧出是一種怎麽樣的場景。

反正已經痛苦的不能再痛苦了,不是麽?

還能更糟糕麽?

羅毅腦海裏浮現出徐元嘉的臉,這一次他大概不會再理自己了。真好,他終於走開了,去過自己的人生了。

羅毅想了想,記起剃須刀裏應該有刀片,他動了動手腕,擡頭——

徐元嘉就站在玄關,所謂的行李箱還是羅毅自己的那個黑色行李箱。

徐元嘉就這麽望著他,像個走丟的小孩子一樣,委屈地問:“你不喜歡我,那我走了,你哭什麽?”

羅毅用手去摸臉,此時才驚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他覺得丟臉極了,慌亂擡手把鼻涕擦到袖子上,強硬地說:“我沒哭。”

徐元嘉:“..........”

徐元嘉笑了聲,忽而明白了一個道理,他就不該和羅毅較真,他就該把羅毅的話當放屁。

“行,我知道了,你沒哭,你也不喜歡我。”徐元嘉一步步走近羅毅,半跪在羅毅面前,讓他無處可躲。

“但我喜歡你。”徐元嘉一字一句地說:“我喜歡你,羅毅,我們在一起好麽?”

羅毅看著地板,他自然不會相信徐元嘉的鬼話,“徐元嘉,你不撒謊的。”

徐元嘉認真地說:“我不撒謊。”

羅毅嗤笑一聲:“你現在就在撒謊。”

徐元嘉說:“我不撒謊,所以我沒有撒謊。”

羅毅固執地說:“那你為什麽要撒謊。”

徐元嘉用一根手指擡起羅毅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我沒有撒謊。”

羅毅避開徐元嘉的視線,他不信,一個字也不信。

徐元嘉雙臂挽過羅毅的脖子,俯身強硬地把他的臉對準自己,讓他看著自己:“你別不敢看我行麽?”

“我沒有。”

“沒有你眼神躲什麽?”

羅毅終於沒法躲了,他看向徐元嘉,四目相對那一刻,羅毅在徐元嘉的眼睛裏看到了醜陋的自己。

有那麽一瞬間,羅毅覺得自己回到了八年前搶救室外的那一刻。醫生出來告訴眾人病人搶救失敗了,患者失去自主呼吸了,心臟停止了。病房的哭聲如同一把把刀刺向羅毅的身體,他遍體鱗傷,他大伯揪著他的衣領,羅明達沖上前狠狠扇了他一個巴掌,摔在地上之後,他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了。

多年的時間,他用恨徐元嘉來跟自己和解。

徐元嘉靠近他,看到那股悲傷洪水一樣在羅毅的瞳孔裏傾瀉而下,徐元嘉好心疼啊。

“羅毅.....羅毅......羅毅.......”

徐元嘉仿佛一只獸類舔舐傷口般,用最輕柔最小心的聲音不斷地呢喃著羅毅的名字,他能看到羅毅的血肉暴露在外,鐵銹般的痛苦麻木了羅毅,徐元嘉仿佛不能呼吸了。

“羅毅,你怎麽了,你跟我說話好嗎?”

羅毅張開嘴,有一會兒失聲般說不出話來,好久,他發出痛苦的嗚咽,沒頭沒腦說道:“徐元嘉,我害死了我爺爺。”

徐元嘉不可置信地說:“我的天吶——”

原來他一直在責怪自己,那年暑假的事,他從沒放下過。

徐元嘉雙腿跪下去雙臂環抱住羅毅,將他抱進自己的懷裏,語言好像不能傳達什麽了,徐元嘉只想要緊緊抱著他,用體溫用呼吸用皮膚與皮膚最深切的接觸去保護他。

羅毅把頭埋在徐元嘉肩膀,哭著重覆道:“徐元嘉,我害死了我爺爺,我爺爺死了。”羅毅用盡全身力氣捆著他徐元嘉,像是要用把他嵌進自己的身體裏般抱著他。

徐元嘉睡衣濕了,肩膀一陣濕漉,羅毅太用力以至於他感覺自己要被捏碎了,可這樣的疼讓徐元嘉覺得安心。他用最溫柔的力量撫摸著羅毅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不是的,這不是你的錯。”

羅毅每重覆一次“我害死了我爺爺”,徐元嘉就會回答一次“不是的,這不是你的錯。”

羅毅越用力,徐元嘉就越輕柔。

過去的八年在他們的耳邊呼嘯而過,這個擁抱仿佛是穿越過時間而來的救命稻草,徐元嘉在這裏,愚公移山般把羅毅身上的痛苦一點一點挪走,他受不了看到這樣的羅毅,他願意做任何事情讓羅毅不那麽痛苦。

羅毅便不再重覆那句話了,他哭得好傷心。

他是那個丟了糖的孩子,也是那個沒有了家的孩子;他被拋棄角落,再看不到心愛的人,他在什麽都不懂的年紀犯了天大的錯,爺爺死了,沒人來原諒他。

羅毅已經是獨當一面的羅律了,可羅毅覺得自己從沒有長大過,他被圈在高三那年的初夏,裝模做樣地做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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