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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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胖子把車停在了南城一中街後的燒烤店。

“新婚之夜,你不陪你老婆,拉著我到一中來吃燒烤?”

張胖子說:“切,老夫老妻了,結婚就是走個流程,我老婆和親戚打牌呢。”

羅毅說:“你電話裏說有事兒跟我講?”

“嗯,先坐,點餐。”張胖子選了雙人座,沖老板喊道:“老板,先來瓶江小白。”

大年初五,燒烤店迎來了第一波客人,來的多是些年輕人。店員只剩下一個,有點忙不過來,他拿了瓶酒上來,順道把菜單放下。

張胖子不說二話,扭開酒蓋子先喝了一口。

“你這是做什麽?”

張胖子把酒放下,說:“壯膽。”

羅毅一頭霧水,“你今天受什麽刺激了,我白天喝夠了酒,這會兒我就不喝了。”

張胖子說,“你別喝,你看著我喝。”

羅毅不由得問道:“到底怎麽了?”

“有事兒跟你說。”

“什麽事兒?”

張胖子又喝了口酒,那樣子像是要赴刑場。

羅毅催道:“怎麽了?”

張胖子深吸了口氣,緩緩開口,“上一次你回來,我和老徐在這裏喝了一回酒。老徐跟我說,八年了,不明白為什麽你就不搭理他了。他很傷心,喝了很多酒。”

羅毅聽了這個開頭便不想聽後續,他道:“你又要鬧哪出?又想緩和我跟他的關系?我說,我和徐元嘉關系怎麽樣重要嗎?說白了,大家以後都沒什麽機會見面。”

“重要!”張胖子激動地說:“毅哥,你就聽我說完吧!”

羅毅的眉頭不由得皺了皺,張胖子沒管羅毅,自顧自說了起來。

“老徐說,他的電動摩托車撞你車了,你沒管他,把他丟在風裏就走了。後來他加你微信,你不通過,他打你電話你也不接,他只能去你家給你修車。”

羅毅不耐煩地說:“你說這些幹什麽呢?!”

“我說這些是因為我替老徐委屈。毅哥,這幾天就連連矮子都替老徐委屈,你對他太冷漠了。”

“打住,打住!”羅毅冷道:“如果你要說這些,那我就走了。”

張胖子一把抓住羅毅的手臂,“今晚你必須聽我說完才能走!!!”

“毅哥,當年的事兒,不是老徐的錯,老徐根本就不知道你給他寫了信。那封信,那封信根本就沒到老徐手上去!”

一石激起千層浪。

羅毅錯愕地看著張胖子,那聲音像是從萬年寒冰裏傳出來的:“你把話說清楚了。”

張胖子緊張地咽下一口口水,畏懼地縮回了抓著羅毅的手。

羅毅壓抑著怒火說道:“說話。”

張胖子點頭,喝了口酒,下定決心之後,緩緩開口:

“高考完了,你給了我一個用南城一種信封,裏面裝著你給老徐的信。你要我不要告訴任何人,要我一定要親手交給老徐。”

“我到學校找老徐的時候,老徐被何立叫走了。何立想要老徐作為優秀畢業生發言,鼓勵那些高二要升高三的學生。”

“我等了半小時,老徐還沒從辦公室出來,我媽打電話催我回包子鋪幫忙。我就想不如先回電力局宿舍,反正老徐也要回去的。”

“之後我就回包子鋪替我媽買面粉買豬肉,吃了飯我才到老徐家去找老徐,徐阿姨告訴我,老徐不在家。”

“我打電話給老徐,老徐在學校呆了一下午,那時候在學校回電力局宿舍樓的路上。”

說到這裏,張胖子已經說了很多了,他緊張地喝了口酒,說出了讓羅毅崩潰的事實:

“我就坐在小區中心小花園的亭子裏等老徐,在那裏,我剛好遇到你爺爺在散步。”

“爺爺問我在這裏做什麽.....我沒告訴他......”

“可毅哥,爺爺一眼就看出我在撒謊,他多問了幾句,我也不知道怎麽,就被他套了出來。他剛開始興許是逗我好玩,後來,後來聽說你給老徐寫了信,他就把信要走了.......”

聽完這話,羅毅久久地沈默,張胖子得話挺好懂的,可羅毅半天沒能明白這些話傳達的中心意思。過了會兒,羅毅像個牙牙學語的小孩兒,一字一句地確認:“你的意思是,那年我給徐元嘉寫的信,你沒親手交給他,你...你給了我爺爺。”

“對不起,毅哥。”張胖子慌張地說:“我,我不知道你的那封信是給老徐表白的。我把你的信給你爺爺,你爺爺說他會轉交給老徐。那天晚上,你爺爺就被救護車拉走了.......”

羅毅語調還是平常的,只是雙眼變得猩紅,指尖由於太用力而捏得發白,“後來呢?”

張胖子哭著說:“後來...後來老徐問我,晚上找他幹什麽,我...我什麽都不敢說......我和老徐一起去找你,可你爸媽不準我們見你......”

再後來的事,羅毅大概也知道了。

羅毅把信給張胖子之後,特地關了機,躲在籃球館打籃球,打到夜裏才回去。

他想回去之後,等他的是徐元嘉給他的回答。

而等他打完球,打開手機,收到了是羅明達的奪命連環扣,接著他被沒收了手機,然後關在了家裏。

羅毅把這個當作了徐元嘉的回答。

張胖子給自己灌了口酒,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哽咽著哭道:“毅哥,你心裏還有老徐對吧?我看出來了,你對老徐越差,你就越是喜歡他。毅哥,我..我對不起你,這麽多年,讓老徐替我背了這麽多年的鍋。可這次,我要是再不說出來,我就不是人....”

張胖子剩下的話,羅毅已經聽不下去了,“閉嘴!”

張胖子擡頭,雙眼通紅通紅的,悔恨地說道:“毅哥,這是真的。你想想老徐那個人,做事最有分寸了,就算他不喜歡你,他也不可能把信給你爺爺。他,你還不了解嗎?他看上去隨和,聽老師的話,其實賊有主意,賊有原則,三觀最正了,他不可能——”

“我說閉嘴!!!”

羅毅需要消化時間一下張胖子說的話,情緒就像洶湧而上的巖漿,在看不到的地方迅速沸騰翻滾。羅毅胸口起伏,艱澀地咽了口口水,他仿佛做到了道閱讀理解,明明字兒都認識,可卻不能把字連成一位完整的意思。

“對不起,毅哥,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了。可是....我越看你對老徐那樣,我就越不敢說.....”

“你他媽的,聽不到嗎?閉嘴!!!!”

羅毅猛然發作,他額角青筋暴起,瞳孔緊縮,渾身都是可怕的戾氣,整個燒烤店都被他一嗓子吼得安靜了。羅毅像只捕獵的豹子,動作迅速地起身,一把狠狠抓過張胖子的衣領,拳頭頂在了羅胖子臉上。

張胖子嚇得一個激靈,小雞似的被羅毅拎了起來:

“毅哥,你打我吧,我今天出來就是給你打的.....你爺爺是我害死的,不是老徐........嗚嗚嗚嗚”

羅毅恢覆了正常音量,他問:“你為什麽當時不說?”

張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敢.....毅哥....後來你爺爺走了,你出國了,你八年沒回來,我不敢....我真不敢.....嗚嗚嗚.......”

羅毅面色鐵青,手指猛然緊縮,力氣壓得張胖子喘不過氣來。

燒烤店老板和店員見狀,生怕他們在店裏打起來,一起上前拉住了羅毅。

“兄弟,千萬別沖動,沖動是魔鬼!”

“大過年的,有話好好說,咱們先松手,兄弟,先松手!你看他勒得臉都紅了。”

羅毅臉是平靜的,但腦袋此時完全失控,一股子蠻力周圍人完全拉不開,張胖子哭哭啼啼道:“你們別扯了,讓他打吧,我活該,今天過來我本來就是給他打的。”

燒烤店老板氣道:“打架犯法你們不知道嗎?你以為你們是隔壁一中的學生呀!”

張胖子臉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視死如歸地說:“你們都別管!誰也不準報警,毅哥,你打!!”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這頓打早該有了,早挨一頓打,早點講出來,毅哥和老徐也不至於誤會八年,說來說去,他該打!

過後,喉頭猛然湧入空氣,張胖子睜開眼,看著羅毅忍耐到極致而扭曲的臉。

“毅哥........”張胖子“嗚嗚嗚”地哭,“毅哥,你怎麽不打我.....嗚嗚嗚.....”

羅毅胸口起伏,雙手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這一刻,他沒法思考,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沸騰,波濤洶湧地灌入腦子,擠壓得他的腦袋嗡嗡嗡地叫著,腦子裏那種疼痛感消失,轉而成了讓人更加痛苦的窒息。

張胖子的眼神變得驚恐,他看見羅毅整個身子抖成了篩子,“毅哥,你怎麽了,毅哥....你打我,你罵我吧.....”

羅毅扶著眼前的椅子,太強烈的情緒讓他呼吸不過來,他握緊了拳頭,全身就像是癲癇發作般不受控制地抖動。

整個燒烤店的人都看著羅毅和張胖子,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

燒烤店老板嚇了一跳說:“兄弟,有什麽事兒想不開說出來,別憋著。”

張胖子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害怕地看著羅毅,觸碰到羅毅的眼神,他又低下頭,不敢直視羅毅了。

燒烤店老板質問張胖子:“你偷人老婆了?!”

吃瓜群眾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張胖子連連搖頭,“我沒有,我可不敢!”

燒烤店老板看不下去,指著張胖子說:“要不你還是打他一頓吧。”

羅毅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張胖子,你知道這幾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張胖子答不上來,只會沒出息地搖頭,“....嗚嗚嗚....啊啊啊啊....嗚嗚嗚......”

這些年,羅毅憋著一口氣往前走,那裏面全是對徐元嘉的恨。他也知道這些恨意不講道理,可他靠著恨活著。現在張胖子告訴他,徐元嘉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這是羅毅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最好笑最好笑的笑話。

羅毅想笑,可他發不出聲音來。

這時候,門口傳來“歡迎光臨”,燒烤店嘈雜一片的背景聲裏,羅毅清晰地辨別出了一道聲線。

“我朋友先來,姓張,他坐在哪一桌?”

這聲音仿佛冰川下的水,一上來就把他澆了個清醒。

羅毅望過去,徐元嘉就在門口。

他系了一條灰色圍巾,戴著防風毛線手套,穿件短款的藏青色棉服,下身是淺色牛仔褲,腳上穿了一雙棕色雪地靴。

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

老板指向羅毅這個方向:“那兒呢,你看是不是。”

徐元嘉轉頭,眼神還沒飄過來,羅毅已經迅速低下頭。

羅毅仿似沸騰的巖漿丟入冰川,外表以令人發指的速度冷了下來。

羅毅咬著牙問:“他怎麽來了?”

張胖子吸了吸鼻涕:“我約他來的,今晚你和老徐把話說開吧。”

羅毅:“.......”

羅毅頭一次實質意義的,有了殺人的沖動:

“張胖子,我真想把你腦袋掰開,看看裏頭有多少漿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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