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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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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羅毅一嗓子把徐元嘉喊得精神幾分,他能感覺到羅毅渾身都在抗拒他,於是悶悶地說:“我沒事,回家睡覺一覺就行了。”

羅毅天人交戰,理智說,送他回去,他爹媽在家能照顧好他!可腿已經往外邁了,著急是本能的,沒看到還好,在自己身邊,羅毅做不到丟回去不管。

“少啰嗦!”

羅毅說得兇,話出來更像是怪他沒照顧好自己。

當然羅毅心裏是在怪他。

大冷天的感冒了,還跑出來參加什麽鬼同學聚會,還騎電驢,真是作妖,自己找罪受!

計程車上,徐元嘉昏昏沈沈睡起來,羅毅去摸他,額頭燙得像火山,手冷得跟塊冰。

羅毅這下真擔心起來,催道:“師傅,辛苦快一點。”

徐元嘉嘀嘀咕咕說了什麽,羅毅沒聽到,把耳朵湊過去,問:“怎麽了?”

徐元嘉命令說:“小羅,倒水來,我渴了。”

誰敢管,羅.南城一中兼電力局宿舍樓雙霸□□,叫“小羅”?

只有高中時代的徐元嘉了。

羅毅知道徐元嘉這是燒糊塗了,他“嗯”了聲,心軟得不像話。

徐元嘉又說:“去小賣部買冰的,我渴死了。”

羅毅拍了拍徐元嘉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知道了,等會兒。”



門診掛不上號,羅毅直奔急診。

急診門庭若市,一進去跟進了螞蟻窩似的,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冬天生病的劇增,人擠人急著排隊做檢查,墻根還有一排站著打吊瓶的。

羅毅帶著徐元嘉擠到護士臺,說:“護士,他發燒了。”

上晚班的牛馬怨氣沖天,護士舉起體溫槍對著徐元嘉額頭“嘀”了聲,隨後麻木地說:“40.5度,去旁邊掛號。”隨後遞給羅毅一張小白紙,上面寫著徐元嘉的溫度,“把姓名填好給掛號工作人員。”

旁邊?

羅毅望過去看到兩個長隊,他仗著身高看到隊伍最前面的三個字,“掛號處”。

羅毅心急地說:“隊得排到什麽時候去?四十度了,不先開點藥麽?”

護士擡起眼皮,一邊對著下一位量體溫,一邊活人微死地說:“我像是有開藥的水平麽?”

羅毅很快被人擠出護士臺。

徐元嘉很明顯難受得站不住了,羅毅望向大廳旁邊的休息處,不止沒一個空座位,還站著幾個虎視眈眈等空座位的。

羅毅說:“你到地上坐會兒,我去掛號。”

徐元嘉一聽不樂意,“怎麽能坐地上。”

羅毅知道他潔癖癥發作,想趁著他發燒糊弄他,“喲,不是坐地上,怎能坐地上!是軟墊兒,嘖嘖,你看,白花花的軟墊兒,剛消毒完,哎呀,可幹凈了。”

徐元嘉掛著我是病了,不是傻了的表情說:“你這人撒謊有個特征。”

“什麽?”

“語氣助詞特別多。”

羅毅:“…….”

“你扶我到墻邊上去。”

徐元嘉到了靠著墻,勉強自己站著,“去吧,我等你。”

羅毅走了一步就回頭了。

徐元嘉很難受,眉心緊促,嘴唇緊抿著,白光打在他臉上,閃著一層病態的光暈。

羅毅望著他側臉。

周遭嗡嗡的嘈雜像是唐僧的緊箍咒,細細密密把他包裹起來,讓他可憐兮兮。

“操!”

羅毅在心裏罵娘,與此同時掏出手機。

黃玲接電話很快,聲音裏都是驚喜和惶恐,“餵,小毅呀。”

羅毅喊媽。

黃玲高興地說:“誒,怎麽了?有事兒嗎?要回家嗎?”

羅毅把事兒說了,“媽,你在醫院嗎?”

黃玲對徐元嘉印象賊拉好,一聽就說:“我不在,你去二住院部,你黃叔叔今晚值夜班,要他看看。”

羅毅說:“謝謝。”

黃玲說:“謝什麽,我給你黃叔叔打電話。你多和小嘉玩玩好,他是好孩子。”

羅毅心裏泛起一絲苦澀。

全世界的長輩都喜歡徐元嘉。

過了會兒來了個陌生來電,羅毅接起來,那頭說:“小毅呀,我是你黃叔叔,這是我電話,待會兒住院樓護士不讓你進,你就打這個電話。我正好有空,你過來。”

羅毅道了謝。

醫院樓與樓之間還挺遠的,外頭風大,羅毅把外套脫了披在徐元嘉身上,一路無話。

羅毅扶著到了醫生辦公室,黃醫生開了檢查,說:“別急,先看血檢結果,看癥狀像是流感。”

半小時後,血檢結果出來,羅毅一看,甲流那一欄寫著弱陽性。

他氣不打一處來:“你說你病成這樣還來湊什麽熱鬧!”

徐元嘉約莫是太難受了,沒反駁,只惡狠狠看了眼羅毅。

他因為感冒的緣故眼睛泡著一層蒙蒙的水霧,兇狠的眼神大打折扣,反而更可憐。

羅毅扶起他,說:“打針去!”

徐元嘉不高興道:“我不坐地上。”

還記著這茬,羅毅說:“不坐地上,坐我身上行吧,大爺!”

徐元嘉當了真,皺著臉說:“我不坐你身上,你衣服一天到晚賊拉臟。”

羅毅:“…………”

他高中那會兒不修邊幅,打架把衣服弄得又臟又爛,為此沒少挨黃玲的揍。

羅毅沒好氣地說:“你臉大。”

徐元嘉回嘴:“有你臉大。”

“小心我揍你!”

“揍我,高一天天想揍我來著吧。”

羅毅按電梯,幼稚地說:“你也知道你高一那會兒欠揍。”

徐元嘉虛弱地給了羅毅一拳,“你羨慕嫉妒。”

“切,你有什麽好羨慕的。”

“羨慕我字兒好看,筆記本期末才還我。”

“又不是我要借的,你自己送我桌上。”

電梯人多,羅毅帶著徐元嘉擠進去就沒說話了,徐元嘉被擠到他邊上,臉湊到了他下巴那。

呼吸溫熱,滿滿都是依賴。

羅毅在人群密集的擠壓裏心安理得地感受這種近距離接觸,他盯著電梯的數字在心中默念:慢一點,慢一點,慢一點吧。

電梯往上走,羅毅拿著檢查單到了黃醫生辦公室,卻沒看見人。

羅毅只好去護士站問。

護士站的護士說:“黃醫生有事兒去了,你們要不先在他辦公室等等。”

羅毅便又扶著人去了醫生辦公室。

過了會兒,黃醫生匆匆趕來,看了眼血檢結果,迅速在電腦上開了藥,“先要去繳費拿藥,樓下打針估計沒位置,要不就在我辦公室裏打,我這兒還有折疊床,打開躺上去你朋友會舒服點。”

說完指了旁邊折疊床的位置,然後喊道:“小劉,等會兒給我侄兒朋友打下針!”

外頭喊:“知道了。”

羅毅感激不盡,“謝謝叔叔。”

黃醫生擺手:“謝什麽~~”

說完匆匆而去。

羅毅展開折疊床,讓徐元嘉在辦公室躺著,自己拿著單子走了。



自成年之後,特別是學法之後,羅毅對開後門這種事情就頗為反感,都這樣,不願意排隊跑去找老熟人,醫生還要不要幹自己的活兒了?

可這個人是徐元嘉。

羅毅在心裏想,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羅毅按著檢查單子開了藥,護士問:“在哪裏打針?”

羅毅說:“藥給我吧,自己回去打。”

羅毅拿著藥到了住院部,喊人幫忙打針,徐元嘉這會兒已經在折疊床上睡著了。

羅毅搬了把椅子在旁邊,盯著護士把針管插進徐元嘉手背血管裏,好在護士技術不錯,一次就中,整個過程徐元嘉都沒有睜開眼。

護士調好了速度說:“打完了叫我。”

羅毅問:“一共要打多久?”

護士看了眼藥,說:“兩小時差不多了。”

護士又走了,辦公室裏只剩下兩個人。

這一幕莫名其妙的熟悉。

高二那年,在學校醫務室裏,徐元嘉感冒發燒,也是羅毅陪。上課時間,醫務室沒什麽人,校園裏只有體育老師吼口號的聲音,徐元嘉想把羅毅趕去上課,可羅毅不肯,拿著本語文書在一邊背繞口的文言文。

時間靜下來,羅毅忙乎了一晚上,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徐元嘉。

徐元嘉是個很乖的男孩子,性格乖,長得也乖,睡著了就更乖了,眉眼舒展著,像剛出生的小狗一般,可可愛愛。

羅毅把高二時候徐元嘉的臉和現在的重疊起來,發現他幾乎沒什麽變化?

是自己記憶出了錯,還是徐元嘉一直就這樣,乖乖的,看起來人畜無害,實則捅起別人刀子來毫不留情。

這麽多年了,羅毅想過,徐元嘉就是拒絕了他也無所謂,大不了退回去當朋友。

羅毅不是個強人所難的性格,他不喜歡自己,自己就默默呆在一邊。哪天他結婚生孩子,喜酒照喝,份子錢照拿,羅毅不會給他添半分不痛快。

可徐元嘉偏偏要用最不留情面的方式讓兩人老死不相往來。

羅毅對徐元嘉有很多恨意,和他控制不住的愛意交織在一起,變成了寂然無聲的空洞。

羅毅其實並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徐元嘉,太痛苦也太幸福。



護士時間估得準,兩小時一到,藥瓶裏就只剩下一點,燒退了,面色也好看了許多。

羅毅掏出手機給張胖子打電話。

那頭在KTV,接電話時興奮得很:“毅哥,咋樣?老徐沒事兒了吧?”

羅毅說:“針快打完了,你過來中心醫院一趟。”

張胖子問:“要我來做什麽?”

“送徐元嘉回去。”

張胖子笑哈哈道:“毅哥,好人做到底,你送回去唄。”

羅毅冷了語調說:“張希,你送。”

這是羅毅認識張胖子這麽多年以後,第一次喊他全名。

張胖子意識到羅毅可能真的生氣,“好,我過來。毅哥——”

“其他的不用說了。”羅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徐元嘉,“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

徐元嘉的睡顏很好看,高中時候,羅毅經常會偷偷看徐元嘉睡覺,覺得新奇好玩,那會兒羅毅喜歡他喜歡到不得了,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他。

可那又怎麽樣呢?

但他終歸不可能原諒徐元嘉。

徐元嘉配不上自己的愛。

這是羅毅的結論。

“以後不要這樣了,我並不想見到他。”

羅毅冷漠地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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